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嘿，兄弟，想赚钱吗？
皇后区的街道像是另一个纽约。
到处是蜷缩着睡在街角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生机的流浪汉。
街道上帐篷遍地，垃圾堆积如山。
随处可见毒品针头、排泄物，空气中弥漫恶臭。
这些街头浪人，都是高昂的住房、医疗、教育成本导致的中低收入破产者。
这是繁华背后的疮疤，是两极社会的阴面，是富裕国度中一场持续蔓延的社会溃烂。
也是美利坚光鲜国际形象背后，长期无法解决的顽疾。
招牌上的中文、西班牙文和韩文，像一片混乱的密码。
行人步伐更快，眼神更警惕，似乎街头巷尾藏着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约翰微微皱起眉头，不清楚安东尼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安东尼缓慢走在人行道上，与推着小车的摊贩、聚在店门口抽烟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约翰的帽衫拉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
身体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松弛又随时能绷紧的姿势，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威胁的角落。
安东尼则显得随意得多，他甚至放缓了脚步，打量着两旁五光十色的店铺和摊位。
一个卖小吃的手推车停在路口拐角，炉子烧得正旺。
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浓烈香气，霸道地冲进鼻腔。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华裔老人，戴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正熟练地翻动着肉串。
旁边简陋的纸板牌子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羊肉串2”、“茶叶蛋1”。
安东尼在摊子前站住，没说话，只是看着铁板上焦香冒油的肉串，和旁边大铝锅里深褐色卤水中沉浮的茶叶蛋。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麻木，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这种眼神安东尼很熟悉，底层人特有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专注于眼前生计的疲惫。
“这里的东西里你也敢吃？”约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什么情绪。
“闻着还行。”安东尼笑道。
他到这里来，不是吃，而是“看”。
“看”明白这座城市真正流动的血液不在华尔街，而在这些拥挤、肮脏、充满生存欲望的街头。
他更想亲眼看看，瘸帮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之后，这边是不是暗流涌动。
代偿感知将附近百米距离内的黑人与某些流浪汉动作全部构建，并计算。
并没有发现有与瘸帮或血帮有关联的异常状态。
倒是有几名不知是拉丁裔还是其它种族的小黑人，显得有些兴奋并紧张着。
安东尼很想用已经躁动的中文与这个漠然的老人聊两句，终是没有开口。
他站在摊子前，看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眼神像是看到什么宇宙奥秘般兴奋。
手在口袋里摸索两下，最终也没有拿出钱来。
他不是看不起路边小吃，也不是嫌这里脏。
而是发现，约翰盯着自己掏钱那只手的嫌弃眼神。
“他们的困苦，你想像不到。”安东尼耸了耸肩，继续朝前走。
约翰冷笑，“至少这里没有战争。”
“别以为只有你在战场呆过。”过了一会，他补充一句。
二人走出不远，就听到背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嘿，伙计！”
二人回头，就见一名十六七岁拿着两个纸袋的黑人小跑过来。
他顶着一头细密的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和肥大牛仔裤。
眼神在安东尼与约翰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上来回溜达了几圈。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送给你们。”黑人将手中的两个小纸袋递过来。
这里面装着几串羊肉串与两个茶叶蛋。
见安东尼好奇地看着自己，黑人声音带着街头特有的滑溜腔调，眼神里有点戏谑，但不算太恶意。
“拿着，看你们站半天了，在皇后区最好不要饿着肚子逛。”
安东尼掂量了一下手里温热的纸袋，羊肉串的油脂透过纸袋渗出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黑人小伙。
“为什么？”
约翰则嗤笑一声，插着手站在一旁，眼神漠然。
“怎么，慈善家？”
“嘿，兄弟，放松点，我叫迪昂（Dion），混这片儿的。”迪昂毫不在意约翰的冷脸，拍了拍胸脯。
安东尼抬头望过去，十多米远的地方还蹲着三个黑人少年，最小的应该只有十一二岁。
迪昂凑近安东尼，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看你们像是……嗯，缺钱？我这有个快钱路子，轻松，安全。”
见安东尼满脸不解，继续说道：“想赚点快钱吗？不用抢不用偷，就站那在那里，充个数。”
“三十块，现金，最多十分钟就结，比你们在这闻味道强多了。”
他眨眨眼，充满诱惑力。
约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站哪儿？充什么数？”安东尼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的纯真好奇。
“打架？”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迪昂连忙摆手，“主要是……呃，给我们壮壮声势。”
他看到约翰的脸，以为是安东尼的老父亲。
现在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招错了人。
反正是站场子，叫都叫了，也无所谓。
“瘸帮，知道吧？昨晚听说被血帮捅了老窝。”
迪昂凑近些，身上传来浓浓的廉价古龙水气味。
“现在皇后区这边，好几拨人都想咬一口。ABK（Always Banging Kings）、18街（18th Street Gang）……今晚在旧车厂那边‘讲道理’。
“我，”他拉起衣袖，露出一个时钟纹身，“42街的。”
约翰不知道“42街”，安东尼又怎么会不知道？
42街恶魔（Los Diablos de 42）！
这是纽约一个由青少年组成的帮派，帮派成员年龄跨度在11至24岁之间。
是大型跨国犯罪集团“阿拉瓜列车”（Tren de Aragua）在纽约的分支。
其犯罪手法从最初的抢夺钱包，逐渐升级为持刀、持枪的集团式武装抢劫。
袭击时如同狼群围攻，并使用滑板车、篮球、玻璃瓶等作为武器。
安东尼咬着羊肉串，朝迪昂身后扬了扬下巴。
“你们就这么几个人也想喝口汤？”
迪昻见他似乎有些兴趣，解释道：“我管这一片，其它人在时代广场那边，他们都不敢碰瘸子的地盘，我想试试。”
“有志气。”安东尼连连点头。
这让他想起自己上高中时咋咋呼呼的年纪。
又想到自己妄想着那十二席之一，所以看迪昻的眼神更为亲切。
迪昂指了指不远处靠在墙边的三个大小不一的非裔小子，他们朝这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我们跟18街的奇科有点交情，我看你们也可怜，便想着顺便带你们……捞点好处。”
“放心，就是站场子，真打起来，咱们这种外围看情况，不行就溜，三十块稳拿。”
约翰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冷哼，充满了无聊透顶的意味。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多看迪昂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安东尼却把装着羊肉串和茶叶蛋的塑料袋塞到他手里，一脸兴奋地问道：“真有30块？”
迪昂眼睛一亮，“真有！”
笑容在安东尼脸上漾开，带着一种傻里傻气的天真。
“听起来……挺热闹？”
“约翰，去看看？”
“你无聊得发霉了？”约翰的声音毫无起伏的冷漠。
“总比闻垃圾强。”安东尼把半个茶叶蛋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也想见识一下皇后区的‘谈话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