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将要溢出口的呻吟,脑中颤抖着呼唤:“芝麻!别装死了快出来!”
“宿主,好久不见。”
“别废话,我都快痛死了……这是谁的声音?”
芝麻沉默了一瞬:“是原主。”
岳翎愣住了。
“她好像不愿意随你离开这儿,”芝麻斟酌着措辞,“她在这城中尚有未尽之事,执念太重。你得替她了结,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走不出永安城。”
岳翎的心沉了沉。
随着马车越驶越远,她的头愈发胀痛。那股力量疯狂地撕扯着她,无声抗议着她的离去。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林。
“少爷。”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嗯?”
“奴婢,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她忍着剧痛,硬着头皮开口,“驿站马上就要到了,能否借给奴婢一匹快马?”
周成礼睁眼,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奴婢要回一趟永安城,料理一些家事。”她咬牙,连珠炮一般往外蹦,“只需半日!明天一早,定回驿站报到,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周成礼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然后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开口:“你犯癔症了?你家里除了一个赌鬼爹,”语气凉飕飕,“还有人吗?”
“奴婢还有个哥哥,他……”
“据本公子所知,”周成礼气笑了,“你爹前些日子被债主追得满城跑,早不知躲哪儿去了。你哥更是失踪多年,杳无音信。你要回去料理什么?替你爹还债?”
岳翎无言以对。
周成礼忽然对上了她的脸,怼人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她面如土色,目眦欲裂,大汗淋漓……像是一旦被拒就预备一头撞死。
他沉默了。
半晌,移开目光。
“越风。”
“属下在。”马车外立刻响起回应。
“备匹快马,你随她一道去。”
“是。”
岳翎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头痛,惊恐万分地瞪着周成礼,像看一个妖怪。
她准备了一箩筐的借口,却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谢,谢过少爷。”她结结巴巴。
周成礼唰地把扇子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凤眸,高傲地睥睨着她:“本公子可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
“只是你这会儿一副死人脸,万一真死在半道儿上,”他阴阳怪气道,“总要有个人收尸。”
“……”
“另外,”他继续喋喋不休,“你若捅了什么篓子,坏了本公子的大事,那才是真麻烦。”
考虑得太周全了,我谢谢你全家。岳翎面上赔笑,心下暴走。
正欲起身掀帘,却转念想起什么。
“大人。”
周成礼不耐烦地啧了声,睁开眼。
岳翎叩首。
“奴婢斗胆,想向大人借一样东西。”
“哦?”周成礼来了兴致,垂眸看她。
深夜,黑云压城,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余一片寂寥。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熏得人作呕。偶尔传来犬吠,一声叠过一声,在脏乱的巷道里回荡。
最里面那间的破落矮屋,歪歪斜斜挤在两堵土墙之间,像一堆随时要散架的烂木头。
门被一脚踹开。
干瘪邋遢的身影摇摇晃晃地闯入,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手里攥着个破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污渍斑斑的衣襟。
“王八羔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舌头都捋不直,脚底更是虚浮。
“嫌老子没钱?把老子扔出来?呸!”他胡乱挥着酒壶,差点把自己带倒。
“本大爷的儿子,那是在宫里当差的!马上,嗝,马上就给老子送钱来了!到时候,嗝,到时候本大爷拿银子砸死你们这帮龟孙儿!”
他摇摇晃晃往里走了两步,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斜眼,愣住了。
桌边端坐了一个人。
面色惨白,一动不动,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浑浊不堪的黄色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两圈,张了张嘴。
“啊!啊啊!”手里的酒壶哐当砸在地上,他连连后退,后背猛地撞上门框,整个人抖若筛糠。
“大,大翎?你,你是来索命的?!”他颤抖着嘴唇,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惊恐得如同撞见了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我,我是你亲爹啊!”他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坐在地。
“冤有头,债有主!是,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跟爹没关系啊大翎!爹……爹也不想的!”他喊破了喉咙,杀猪一般嚎叫。
“你要索命,就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别找爹,别找爹……”
岳翎只觉嗡的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
是赌坊的人。
打死你的。
哥哥,不是说只是失踪,还在寻吗?
一片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地涌入,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是一个妹妹苦等五年的执念。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一会儿是深夜辗转反侧,偷偷抹去泪水的侧脸;一会儿是油灯下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却音讯全无的绝望;一会儿是爹爹迫不及待地抢走月俸,敷衍地说马上就消息了……
岳翎猛地抱住头,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胡言乱语间,老汉儿吓得酒都醒了几分。他蜷缩着等待半天,见那恶鬼并无任何动作,便壮着胆儿,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墙角的煤油灯。
他哆哆嗦嗦提着灯,往前一照。
是个姑娘。
老汉儿瞪着眼瞅了半天,忽地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破凳上,翘起二郎腿抚着胸脯:“娘.希.匹......吓死老子了!幺妹儿,你咋来了?”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岳翎一动不动地抱着头。
他抹抹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岳翎,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黑洞洞的牙槽:“哟,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凑近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视线黏在女儿身上:“啧,现在去楼里,也能换个好价钱了吧。嘿嘿,真不赖……”
岳翎猛地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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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抬头死死盯住他,面色惨白。
眼底蓄起飓风。
越风俯在屋顶,静静看着破屋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酒鬼被吓到涕泗横流,凑近后又说了些混账话。看着她一动不动地抱着头,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看着她猛地抬头,手下动作飞起,弹指一挥,深蓝色的粉末便落入了燃烧的煤油灯中。
无人察觉。
他的心猛地一跳。
“岳郎……”
老汉儿愣住了,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岳郎呐......”声音如泣如诉,像从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罗刹的吟唱。
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张许多年未见的脸,一点一点地凑近。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无声地跳跃,忽而陌生,忽而熟悉,像隔着生死一般诡异。
“我死了好久,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儿子下来了。”
“女儿也下来了。”
她咯咯地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个僵硬又夸张的弧度。
“他们都来找我了……岳郎,那你呢?”她伸出冰凉苍白的手,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我们一家人,永不分离啊……”
一声幽怨绵长的叹息。
老汉儿剧烈地痉挛着,像是被一只恶鬼扼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大张着嘴,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股腥臊的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黄汤淅淅沥沥淋了一地,混着酒臭,熏得连屋顶的越风都掩住了口鼻。
岳翎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幽幽地哼着小曲儿。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老汉儿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一动不动了。
一片死寂。
岳翎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跨过去,最后一次走出了那间破屋。
天际刚刚破晓,街头巷尾便炸开了锅。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哎,听说了吗?老岳家出事了!”
“啥事儿啊?”
“上吊了!就最里面那家,老岳!吊房梁上了!”
“啥?他不是一早跑路了吗?”
“说是昨晚就偷偷回来了,隔壁还听见他大半夜耍酒疯呢!今早又有讨债的上门,半天没应,门都给砸烂了。一看,嚯!人挂那儿了,舌头伸老长!”
“啧,烂赌鬼一个,早晚的事儿。这种人,死了才干净……”
……
林荫大道,马车飞驰把永安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岳翎阖眼倚在角落休息,面色平静,呼吸绵长。昨日的狰狞好似一场梦,了无痕迹。
忽然,她睫毛轻颤,热泪无声滚下。
她睁开眼,愣怔着抬手轻轻抹去,却越擦越多。直到洇湿了袖口,泪水才堪堪止住。
她低头看着袖口,发了一会儿呆。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了许多。
往常心头总似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儿。今次,却好像终于挣开了全身的绳索,连呼吸都破茧成蝶般舒展。
原主的执念,应该算是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