李昭宁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往下坠,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又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四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呼呼的风声,也不知是真实的风,还是什么妖物在耳边喘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脚下一顿,竟踩着了实地。
那实地冰凉坚硬,像是踩在了千年寒冰之上,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往上蹿。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紫雾,浓得化不开,稠得像一锅熬了几百年的药汤,翻滚着,涌动着,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紫色雾气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座宫殿。
那宫殿巍峨壮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瞧着竟像是人间的帝王居所,气派非凡。可细细一看,那飞檐上盘着的不是龙凤,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那斗拱上刻着的不是祥云,是一只只狰狞的兽,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那梁柱上缠着的不是彩绘,是一道道蠕动的紫影,像是活的,在柱子上缓缓游走。
李昭宁只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她握紧手中的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底下是汉白玉的石阶,冰凉彻骨,每走一步,那寒意便从脚底直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腹,窜到心口,冻得她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那石阶也不知有多长,走了许久,回头一看,身后却仍是那一片紫雾,像是根本没动过地方。
石阶两旁立着两排灯柱,柱顶燃着幽蓝的火,那火光忽明忽暗,照得四下里鬼影幢幢。蓝光照在脸上,映得人脸都成了青白色,像一具具行走的尸体。
她走到殿门前。
门是开着的。
那门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门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阵阵低低的笑声,从那黑暗深处传出来,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无数人在笑,笑得阴恻恻的,笑得人心里发毛,汗毛倒竖。
李昭宁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眼前豁然一亮。
大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金碧辉煌的藻井,雕龙刻凤的柱子,铺着猩红地毯的地面,一切都华丽得不真实,像是一场梦,又像是进了什么妖精幻化的迷障。
那灯火不是寻常的烛火,是一颗颗夜明珠发出的光,嵌在壁上,嵌在顶上,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座椅。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细细密密,蜿蜒曲折,像是无数条蛇缠在一起。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却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薄唇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细看,他眉宇间有些少年未脱去的稚气。那稚气与这阴森的大殿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坐着,歪着头,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落入了陷阱的小兽,饶有兴味,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又像是在看一件新得的玩物,琢磨着要怎么把玩,怎么消遣。
李昭宁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崩塌。
这张脸她见过。
在哪儿见过?
在梦里?不对。
她忽然想起来了。
这眉眼,这鼻梁,这唇角的弧度,活脱脱就是芝兰的翻版。
不,不对。
不是翻版。
她忽然想起萧蘅的那番推理。
如此,那这人是——
芝兰的弟弟。
“怎么,被我吓傻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笑意,和方才在雾气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和那黑暗中传来的笑声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你看着他,是不是总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竟然比她高出一个头,这样站着,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苍白的手指抬起,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那手指冰凉刺骨,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像死人的手指。
李昭宁想躲,却发现身子动不了了,像被什么法术定住了,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子恐惧,那恐惧像藤蔓一样,把她的四肢百骸都缠得死死的,缠得紧紧的,让她动弹不得。
“你……你是尧光。”
那人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肆意,笑得整个大殿都在震颤。那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响起,震得她耳膜生疼,震得她头晕目眩。
“尧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尧光是我,我是尧光,可我又不只是尧光。”
李昭宁被他说得稀里糊涂,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见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李昭宁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笑一声:“无非是上次你伤不了我,这次想换个法子,或者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打量着四周,想找出一条退路。可这大殿浑然一体,除了身后那扇门,竟再无第二个出口。
尧光转过身来,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答对了一半,”他说,一字一顿,“我是伤不了你,所以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古怪。”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
一道紫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奔李昭宁的面门。
李昭宁大惊,本能地举剑格挡。那紫光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连退三步。不等她站稳,第二道、第三道紫光已经接踵而至。
她咬着牙,拼命挥剑格挡。可那紫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她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剑光与紫光交织在一起,迸出一串串火星。
尧光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看着她的狼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就这点本事?”他慢悠悠地说,手指轻轻一勾,那漫天的紫光忽然收了回去。李昭宁喘着粗气,握剑的手都在发抖,浑身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可尧光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下一瞬,他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走过来,是凭空出现,像是本来就站在那儿似的。那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却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胸前的玉佩。
李昭宁心头一跳。
他是在看那块玉佩。
芝兰送的那块玉佩。
她来不及多想,尧光已经退后一步。他脸上那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块玉佩……谁给你的?”
李昭宁不答。
尧光也不恼。他只是抬起手,又是一道紫光。
这一次,那紫光不是射向她,而是化作一条细细的绳索,缠上了她的手腕。那绳索越缠越紧,勒得她手腕生疼,剑都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让我看看……”尧光凑过来,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块玉佩,“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说着,伸出手,就要去摘那玉佩。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玉佩的一刹那,他忽然脸色一变,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指尖上竟冒起一缕青烟,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李昭宁看在眼里,心头忽然明白了什么。萧蘅推理得没错,芝兰弟弟是被何照捡走了,让尧光吸了附身并吸气。
吸了众多的妖气,他的体格变得强壮魁梧,但是面相依旧有些芝兰弟弟年少的稚气。
尧光看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抬起头,看着李昭宁,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忌惮。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真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那缠着李昭宁手腕的紫光绳索便松开了。
李昭宁揉着手腕,捡起剑,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她看着尧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用这玉佩封印尧光会不会起效。
但是她没有妖力,也不精通这方面的力量……
那如果……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尧光又开口了。
“你叫李昭宁?”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蓟州城的州牧。人类却和妖王搅在一起。啧,你图什么?”
“和平。”她目光很坚定。
尧光仿佛听了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他踱着步,慢悠悠地绕着李昭宁转圈,像一只猫在打量猎物。
“真是无用的人类。”尧光歪着头看她,然后忽然抬手。
又是一道紫光。
这一次,那紫光不是攻向李昭宁,而是射向大殿两侧。
灯光亮起。
大殿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盏灯。那灯是幽绿色的,绿得像鬼火,照得四下里阴森森的。
灯光下,站着一排排的人,不,不是人,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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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妖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一丝神采,空洞得像一具具行尸走肉,像一个个被掏空了的皮囊。
李昭宁认出了几张脸。
那是从杻阳山的长老们,不,是虚影。
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都在。他们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青紫,像是一具具尸体,却偏偏还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着。
“萧蘅现在,正和它们在一起。”尧光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好妖王,以为能打过它们?做梦。它们没有知觉,没有痛感,不知疲倦,不死不休,他就是再厉害,也耗不过它们。”
他顿了顿,看向李昭宁,眼底满是得意。
“等他耗尽力气,被困得动弹不得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你来,你放弃抵抗,我就放了她。”
他凑近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你说,他来不来?”
李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不来,想说他不会这么傻,想说他一定会想到办法,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
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那个傻子,那个别扭的、嘴硬的、傲娇的傻子,一定会来。他会不顾一切地来,哪怕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是圈套,他也会来。就像上次一样,就像每一次一样。
尧光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
“你看,你也知道。”
他转身,往那紫檀木的座椅走去,坐下,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我也不想两败俱伤。所以咱们就等着吧。等着他来。等着他将妖王一位拱手相让于我。”
李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和不安,冷冷开口:“你是幻兽,要妖王之位干什么?”
尧光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她还会问问题。
“妖王可以号令百妖。”他说,语气理所当然,“百妖们也只听令于妖王。我得到妖王之位,便可培育我们幻兽大军。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笑了笑。
“到那时候,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
李昭宁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疯狂的光芒,忽然想起芝兰。
她忽然开口:“你的奶奶、姐姐一直在等你。”
尧光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
“奶奶前不久死了,”李昭宁继续说,“她此生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听了死老头的话,把你丢弃。而你的姐姐芝兰,一直在想着你,念着你。”
她想赌一把,试探尧光是否拥有芝兰弟弟的记忆,可尧光没说话。
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类似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尧光笑了。
那笑容有些奇怪,不像之前那样畅快,也不像之前那样得意,只是弯了弯嘴角,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
“是吗?”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那让她继续等吧。”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李昭宁。
李昭宁:“你不在乎?”
“不管是什么,你以为说这些,就能让我心软?”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高了起来。
一道紫光闪过,李昭宁身旁的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那口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口井,又像是什么深渊。
“下去。”尧光说。
李昭宁不动。
“不下去也行。”他说,语气轻飘飘的,“那我现在就去杻阳山,亲自会会萧蘅……”
“够了。”
李昭宁打断他:“你说不想两败俱伤,那我蓟州城的百姓……”
尧光打断她:“放心,我的目的不在此。你的人类同胞们顶多今晚因为我的来临做个噩梦,什么事都没有。”
“最好如此。”她看了他一眼,一脚将身边不远的石头踢入那深渊,很久了,没有传来落地声音。
“我恐高,不下去了。”李昭宁抱臂闭上眼睛,往墙角一坐。与其跟尧光这么耗下去,不如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待他放松警惕再见机行事。
尧光有些不悦,但懒得跟李昭宁耗神,丢下一句骨头太硬容易折便走了。
李昭宁心里在想着那块玉佩。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尧光那么忌惮它?
还有,芝兰要是知道弟弟还活着,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深渊好冷。
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