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这三年,换了好几个同桌,和徐佳宁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不疏远也不亲近。
繁重的课业和自我施压,已经让初三生要么成仙要么成魔。
四月份,一中就开始单独考试了,这是地方性政策,谁叫人家是最好的高中呢,有资格选拔最优秀的学生。
这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考的,像麦穗学校是年级前一百名。
还有其他中学,还有乡镇中学,比例会少一点,年级前三十就不错了。
成绩是怎么认定的?这之前还得有一次考试,叫预选,过不了分数线的,连参加中考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一中的考试等于提前录取。
选拔不上的,可以再熬两个月,参加统一考试。
麦穗在年级属于顶层,倒也不担心考不上,就是担心慌场或者其他外部因素。
所幸,考试顺利考完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个小插曲。
某个星期天,家里来了两个男人,都是戴眼镜,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打扮。
小老百姓很少跟干部打交道,说不慌是假的。
“乔同志,秦大姐,别紧张。”年长些的那位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加深了些,打破沉默,“我们是市实验高级中学的,我姓王,这位是刘老师。”
实验高中?
秦荷花和乔树生对视一眼,心里很是惊疑。
那也是好学校,仅次于一中,他们来干什么?
王老师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我们今天冒昧登门,是为了你们女儿,乔麦穗同学。”
所有的目光,全落到窗边的女孩身上。
麦穗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位老师好。”
“乔同学好。”
王老师说明了来意。
“我们了解到,麦穗同学成绩非常优异,在年级里也是排名靠前,这次一中提前批选拔,估计也差不少。”
刘老师接过话头,语气更热切,“我们实验中学,历来重视顶尖学生的培养。今天来,就是想表达我们最大的诚意。如果麦穗同学愿意选择我们实验高中,可以免试直接入学,并且,学校将提供五百元的‘新生英才奖学金’。”
“五百块?”秦荷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
这几乎相当于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警惕。
天上难道掉馅饼了?还正好砸在自家闺女头上?
乔树生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老师,这……这一中还没张榜……”
“一中张榜是迟早的事,麦穗同学肯定榜上有名。”王老师语气笃定,身体微微前倾,保持一种诚恳劝导的姿态,“我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更要提前表达诚意。乔同志,秦大姐,咱们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
“一中当然不错,但正因为它太好了,尖子生扎堆。孩子进去,从万众瞩目变成普通一员,心理落差大,竞争压力更是非同一般。每年都有不少好苗子,在一中那种环境里跟不上节奏,反而消磨了自信,成绩受影响,耽误学生成绩。”
他顿了顿,观察着乔树生夫妇的神色,继续道:“我们实验中学不一样。我们对顶尖学生有一套完整的培养方案,配备最好的师资,小班化辅导,确保她在高中三年持续保持领先优势。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集中全力,护送最优秀的学生冲击最好的大学。在那里,她是宝,是学校全力托举的对象,去了那边……”
他含蓄地停住,未尽之言却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这些话,句句敲在秦荷花的心坎上。
作为一个母亲,她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孩子平安、顺遂、别受委屈。
出息倒是其次。
一中的高压她也听立冬说过,心里不是没有隐忧。如今实验中学把另一条路铺得这么光鲜,还带着真金白银五百块钱……
她心乱了,不由地把目光投向女儿。
麦穗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直到这时,她才迎着母亲的目光,轻轻开口说道:“王老师,刘老师,谢谢学校的厚爱。我想请问一下,去年实验中学,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比例是多少?理科平均分比一中低多少分?还有,您说的全力托举,往年有托举进名校的先例吗?有几个?”
客厅里安静极了。
两个老师显然没料到这个清瘦的小姑娘会如此冷静,问出这么犀利、直指核心的问题。
王老师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笑容不变,但回答的速度慢了些,“这个,我们学校升学率每年都在提升,我们更注重学生的个性化发展……”
说一千道一万,人家说秀才你说兵,东拉西扯的,就是不回正面回答问题。
麦穗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但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哐当一声,落定了。
这就是在抢优秀生源。
用更保险更实惠的方法,去截留可能流向更顶级平台的学生。
他们赌的,就是普通家庭对稳妥的向往,对风险的畏惧,以及金钱加持的心动。
往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操作,今年实验高中连装都不装了。
乔树生看了看女儿沉静的脸,又看了看面色有些尴尬的老师,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两位老师,谢谢你们这么看重我家丫头。这是大事,孩子自己也有主意。我们再合计合计,总得等一中那边正式消息下来,才好决定。这钱,我们不能拿。”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送客的意味已经有了。
两位老师又努力劝说了几句,见这家人主意已定,尤其是那个叫乔麦穗,眼神清亮亮的,主意比大人还正。
知道事不可为,便留下两张印制精美的学校简介,起身告辞了。
老话说的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乔树生也这么认为。
但麦穗不这么想,她的成绩不应该是凤尾。
起点就不一样,实验高中最好的学生,去的可能不是一等一名校。
但一中最好的学生,是冲名校去的。实验高中最好的,可能只是一中里的中等偏上。
氛围也不一样,你追我赶才有进步,光看别人追会麻痹思想,失去了斗志。
再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学校就是平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更容易成功。
立冬也支持麦穗,一中这么些年,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不是没有道理的。
升学率稳居第一,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
最后一致同意,要是被一中录取,还是去读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