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虚幻的无目巨虫悬浮于天际。
祂长大口器,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细齿,餍足地发出无声的鸣叫。
然后,狂乱之喉深深吸了口气。
血红的地毯上,无数半透明的残缺灵魂被气流卷入半空,没入那张巨口。
如倦鸟归巢般,又格外残酷。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就像被蛀空的树干,漂浮在半空中,茫然无依。
“鉴定”的力量提升了,他能看到更多。
也许,“修改器”也是一样的。
他弯腰按在浸透鲜血的地毯上,指尖陷入湿润的羊毛纤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平日里懒洋洋的眼眸里,只剩下近乎冷酷的专注。
意识海的大星被点燃,耳边响起虚幻的嘶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大滴的汗水砸在地上。
力量奔涌着争先恐后离开他的身体进入世界,仿佛投下了某种催化剂。
下一刹,亡者的灵魂落下,融入吸满他们生前血液的羊毛地毯,肉眼看不见的线条贯入虚空,刺穿半空中的大嘴。
羊毛地毯顷刻间光洁如新,吞噬尽亡者的血、肉、骨与魂灵,如今正渴求着更多食粮。
无数的手自地毯里伸出。
有的手戴着宝石戒指,有的手握高脚杯,还有的两两交叉紧握,像是害怕极了……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的指甲皲裂,指缝里卡着血肉。
一件全新的异常物出现了,或许应该称呼它为神物。
【虫子必须死:请凑近些,聆听生灵死前绝望的哀嚎!它自诞生之初,就渴望吞噬和神祇有关的一切。——每节线头都这么说】
残缺的复仇之手朝着虫子抓去,它们将虫子撕成碎片,塞进羊毛线的缝隙里,地毯上的花纹蠕动着,大口吞噬食物。
离虫子较远的那几只手抓不到食物,无聊地拉起小提琴。
轻松的乐曲响彻大厅。
季泠州背靠钢琴残骸半躺在地上,失血让视野有些模糊,但眼前的场景依然让他心情愉悦。
他扯了扯嘴角,完好的左手无意识地在琴盖上轻敲两下,像在为这场血腥交响打拍子。
艾希莉蹲下身,手指按住他颈侧检查脉搏,声音冷静:“侦探先生,你在失血,而且速度很快。”
大量的失血让他意识昏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重伤号。
“上衣口袋里,有一个巴掌大的罐子,里面有药。”多亏了彼方,坚持将【万用药膏】分了一份出来。
艾希莉伸手掏出药膏,飞速旋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块涂抹在伤口上。
伤口太大了,鲜血很快将药膏冲走。
艾希莉眉头紧锁,她曾在大学选修过急救常识——人若身上有如此大的创口,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她眉头紧锁,侧头看去,季泠州眼睛半阖,气息微弱得像要散了,浓密睫毛在惨白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莫名有种安详的感觉。
他的气色和旁边的死人差不多。
艾希莉忽然注意到周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静了下来。
无数只手如海草般摇摆,朝着两人的方向探来,像是某种没有眼睛的盲蛇。
大厅里所有的虫子都被吃光了。也许,这些诡异的手,想再吃点活人当饭后甜点。
艾希莉扫了一眼逐渐逼近的手,又看向意识模糊的季泠州。
她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厅。
十几秒后,当她的背影消失。
季泠州掀开眼皮,望着那道奔向门厅的背影。
很好,总算有人能活下来。
他感觉不到多少情绪,只是忽然想起彼方,它已经能用玻璃珠拼出单词了。
或许,自己应该给它买个儿童学字用的沙盘。
算了,大抵是没机会了。能感觉到,【虫子必须死】探出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这件异常物渴望向神祇复仇,而制造它的自己,严格意义上也算是神祇的一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尽管自己拆掉了黑暗丰穰的投影,但祂消亡前灌注给自己的能量一直都在。
正是这些能量,让他能每天使用两次“修改器”。
更多的手抓住了他。
尖锐的指甲穿透外衣,刺入血肉。
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疼痛,只是让人感到昏昏欲睡。
昏沉中,有人用某种很紧的绳子勒住了他的手臂,接着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是【万用药膏】。
季泠州猛地睁开眼睛,从垂死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艾希莉咬紧牙关,双手穿过他腋下死死扣住,全身肌肉绷紧,一点点将他从那些手的缠绕中向后拖拽。
他比她想象的重,也比他看起来的脆弱模样要坚实。
季泠州的血沾到艾希莉身上,惹得几只手在她身上跟着抓挠。
几天前还完全不认识的人,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太难得了。
季泠州心中感动,但身体动弹不得,只好开口劝说:
“艾希莉,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我卧室床头第二块地砖下面放着一袋钱,你帮我买些书放家里,替我看好房子。”
艾希莉未作回应,四周更多的手已如潮水般向两人抓来。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别忘了赫尔曼还在等你救他。”虽然很不想和狗血肥皂剧一样拉扯,但他还是祭出了最后杀招。
“你们都觉得他死了,我早就知道。”
艾希莉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有扣在他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些,“你救了我,我就不能抛下你。”
没办法了!
和未婚妻一起死掉,如鱼密欧与猪丽叶一般,浪漫而悲伤。
和别人的未婚妻一起死掉,就有些奇怪了。
季泠州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似乎还没有从艾希莉身上收获源于“美强惨”的力量反馈。
他叹了口气,声音因失血而低哑:
“艾希莉,咱们就要死了。说句实话,我刚才用剑的样子是不是很厉害?我自小就练习剑术。”
艾希莉没理他,全心全力和【虫子必须死】角力。
找到问题的根源了。
他继续道:“那如果我说,这些要命的东西。其实是我弄出来的呢?”
艾希莉动作一僵,猛然扭头看他。
亲手制造杀死自己的异常物!你……
一股全新的力量出现在季泠州的身体里,“美强惨”生效了。
他用这力量召出了塔坎瑟斯马。
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骏马凭空出现,他一只手揽住马脖子,另一只手伸向艾希莉。
“上来!”
塔坎瑟斯马踏空而起,幽绿火焰照亮季泠州染血的侧脸和飞扬的黑发。
下方是地狱般的血手,上方则是冰冷的月光。
风拂过两人的耳际,季泠州回头望向艾希莉:“我的马很漂亮吧!它是超凡生物。”
艾希莉盯着季泠州。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狼狈不堪,那双专注的黑眸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凌厉的美。
艾希莉用力摇头,随便找了个问题:“所以,你其实早有脱困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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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泠州:“不。多亏你帮我拖延时间,否则我积攒不够力量召唤它。”
艾希莉点点头:“侦探先生,你没学过骑马吗?”
季泠州顿觉窘迫,他方才全靠本能夹住马腹,惹得塔坎瑟斯马不断回头冲他翻白眼,跑得歪歪扭扭。
缰绳被艾希莉自然接过。
塔坎瑟斯马打了个响鼻,忽然步伐变得流畅稳定,轻巧避开下方探来的手。
艾希莉目视前方,声音随风飘来:“你不会骑马。”
季泠州咳了一声:“……理论上会。”
“理论?”
“我骑过旋转木马,好几次。”他找准机会,从地上捞起了梅特伦的尸体。
塔坎瑟斯马大口喘着粗气,马嘴里吐出一串火星子,驮着两人一尸大步冲出门厅。
它踩着幽绿的火焰,朝半空中跑去,悬停在一个安全的高度。
会馆二楼的窗户。
黑暗丰穰的年轻信徒看到二人一马,用力地敲击着窗户。
他们的嘴不断开合,看口型,似乎在说:“求求你们,救救我。”
“看来信仰邪神,还是有点用的。”季泠州一针见血。
艾希莉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信徒。
月光寒凉。
远处街角,三辆冒着黑烟的汽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成队穿黑风衣的人。
他们手上拿着长杆一样的工具,开始刺戳会馆外面和肥皂泡一样的结界。
艾希莉感受到,身后的人逐渐安静下来,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声微弱几不可闻。
她的心提起来,连唤两声
“侦探先生?”
“季……”
良久,才听到一声几近气音的回应:
“嗯……”
“不要睡。”艾希莉的绷紧了。
“没事,我一般…习惯凌晨睡觉,这会还很…早。”这句话,他断断续续,休息了几次才说完整。
艾希莉嗓子里发出声短促的笑,接着又难过起来。
她后背的衣服温热的液体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儿。
夜风一吹,季泠州只觉得浑身发冷,意识逐渐模糊。
他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起来,然而眼睛还是不可避免的黑了下去。
……
塔楼上。
“精彩,漂亮!”佝偻老者咧嘴大笑,脸上的腐肉簌簌落下。
金发诗人咬紧牙关:“该死,是那个小子,我见过他。”
“所以,刚才那个不是夜莺。”黑斗篷长叹了口气,“如果没看错,是妖术师的‘拟真幻影’,区区的二阶戏法,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佝偻老者挑眉,低声自语:
“拟真幻影施展的前提,是施法者熟悉要创造的幻像。
“区区一个二阶妖术师,却见过神祇,真是有趣。
“他的味道一定很美。”
老者呢喃自语,嘴里探出半根舌头舔舐嘴唇,灵巧地将脓液舔回嘴里。
“垃圾清理工要来了。”探出最后一个音符后,金发诗人收起竖琴,“今晚我玩得很不开心,再见。”
说完,他身影闪烁了一下离开巨虫虚影,出现在矮墙边缘,踏着空气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
巨虫虚影欢快嘶鸣一声,咽下嘴里含着的黑斗篷和几乎化作肉泥的佝偻老者。
它用力咀嚼,嘴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混着男人濒死的惨嚎。
另一边。
会馆的结界终于破了,数道强大的气息锁定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