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硝烟尚未散尽,更大的战争阴云已在甘凉之间急剧汇聚。仆固俊的愤怒如同祁连山巅的雪崩,裹挟着毁灭的力量倾泻而下,而石坚的应对,则如精密的机括,沉稳而致命地一一展开。
甘州,回鹘牙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牙帐内,只有仆固俊粗重的喘息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凉州失守,药罗葛咄苾战死,三千精锐葬送,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挫败,更是对他权威的沉重打击,是插在甘州回鹘心口的一把毒匕。
“查清楚了吗?” 仆固俊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安、野利、尚三家,全族都在凉州城内?一个都没逃出来?”
跪在帐中的探子浑身颤抖:“回……回大汗,事发突然,城内大乱……据逃出的眼线说,唐军入城后封锁严密,安、野利、尚三家首要人物似乎都被唐将‘请’去‘商议’了,家眷部众也被看管起来,具体情形……难以探知。”
“废物!” 仆固俊一脚将那人踹翻,胸膛因暴怒而起伏,“郭琪!石坚!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把凉州城里的汉人、羌人、吐蕃人,统统杀光!用他们的血,洗刷我的耻辱!”
“大汗息怒!” 一名白发老臣,回鹘贵族中的智者骨力罗出列劝道,“愤怒只会蒙蔽智慧的眼睛。凉州已失,药罗葛将军殉国,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唐军挟胜而来,士气正旺,石坚用兵老辣,此刻正宜暂避锋芒,收缩兵力,固守甘、肃,联络四方,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战机。”
“避其锋芒?” 仆固俊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盯着骨力罗,“你是要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洞里,眼睁睁看着石坚在凉州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蚕食过来?凉州一丢,河西门户洞开,甘州便成孤城!那些依附我们的羌部、龙家、嗢末,还有西边的吐蕃残部,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撕咬我们的尸体!必须打回去!立刻!马上!在唐军主力未至之前,夺回凉州,哪怕夺不回,也要把他们赶出去,把凉州变成废墟,让他们无法立足!”
他如同困兽般在帐中踱步,语速快得像爆豆:“仆固那支呢?他到哪里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五千精骑,就算拿不下凉州,难道连郭琪的皮毛都伤不到吗?”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汗!那支将军……那支将军在凉州西五十里的黑水河,遭遇唐军副将帅军伏击!唐军步骑合计过万,据险而守,那支将军猛攻不下,反被唐军弓弩射杀甚众!唐军又有游骑从侧翼袭扰,那支将军恐中埋伏,已率军退往删丹方向,但……但折损了近千骑!”
“什么?!” 帐内一片惊呼。仆固那支的五千精骑,是仆固俊手中最锋利的刀之一,本想用来夺回凉州或至少重创唐军前锋,竟在野战中吃了亏,还折损了近两成兵马?
“石坚的副将……” 仆固俊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石坚动作如此之快,郭琪刚下凉州,副将的偏师就已前出至黑水河,截断了仆固那支东进之路,这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派兵反扑!
“唐军主力现在何处?石坚在哪里?” 仆固俊急问。
“禀大汗,探马来报,石坚亲率大军,已进驻凉州!凉州城头唐旗招展,守备森严。另有大队唐军骑兵,在凉州与删丹之间游弋,由党项人拓跋思恭统领,神出鬼没,我游骑多有损失,难以探明其具体动向。”
“进驻凉州……游骑遮蔽……” 仆固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石坚用兵,果然步步为营,无懈可击。拿下凉州,立刻派副将前出建立屏障,以拓跋思恭的骑兵遮蔽战场,自己坐镇凉州稳固根本。这是要站稳脚跟,步步为营,逼他决战。
“大汗,唐军已占先机,锐气正盛。我军新败,士气受挫。不如依骨力罗大人之言,暂退删丹,乃至甘州,凭坚城挫其锐气,再图反击。” 又有将领劝道。
“退?往哪里退?” 仆固俊惨然一笑,“退到删丹,唐军便会跟到删丹。退到甘州,唐军便会围了甘州。石坚不是来吓唬我们的,他是来灭我们的!不战而退,军心士气就全完了!那些墙头草会立刻倒向唐军!我们必须打一场,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才能稳住局面!”
他猛地一拳砸在羊皮地图上,目光凶狠地扫过帐中众将:“仆固那支受挫,说明唐军已有防备。强攻凉州,得不偿失。但石坚分兵了!一部分军队在黑水河,拓跋思恭在游弋,凉州城内,石坚能直接指挥的机动兵力还有多少?郭琪要守城,要弹压凉州降人,他能抽出多少兵马野战?”
众将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大汗的意思。
仆固俊的手指在地图上凉州与删丹之间划动:“石坚想稳扎稳打,我就偏不让他如意!他不是派副将卡住黑水河,想把我东西隔绝吗?好!我主力不出删丹,就和他对峙!但我可以派精骑,绕过他的防线,不去凉州,去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凉州以南,祁连山北麓的一片区域。
“这里水草丰美,是唐军从陇右运粮至凉州的必经之路!石坚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粮道就是他的命脉!副将前出,拓跋思恭游弋,凉州以南的粮道,必然空虚!我派一支精锐轻骑,不需多,三千人足矣,一人双马,不带辎重,昼伏夜出,避开唐军游骑,穿插过去,找到他的粮队,烧!能烧多少烧多少!烧不掉就抢,抢不走就毁!”
帐中众将眼睛一亮。断敌粮道,这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战法!唐军步卒为主,依赖粮道,一旦粮道被断,军心必乱!
“骨咄禄!” 仆固俊点将。
一员面色黧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回鹘将领出列:“末将在!”
“你是我麾下最狡猾的狐狸,最敏捷的猎豹。我给你三千最精锐的儿郎,一人三马,轻装简从。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找到唐军的粮队,烧光他们的粮食!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让他们后方不得安宁!你可能做到?”
骨咄禄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残忍的光芒:“大汗放心!骨咄禄愿以性命担保,定让唐军的粮道,变成他们的死路!”
“好!” 仆固俊喝道,“即刻出发!记住,不要恋战,一击即走,让唐军抓不住你的尾巴!”
“是!”
骨咄禄领命而去。仆固俊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下令:“命令仆固那支,不必再与唐军纠缠,退回删丹,凭城固守,务必守住删丹!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许退!删丹在,甘州门户就在!”
“再令甘州各部,加速集结!我要在十日内,看到四万大军聚集在甘州城下!告诉各部头人,唐军要来了,要么跟我一起杀唐狗,保住我们的草场和女人,要么就等着被唐人赶尽杀绝!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出征!自带刀弓,自备干粮!违令者,部族首领处死,全族贬为奴隶!”
冷酷的命令传达下去,带着血腥味。甘州回鹘这部战争机器,在仆固俊的疯狂催动下,开始不计代价地全速运转。老人、少年被驱赶上战场,部落里最后的存粮被征调,整个甘州地区,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疯狂气息。
凉州,刺史府,现为石坚行辕。
气氛与甘州的狂暴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沉静而有序的紧张。石坚正在听取出使归来的使者回报。
“西州回鹘可汗言,高昌与甘州虽为同族,然相距遥远,且高昌亦有边患,实无力东顾。其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互通商旅,然出兵之事,恕难从命。只承诺严守中立,不助甘州,亦不助大唐。” 使者小心地汇报。
石坚微微颔首,并不意外。高昌回鹘(西州回鹘)与甘州回鹘同出仆固部,但早已分家,各自为政。要他们为了甘州与强大的唐军为敌,确实强人所难。能保持中立,已是最好结果。
“吐蕃诸部呢?”
“禀都督,河西、陇右的吐蕃残部,大多持观望态度。其中洪源谷的论莽热部、大斗拔谷的尚延心部,实力较强,其首领皆言,愿遵大唐号令,然需朝廷正式册封,并划分草场。至于出兵助战……皆以部众离散、粮草不济推诿。”
“墙头草。” 旁边的郭琪冷哼一声。
石坚不置可否:“乱世求存,人之常情。他们不动,便是帮我。传令下去,以本督名义,晓谕河西诸羌、蕃、龙、嗢末各部:大唐王师至此,只为剿灭叛逆回鹘,收复失地,安辑百姓。诸部但安守本分,不助逆为乱,过往依附回鹘之事,概不追究。若有力助顺,擒斩回鹘贼酋来献者,必有厚赏,朝廷不吝封爵赐土!”
“是!”
“凉州三姓,安怀玉、野利通、尚恐热,及其部众,如何处置了?” 石坚问郭琪。
郭琪答道:“按都督将令,其部众已打散,与陇右兵混编。安怀玉等人及其家眷,已‘请’入别馆‘休养’,派兵严加看管。凉州防务、府库、户籍,已全数接管。降卒中回鹘兵约千余,精壮者已押送后方,余者……已处置。城内秩序已基本恢复,只是粮草消耗甚巨,需后方加紧转运。”
石坚点头:“做得不错。凉州三姓,可用不可信。其部众混编,是防其生变,也是化胡为汉之始。粮草之事,我已催促薛志,陇右粮道,必须万无一失。”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标注的黑水河位置,和拓跋思恭活动的区域,沉吟道:“仆固俊丢了凉州,折了仆固那支的锐气,必不甘心。他不会强攻凉州,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擅长骑射,机动灵活,必会设法断我粮道,袭扰我后方。”
郭琪一惊:“都督是说,回鹘会派轻骑迂回穿插,袭我粮队?”
“十有八九。” 石坚手指划过凉州以南的祁连山北麓,“此处地势开阔,水草丰美,利于骑兵机动。我大军云集凉州,粮道漫长,虽有兵护卫,难免疏漏。仆固俊若派一支精锐轻骑,从此处切入,如入无人之境,危害极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如何应对?是否加派兵马,护卫粮道?”
“粮道不能不护,但分兵把守,处处设防,乃兵家大忌,亦会削弱我军正面兵力。” 石坚摇头,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仆固俊想用他擅长的方式对付我,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拓跋思恭的骑兵是做什么的?不仅仅是遮蔽战场,更是猎杀游骑,保卫粮道。传令给拓跋思恭,让他将姚部、龙家等熟悉本地地形的蕃骑撒出去,像梳子一样,梳理凉州以南、以东百里区域。重点巡查水泉、河谷、隘口。再令后方运粮队伍,缩短运粮间隔,增加护卫兵力,车队相连,遇敌则结阵自保,同时燃放狼烟示警。”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意:“另外,让副将在黑水河扎稳营盘后,多派小股精锐,伪装成粮队或运粮民夫,设下陷阱。仆固俊若真派轻骑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都督妙算!” 郭琪拜服。
“此乃被动防御,尚不足以致胜。” 石坚目光西移,落在删丹上,“仆固俊收缩兵力于删丹、甘州,是想凭坚城消耗我军,待我粮尽自退,或寻机反击。我军利在速战,不可久拖。参将的奇兵,此刻应在祁连山中跋涉。若其能按时抵达,出南山,袭删丹之后,或可收奇效。然山路艰险,天时难料,不可全恃。”
他手指点向删丹:“副将帅军已抵黑水河,与删丹对峙。我意,大军在凉州休整数日,待粮草辎重稍集,便以郭琪你部为先锋,黑水河部为左翼,我自统中军,进逼删丹!拓跋思恭游骑遮蔽两翼,寻机歼敌游骑,断其耳目。仆固俊若固守删丹,则围而不攻,以参将为奇兵。若其出城野战……那便最好不过!”
郭琪精神大振:“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 石坚摆手,“凉州初定,需防仆固俊狗急跳墙,或城内余孽作乱。你部暂留凉州,与后方转运之军合力,确保粮道无虞。待我大军开拔,你再率部跟进。凉州乃根本,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
军议完毕,诸将各自忙碌。凉州城内外,唐军加紧整备,修复城防,清点库藏,安抚流民,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市,迅速纳入掌控。而被“请”到别馆“休养”的安怀玉等人,透过高墙,看着城内井然有序的唐军巡逻队,和城头猎猎飘扬的唐旗,心情复杂。他们赌赢了开局,却也交出了权柄。未来如何,全在石坚一念之间。
而在凉州以南的广袤原野上,骨咄禄率领的三千回鹘轻骑,如同幽灵般,一人三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绕过了唐军前哨,向着祁连山北麓,向着唐军漫长而脆弱的粮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疾驰而去。几乎同时,拓跋思恭派出的,由熟悉地形的姚部、龙家蕃骑组成的游猎小队,也如同撒开的网,开始在这片区域巡弋、搜索。
更西方的祁连山深处,参将的奇兵,终于翻越了最后一道冰雪覆盖的垭口。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起伏的草场和隐约的炊烟。删丹,已经不远了。但八千将士,也已到了体力的极限,减员超过一成。
而在甘州,仆固俊强征来的四万大军(其中大半是临时拼凑的部族兵),正乱哄哄地集结,人喊马嘶,混乱不堪。仆固俊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如同一锅沸粥的场面,心中焦躁与暴怒交织。他知道,这支仓促拼凑的大军,战斗力堪忧。但他没有时间了,石坚不会给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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