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寻常的日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台面上,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野志保站在窗前,她姐姐昨天打过电话来,说最近一切都好,说诸星大对她很好,说等有机会了一定要来看看她。她听着,应着,没告诉姐姐那个计划。
森川海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看着窗外,那双红眼睛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很浅,很空。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那杯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宫野志保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走?”她问。
森川海转过头看她,点了点头。
宫野志保没说话。早就知道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但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
“你姐姐会先走,你等通知。”
“你呢?”
宫野志保看着森川海,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那张看了十年的脸,还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你会来吗?”宫野志保问。
森川海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宫野志保点点头,没再问。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沙发,又从森川海身上爬过去,最后落在墙上。他就坐在那片阳光里,一动不动,像是什么凝固的东西。
宫野志保突然想问很多事。问森川海到底是什么人,问他为什么要对她们这么好,问他以后会怎么样。但她什么都没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注定没有结果的问题有什么必要说出口?
“走吧。”森川海站起来,“送你上学。”
她也站起来,拿起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她把门锁好,他站在旁边等着。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他前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到楼下,森川海停下来。
“放学别乱跑。”他说,“直接回家。”
宫野志保点点头。
“有人接你。”
宫野志保又点点头。
森川海站在那里看着她,宫野志保看回去。早晨的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把那些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我走了。”宫野志保说。
森川海点点头。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的监护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她。于是宫野志保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
森川海到的时候,赤井秀一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那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很久没人来过。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赤井秀一站在门口靠着墙抽烟,看见他来,把烟掐了。
“来了。”赤井秀一说。
两个人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暗,灰尘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空气中飞舞蠕动。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零件,踩上去嘎吱作响。
“说吧。”赤井秀一问,“你打算怎么做?”
森川海站在那里,没急着回答。阳光从头顶的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赤井秀一,眼睛和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淡的一个笑,不注意都看不出来。
然后他开口,把那几个音节一个一个慢慢念出来。
“森——川——海——”
赤井秀一愣了一下。
那三个音节从他嘴里出来,拖得很长,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歌谣。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之后,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灰尘还在飘。
赤井秀一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森川……”他重复了前三个音节,“Morika……”
那个发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森川海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赤井秀一看见了。那双红眼睛里有什么在变化,像是很深的水面被搅动了,从底下翻上来一些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东西。
赤井秀一盯着他,眼神越来越沉。
“Morika……”他又念了一遍,“莫妮卡。”
森川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赤井秀一,像是透过赤井秀一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莫妮卡。莫尼科。
但怎么会呢?
莫尼科那家伙不应该正在英国当他的文员吗?
如果森川海真的是莫尼科,那他的幼驯染到底遭受了多大的不幸?
赤井秀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你到底打算怎么替她?”
森川海站在那里没动。
厂房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一块云遮住了太阳。等光线再亮起来的时候,赤井秀一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森川海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很淡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那光先是白色的,然后慢慢变成别的颜色,像是什么液体在皮肤下面流动。
然后森川海的身体开始模糊。
赤井秀一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人的轮廓一点一点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拆解了。不是血肉分离的拆解,而是更奇怪的——他的边缘变得模糊,像泡沫,接着那些模糊的部分开始往外扩散,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浮在空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水面上反射的阳光。它们聚成一团,缓慢又迅速地旋转着,互相扭曲地碰撞着,然后又开始重新组合。
赤井秀一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像是恐惧,像是来自人类求生本能的更原始的不适,像是看见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什么违背了自然规律的亵渎之物。
那些光点越转越快,然后开始拉长,成形。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细节。
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
宫野明美的脸。
赤井秀一盯着那张脸,手心出了汗。那张脸太像了,每一个细节都对。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嘴唇的线条,甚至连头发垂下来的角度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森川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宫野明美站在那里,穿着她的衣服,用她的姿势,带着她的表情看着他。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组织到底研究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它开口了,声音也是她的:“像吗?”
赤井秀一没说话。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属于宫野明美的眼睛,突然感觉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太深了也太静了,像是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你……”赤井秀一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一直是这样?”
那个宫野明美摇了摇头。
“不是。”它说,“以前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它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了。
“你不舒服。”
是陈述句。
赤井秀一没说话。
它笑了一下,是宫野明美的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笑,赤井秀一觉得更不舒服了。
“正常。”它说,“很多人都不舒服。”
赤井秀一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感觉。他看着那张脸,努力提醒自己那不是宫野明美,是另一个人。但那张脸太像了,每一个细节都对,连呼吸时肩膀起伏的幅度都一样。
“琴酒会看出来吗?”他问。
这个东西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它又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赤井秀一想起刚才那些光点,想起它们旋转着重组的画面。
“因为到时候,我就是她。”它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胞都是她。”
“那你呢?”赤井秀一问,“森川海呢,他去哪儿了?”
“宫野明美”抬起手,看着那只手,翻了翻,看了看手心手背。那只手是宫野明美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在这儿。”它说,“但也不在。”
赤井秀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长着宫野明美脸的东西,想着刚才那些光点,想着那个人慢慢念出自己名字时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他问。
森川海放下手,看着窗外。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把它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站在废弃厂房里等什么人。
“很久了。”森川海说,“久到记不清了。”
“但有些东西还记得。有些东西我一定会记得。”
赤井秀一沉思了很久。正常,森川海想。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个怪物的,何况和赤井秀一有关系的是莫尼科而不是森川海,他已经用掉机会了。
可是赤井秀一问:“痛苦吗?”
森川海愣了一下。
“什么?”
“这样活着。”赤井秀一说,“痛苦吗?”
森川海看着陌生的亲友,想到的却是很多很多年前泰晤士河边让他记得回来的幼驯染。那双眼睛里浮现了什么东西——只是一瞬间。
“不痛苦。”他说,“早就不痛苦了。”
赤井秀一没说话。他看着森川海,想着那些光点,想着那个慢慢念出自己名字的人,想着他刚才问“痛苦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
“走吧。”森川海说,“时间差不多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记住你答应的事。”森川海说,“如果琴酒没杀我,你一定要作为协助的狙击手开枪。”
赤井秀一点点头,看着森川海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那个背影和宫野明美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但他知道那不是宫野明美。那是一个别的东西,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那些光点,想起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不适感。他想起那双眼睛,那种隔着很厚的水看过来的感觉。
然后他想起森川海最后的眼神。
……
仓库在码头边上,很大,很空,堆着一些生锈的集装箱。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那些灰尘打着旋儿四处乱飞。
森川海站在仓库中央,等着。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宫野明美的衣服,扎着宫野明美的发型,用宫野明美的姿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门开了。
琴酒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叫伏特加的男人。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双绿色的眼睛,冷得像冰。
他走过来,在森川海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伏特加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腰间,那里藏着枪。
“就你一个?”琴酒问。
……
枪响了。
森川海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洞,血从那里涌出来,很快染红了衣服。很疼,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疼,是这具身体的疼,是宫野明美的疼。
他抬起头,看着琴酒。
琴酒又开了一枪。
森川海倒下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睁不开。他能感觉到血在流,能感觉到心跳在变慢,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死去。
琴酒走过来,站在森川海旁边低头看着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森川海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地上这个人的脉搏。
没有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人是真的死了,站起来对伏特加说:“处理掉。”
伏特加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森川海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听那些声音。汽油浇在身上,刺鼻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嗽。
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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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走远了。
打火机的声音。
火。
大火。
火焰从脚边烧起来很快蔓延到全身,很烫,像森川和也终生没能走出来的噩梦。但森川海感觉不到,这具身体已经死了,神经已经不会传递信号了。他只是躺在那儿,被火烧着,听着火焰吞噬血肉的滋滋声。
然后是爆炸。
伏特加不知道在哪儿放了炸药,火引燃了炸药,整个仓库都在震动。集装箱倒下来砸在他身上,屋顶塌下来埋住他。钢筋,水泥,砖块,一切能掉的东西都掉下来了。
森川海死了好几次。
被砸死,被压死,被烧死,被烟呛死。死了复活,复活后是再一次的死亡。那些钢筋穿过森川海的身体,等身体长好又被另一根钢筋穿过,砖块压在他身上,等骨头长好又被更多的砖块压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安静下来。
赤井秀一等了很久。
他埋伏在对面那栋楼的顶层,狙击枪架在窗台上,瞄准镜对准仓库门口。他看见琴酒进去,又出来,看见仓库起火,看见爆炸,看见琴酒开车离开。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琴酒不会回来,然后收了枪,下楼,往仓库那边跑。
仓库已经塌了。火焰还在烧,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外面,看着那片废墟,想着刚才那个变成宫野明美的人。
那个人说,如果琴酒没杀他,他要开枪。
琴酒动手了。
赤井秀一找了一根铁棍,开始捞人。
很烫也很累,烟熏得眼睛睁不开。赤井秀一扒开砖石和钢筋,一边挖一边想那个名字。他不知道该喊什么。森川海、宫野明美还是莫尼科?他喊不出。
挖了很久。
终于,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砖石缝里伸出来,白得吓人,上面全是血和灰。赤井秀一扔下铁棍,用手扒开那些碎砖,把人挖出来。
森川海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满身满脸的灰。衣服烧没了,身上全是伤,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骨头。但那些伤正在愈合,赤井秀一看见那些裂开的肉在慢慢收拢,露出来的骨头被新的皮肉覆盖。
森川海在他怀中复活。
那双宫野明美的眼睛变回了森川海的眼,倒映着他们身边逐渐熄灭的火,火光中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空旷而辽远,像在看他又在看别的地方。
“琴酒走了?”森川海的喉咙还没长好,声音带着扭曲的沙哑。
赤井秀一点点头。
森川海想坐起来,动了一下又放弃,接着躺在赤井秀一怀里。伤口还没长好,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什么东西咯咯的声音,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声音来源于自己身体内部。
这个过程显然没那么舒服。但森川海躺在那儿看着天空,蓝色的天空像一片大海,白羽的飞鸟从空中游过。
“痛吗?”赤井秀一终于问出来。
森川海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离得很近,他能看见里面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是玻璃上的裂痕。
“我现在没有感觉。”他说。
赤井秀一愣了一下。
森川海抬起一只手,透过指缝看天上的云和鸟。手还在长,指节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裂口,正在慢慢愈合。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他说,“都没有了。”
赤井秀一看着森川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放下,继续看着天空。一片云消散了,又有新的云凝聚,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什么时候开始的?”赤井秀一问。
“很久了。”森川海如实回答,“一点点没的。先是味觉,然后是嗅觉,再然后是触觉。后来一切都没有了。”
赤井秀一听着,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什么都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人要如何认识认知以外的东西?
“那你怎么……”他指了指周围,“怎么知道我在?”
森川海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什么?”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云的影子。
“我能感觉到你们。人的……存在。像是一些亮的东西,在我能感觉到的地方亮着。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在动,有些不动。”
赤井秀一听着,脊背有点发凉。
“你现在就在亮,很亮。”
“所以我其实很幸福,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生命。”
赤井秀一没说话。
那些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的皮肤长出来,和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
“你说早就不痛苦了。”他突然说,“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还记得痛苦是什么感觉吗?”
森川海沉默了很久,久到赤井秀一以为这个人不会回答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赤井秀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森川海躺在废墟里,看着他身上那些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慢慢变得和周围一样。
“该走了。”森川海说。
他站起来,赤身裸体站在废墟上。那些伤已经全好了,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给件衣服。”森川海面无表情,“我十分钟前就在等你给我披衣服了,为什么没有。”
赤井秀一:“……”
“如果我把衣服脱给你。”赤井秀一慢慢道,“那我们两个就是一个裸上身,一个裸下身。”
森川海:“……那你就让我□□?”
赤井秀一无辜地看着他。
“反正你应该也不是人了,还要在意这些吗?”
“滚。”
“看看怎么不做人的。”
“滚。”
“我不挖的话你能自己爬出来吗?”
“……”
这人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