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手里的刀停下了。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氤氲的热气,似乎在飞快地思量着。
这几年独自操持小小的刺绣加工点,从最初的一两个人,到后来的十几个人,再到如今已经有三十多个人。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刚出嫁时,前怕狼后怕虎,只知埋头苦干的小媳妇了。市场、成本、销路、人脉……这些词她未必能说得多清楚,但其中的关窍,她心里门儿清。
麦穗的话,让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搬来城里?开店?挣城里人的钱?
风险当然是有的。
要租店面,要压本钱,要应付城里各种她可能不熟悉的事情。
但是……机会呢?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绝对的自信,十里八乡,谁家闺女出嫁、儿子娶亲,不想找她绣一对鸳鸯枕头、一副并蒂莲门帘?
她的手艺是实打实、一针一线练出来的,花样鲜活,配色雅致,针脚细密匀称。
拿到城里,应该……也不会差吧?
加工点可以继续开着,那是她的根基,也是退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春天的草芽,顶着严寒,向上破土向下扎根。
“小七说得有道理。”谷雨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那……这几天我就不急着回去了,趁着过年,我在城里好好转转,看看店面,选个合适的地方。”
手心手背都是肉,秦荷花不想让麦穗落埋怨(谁也不敢保证百分百成功),她问谷雨,“你就真听一个小丫头的?这可不是小事。”
“娘,我听。”谷雨没有犹豫,“当初那个加工点,也是小七帮着出的主意,才慢慢做起来的,我相信她。麦穗眼光和我们不一样,咱家谁没沾过她的光?”
立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反对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嘟囔了一句,“你们要是都觉得行……那就试试呗,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她的包子店是小七的主意,买房子和买国债也是听了小七的。
吃饭的时候,谷雨跟何青松说了想在城里开店的想法。
何青松适合朝九晚五,生意方面他是不懂的。
不过几个姨姐和姨姐家的孩子,都在城里住,做生意,读好学校,各方面都方便,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是看得见的。
他也希望金宝将来也这样。
“你要是想,就试试吧,试失败了,我也能养得起你们娘俩。”
你看,就这种人最好了,我可以不会做生意,但不会绊你,还是你的退路。
连秦荷花都感叹,除了立春的前夫,这几个女婿都不错。
小满还是吃不得其他味道,干吃馒头就咸菜就没事。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就是旁边放点醋,一有不对,贺向北就塞给她一点蘸醋的馒头。
秦荷花发愁,“我那时没这么厉害啊?营养跟不上可咋办呀?”
立冬佐证,“我也没这么厉害,有些东西还是能吃的,比如肉骨头,骨头汤都能喝。”
小满听到骨头汤,又捂着嘴干呕。
吓的立冬赶紧拍背,“这怎么听都听不得了?”
贺向北取了一颗酸梅塞进小满嘴里,好歹憋了回去。
“我不吃了,我去炕上睡一觉。”
贺向北把小满扶到炕上,热呼呼的很舒服。
身体是舒服了,但胃里还是空空地发慌,嘴里泛酸。
秦荷花也吃不下了,过来问小满想吃点啥。
“熬点米粥行吗?”
小满摇了摇头,“娘,不用熬了,我吃不下。”
“要不,煮两个鸡蛋?鸡蛋比干噎馒头有营养。你也不能不吃呀,孩子可受不了。”
立春一边给金玉夹菜,一边用过来人的语气说:“愁也没用,都是这么过来的。吐得厉害说明孩子壮实,扛过这头三个月就好了。”
要是没有别人在场,秦荷花就让她闭嘴了,闹腾不闹腾在于个人,和孩子壮实不壮实有什么关系?
秦荷花还是去煮鸡蛋了。
小满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外间家人对她的议论,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特殊处理的麻烦,有些脆弱,但更多的是歉意。
贺向北没有干坐着,而是打来一盆热水,拧了热毛巾,轻轻敷在小满的手腕内侧,这是一个缓解恶心的按摩位置。
这种无言的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安抚力量。
“向北,你去吃饭吧。”
向北低声说:“睡吧,我守着你。你给我怀孩子,受着罪,我怎么能吃得下?”
他又不是没心没肺。
“你没听大姐说吗?都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怎么样和我无关,你是我媳妇,我就不能当甩手掌柜的。”
小满侧了侧身,靠在贺向北胳膊上,“晚上,能不能让你妈别煮鸡汤了啊?”
昨晚,婆婆特意为她煨了一碗金黄喷香的鸡汤,端到她面前,“喝点,补补身子,对我孙子好。”
肚子里还没有黄豆大的胚胎,孙丽萍怎么就认定了是孙子了?
这让小满压力山大。
贺向北是独生子,是不是嫁进这样的家庭,就要有一举得男的压力呢?
小满看着漂浮的油花,脸色发白。
幸亏贺向北不动声色地把鸡汤接过去,转手递上一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和一碟脆萝卜干,“妈,她这两天就馋这口,医生也说吃得下啥就吃啥,营养慢慢补。”
这让小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对抗不适。
贺向北笑了笑,“咱不喝鸡汤了,等想喝了再喝。”
小满到底吃了一个煮鸡蛋,躺炕上睡着了。
下午,立冬陪二姐出去转转,把麦穗也叫上了。
秦荷花买了一处门面,自己用不着,本来想租出去的,现在谷雨要找铺面,她就拿出钥匙给立冬,带谷雨去看看。
谷雨光知道娘家买了几处房子,没想到娘还买了铺面。
谷雨由感而发,“咱家日子越过越好了,娘也越来越厉害了,我现在腰杆子越来越硬了。”
立冬瞄了一眼麦穗,真正厉害的人在这里,有了麦穗,才有了乔家的好日子。
铺面离市场有点远,以前开过小吃店,左边是修自行车的,右边是小商店。
修自行车的没开门,小商店开门营业,有几个孩子出出进进。
麦穗没看上,这要是开门帘店,也不搭噶啊。
又往东走了走,要是有出租的店面,外面会挂个牌子,写上出租,或者转让。
出租的店铺很少,有那么几个,都不甚满意。
选店铺不是干别的,学问大着呢,选对了店址,等于成功了一半。
挺让人失望的,转了一个多小时,没碰到合适的。
麦穗突然说道:“二姐三姐,看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