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青霉煮酒 > 15.真相大白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将要溢出口的呻吟,脑中颤抖着呼唤:“芝麻!别装死了快出来!”


    “宿主,好久不见。”


    “别废话,我都快痛死了……这是谁的声音?”


    芝麻沉默了一瞬:“是原主。”


    岳翎愣住了。


    “她好像不愿意随你离开这儿,”芝麻斟酌着措辞,“她在这城中尚有未尽之事,执念太重。你得替她了结,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走不出永安城。”


    岳翎的心沉了沉。


    随着马车越驶越远,她的头愈发胀痛。那股力量疯狂地撕扯着她,无声抗议着她的离去。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林。


    “少爷。”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嗯?”


    “奴婢,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她忍着剧痛,硬着头皮开口,“驿站马上就要到了,能否借给奴婢一匹快马?”


    周成礼睁眼,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奴婢要回一趟永安城,料理一些家事。”她咬牙,连珠炮一般往外蹦,“只需半日!明天一早,定回驿站报到,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周成礼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然后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开口:“你犯癔症了?你家里除了一个赌鬼爹,”语气凉飕飕,“还有人吗?”


    “奴婢还有个哥哥,他……”


    “据本公子所知,”周成礼气笑了,“你爹前些日子被债主追得满城跑,早不知躲哪儿去了。你哥更是失踪多年,杳无音信。你要回去料理什么?替你爹还债?”


    岳翎无言以对。


    周成礼忽然对上了她的脸,怼人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她面如土色,目眦欲裂,大汗淋漓……像是一旦被拒就预备一头撞死。


    他沉默了。


    半晌,移开目光。


    “越风。”


    “属下在。”马车外立刻响起回应。


    “备匹快马,你随她一道去。”


    “是。”


    岳翎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头痛,惊恐万分地瞪着周成礼,像看一个妖怪。


    她准备了一箩筐的借口,却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谢,谢过少爷。”她结结巴巴。


    周成礼唰地把扇子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凤眸,高傲地睥睨着她:“本公子可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


    “只是你这会儿一副死人脸,万一真死在半道儿上,”他阴阳怪气道,“总要有个人收尸。”


    “……”


    “另外,”他继续喋喋不休,“你若捅了什么篓子,坏了本公子的大事,那才是真麻烦。”


    考虑得太周全了,我谢谢你全家。岳翎面上赔笑,心下暴走。


    正欲起身掀帘,却转念想起什么。


    “大人。”


    周成礼不耐烦地啧了声,睁开眼。


    岳翎叩首。


    “奴婢斗胆,想向大人借一样东西。”


    “哦?”周成礼来了兴致,垂眸看她。


    深夜,黑云压城,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余一片寂寥。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熏得人作呕。偶尔传来犬吠,一声叠过一声,在脏乱的巷道里回荡。


    最里面那间的破落矮屋,歪歪斜斜挤在两堵土墙之间,像一堆随时要散架的烂木头。


    门被一脚踹开。


    干瘪邋遢的身影摇摇晃晃地闯入,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手里攥着个破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污渍斑斑的衣襟。


    “王八羔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舌头都捋不直,脚底更是虚浮。


    “嫌老子没钱?把老子扔出来?呸!”他胡乱挥着酒壶,差点把自己带倒。


    “本大爷的儿子,那是在宫里当差的!马上,嗝,马上就给老子送钱来了!到时候,嗝,到时候本大爷拿银子砸死你们这帮龟孙儿!”


    他摇摇晃晃往里走了两步,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斜眼,愣住了。


    桌边端坐了一个人。


    面色惨白,一动不动,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浑浊不堪的黄色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两圈,张了张嘴。


    “啊!啊啊!”手里的酒壶哐当砸在地上,他连连后退,后背猛地撞上门框,整个人抖若筛糠。


    “大,大翎?你,你是来索命的?!”他颤抖着嘴唇,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惊恐得如同撞见了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我,我是你亲爹啊!”他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坐在地。


    “冤有头,债有主!是,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跟爹没关系啊大翎!爹……爹也不想的!”他喊破了喉咙,杀猪一般嚎叫。


    “你要索命,就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别找爹,别找爹……”


    岳翎只觉嗡的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


    是赌坊的人。


    打死你的。


    哥哥,不是说只是失踪,还在寻吗?


    一片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地涌入,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是一个妹妹苦等五年的执念。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一会儿是深夜辗转反侧,偷偷抹去泪水的侧脸;一会儿是油灯下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却音讯全无的绝望;一会儿是爹爹迫不及待地抢走月俸,敷衍地说马上就消息了……


    岳翎猛地抱住头,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胡言乱语间,老汉儿吓得酒都醒了几分。他蜷缩着等待半天,见那恶鬼并无任何动作,便壮着胆儿,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墙角的煤油灯。


    他哆哆嗦嗦提着灯,往前一照。


    是个姑娘。


    老汉儿瞪着眼瞅了半天,忽地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破凳上,翘起二郎腿抚着胸脯:“娘.希.匹......吓死老子了!幺妹儿,你咋来了?”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岳翎一动不动地抱着头。


    他抹抹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岳翎,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黑洞洞的牙槽:“哟,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凑近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视线黏在女儿身上:“啧,现在去楼里,也能换个好价钱了吧。嘿嘿,真不赖……”


    岳翎猛地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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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抬头死死盯住他,面色惨白。


    眼底蓄起飓风。


    越风俯在屋顶,静静看着破屋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酒鬼被吓到涕泗横流,凑近后又说了些混账话。看着她一动不动地抱着头,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看着她猛地抬头,手下动作飞起,弹指一挥,深蓝色的粉末便落入了燃烧的煤油灯中。


    无人察觉。


    他的心猛地一跳。


    “岳郎……”


    老汉儿愣住了,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岳郎呐......”声音如泣如诉,像从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罗刹的吟唱。


    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张许多年未见的脸,一点一点地凑近。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无声地跳跃,忽而陌生,忽而熟悉,像隔着生死一般诡异。


    “我死了好久,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儿子下来了。”


    “女儿也下来了。”


    她咯咯地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个僵硬又夸张的弧度。


    “他们都来找我了……岳郎,那你呢?”她伸出冰凉苍白的手,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我们一家人,永不分离啊……”


    一声幽怨绵长的叹息。


    老汉儿剧烈地痉挛着,像是被一只恶鬼扼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大张着嘴,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股腥臊的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黄汤淅淅沥沥淋了一地,混着酒臭,熏得连屋顶的越风都掩住了口鼻。


    岳翎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幽幽地哼着小曲儿。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老汉儿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一动不动了。


    一片死寂。


    岳翎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跨过去,最后一次走出了那间破屋。


    天际刚刚破晓,街头巷尾便炸开了锅。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哎,听说了吗?老岳家出事了!”


    “啥事儿啊?”


    “上吊了!就最里面那家,老岳!吊房梁上了!”


    “啥?他不是一早跑路了吗?”


    “说是昨晚就偷偷回来了,隔壁还听见他大半夜耍酒疯呢!今早又有讨债的上门,半天没应,门都给砸烂了。一看,嚯!人挂那儿了,舌头伸老长!”


    “啧,烂赌鬼一个,早晚的事儿。这种人,死了才干净……”


    ……


    林荫大道,马车飞驰把永安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岳翎阖眼倚在角落休息,面色平静,呼吸绵长。昨日的狰狞好似一场梦,了无痕迹。


    忽然,她睫毛轻颤,热泪无声滚下。


    她睁开眼,愣怔着抬手轻轻抹去,却越擦越多。直到洇湿了袖口,泪水才堪堪止住。


    她低头看着袖口,发了一会儿呆。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了许多。


    往常心头总似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儿。今次,却好像终于挣开了全身的绳索,连呼吸都破茧成蝶般舒展。


    原主的执念,应该算是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