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那不勒斯的黎明 > 97.王座之上
    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它并非如诗人所歌颂的那般,是驱散黑暗的温柔信使,也不是如农夫所期盼的那样,是唤醒万物的金色号角。


    那不勒斯的黎明,更像一个迟到的、冷漠的验尸官。它用那毫无温度的、手术刀般锋利的光线,一层层地,剖开了笼罩着王宫的、那粘稠如血浆的深沉黑暗,将其内里那早已腐烂、溃败、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疮痍,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星辰厅的献祭,宴会厅的屠场,西侧城楼的坟冢……所有的一切,都已被清理干净。


    不是那种试图掩盖罪证的、欲盖弥彰的清理。


    而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冷酷的、如同外科手术般的……摘除。


    尸体被移走了,兵器被收缴了,破碎的桌椅被更换了,连空气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也被一种混合着焚烧乳香与凛冽松脂的、带有宗教仪式感的熏香,强行覆盖、镇压了下去。


    整个那不勒斯王宫,在一夜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空旷。


    以及,死寂。


    只有主宴会厅,那片从台阶之下,一直蔓延到王座之前的、由黑曜石铺就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早已凝固成暗红发黑的……血迹。


    那是女王,鞠婧祎,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清理宫殿。但王座下的血迹,不许擦。”


    于是,这片象征着旧时代所有势力——野心、忠诚、阴谋、勇武——最终归宿的血色地毯,便成了这座华丽陵墓中,唯一被允许保留下来的、墓志铭。


    它像一道道狰狞的、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印在这座宫殿的心脏之上,无声地,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宣告着新主人的绝对权威,与那不容置疑的……恐怖。


    此刻,鞠婧祎就站在这片血色墓志铭的起始点。


    她赤着脚。


    那双曾经踏过贫民窟的泥沼、走过洒满蔷薇花瓣的宫廷长廊、也曾在昨夜浸润于无数敌人与盟友温热鲜血中的、洁白无瑕的脚,此刻,正静静地,站立在冰冷的、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


    -


    她褪去了一身象征着复仇与死亡的黑色礼服,也换下了那件代表着纯洁与伪装的纯白长裙。


    她什么也没穿。


    她以一种,最原始的、最赤裸的、回归于“人”的最初形态,来面对她,作为“神”的、最终的加冕。


    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只有她自己。


    她抬起脚,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掌,轻轻地,踩在了那些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之上。


    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


    冰冷,干燥,略带一丝砂砾般的粗糙。那不再是昨夜那种温热的、粘稠的、充满了生命质感的液体。它已经死了,就像它的主人们一样,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活性,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无机质的……颜料。


    一种,为她脚下这条通往王座的、最后的道路,涂抹上背景色的颜料。


    她继续向前走。


    -


    一步,又一步。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于巡礼般的、充满了神圣仪式感的节奏。


    她走过的地方,是公爵派贵族们倒下的区域。李斯特、陆婷、莫寒……这些曾在那不勒斯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名字,此刻,都只是她脚下,一滩滩形状各异的、早已失去了个人特征的……暗红色印记。她曾精准地计算过他们每一个人的野心,利用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贪婪,并最终,将他们,连同他们的欲望一起,变成了自己权力版图上,一块块坚实的基石。


    她平静地,从他们的“残骸”之上,走了过去。


    -


    再向前,是骑士团覆灭的地方。张语格、许佳琪、戴萌……这些曾象征着王国荣耀与最后秩序的、忠诚的白甲,他们用生命所捍卫的“正统”,最终,却被他们所效忠的“正统”,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他们的忠诚,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指向敌人的矛;他们的覆灭,也是她为新世界献上的、最彻底的、与旧时代的决裂。


    她平静地,从他们的“忠诚”之上,走了过去。


    更远处,那些血迹变得稀疏、零落,那是属于刺客团的。冯薪朵、曾艳芬、赵粤……这些她亲手从黑暗中挑选、亲手打磨、亲手赋予他们存在意义的“影子”,这些她最忠诚的、也是最了解她的“工具”,最终,也和他们所清除的那些“障碍”一样,一同,被埋葬在了这座,不允许任何秘密存在的、绝对纯净的王国里。


    她平静地,从他们的“存在”之上,走了过去。


    她走过野心,走过忠诚,走过背叛,走过杀戮。


    -


    她走过所有人的坟墓,走过整个旧世界的废墟。


    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


    确认,那些曾经鲜活的、与她有过交集的、无论是爱是恨是敬是畏的生命,都已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干净了。


    确认,这通往权力顶点的道路,再无任何同行者,也再无任何,能从背后,向她举起刀剑的……活物。


    这条由尸骸铺就的、通往孤绝的道路,是如此的漫长。


    却又,如此的……安全。


    终于,她来到了那高高的、通往王座的台阶之下。


    -


    一共九级台阶。


    由整块未经雕琢的、从极北之地运来的永夜寒铁打造而成,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


    它不像其他王国的王座台阶那样,镶金嵌玉,极尽奢华。


    它只是,纯粹的,冰冷的,向上的。


    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鞠婧祎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


    一股比地面上的黑曜石,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传遍全身。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寒冷。


    而是一种,源自于“绝对孤高”的、精神层面的……寂寒。


    仿佛她踏上的,不是一级台阶,而是一个,与人间彻底隔绝的、全新的维度。


    她没有停顿。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她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


    随着她身体的升高,她的视野,也在发生着变化。


    -


    脚下那片巨大的、狰狞的、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故事的血色地毯,在她的眼中,开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抽象。


    那些曾经能让她清晰分辨出属于谁的血迹,渐渐地,都融合成了一片,没有意义的、纯粹的……红色背景。


    就像一个画家,在完成了他画作上所有复杂的、精细的人物与细节之后,退后几步,开始审视整幅画的、最终的构图。


    那些人物的喜怒哀乐,那些细节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这幅“作品”本身,是否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绝对的、和谐的……美感。


    而她,对眼前的这幅,由她亲手绘制的、名为《那不勒斯的黎明》的画作,感到……很满意。


    第九级。


    当她的双脚,最终,踏上与王座处于同一水平面的、最高的那一级台令时,整个宴会厅,都已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张,她用无数人的生命与她自己的灵魂,所换取来的……最终的奖赏。


    -


    那不勒斯王座。


    它同样,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永夜寒铁雕琢而成。


    椅背极高,仿佛要刺入云端。扶手宽阔,上面雕刻着狰狞的、互相缠绕撕咬的巨龙与雄狮。整个王座,没有任何柔软的衬垫或华丽的装饰,它只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充满了力量感与压迫感的……黑色凶器。


    它不是一个用来“坐”的椅子。


    它是一个用来“镇压”的……象征。


    鞠婧T祎缓缓地,伸出手,用她那纤细的、苍白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王座扶手上那冰冷的、粗糙的纹理。


    -


    没有温度。


    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鲜活的温度。


    它像一块,在宇宙的绝对零度中,漂浮了亿万年的陨石,带着一种,对所有生命都漠不关心的、永恒的……死寂。


    她收回手,然后,缓缓地,坐了下去。


    在她赤裸的身体,与那冰冷的、坚硬的王座表面,接触的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瞬间冻结的、极致的寒意,猛地,从她的尾椎骨,窜上脊梁,直冲天灵盖!


    -


    鞠婧祎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一张椅子上。


    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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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一块,巨大的、万年不化的寒冰之上。


    那寒意,是如此的霸道,如此的纯粹,它无视了她那身为顶尖格斗大师的、强大的身体素质,也无视了她那早已被磨炼得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它只是,直接地,穿透了她所有的防御,涌入了她的四肢百骸,涌入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她灵魂的最深处。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被这股寒意,冻得停止了跳动。


    -


    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一种,更加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觉,从那极致的寒意之中,诞生了。


    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平静。


    仿佛那股寒意,在冻结了她生命的同时,也冻结了她所有的、属于“人”的情感。


    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满足、空虚……所有这些,曾驱动着她、困扰着她、构成了她的、复杂而又混乱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凝固了,静止了,沉淀了下去。


    她的内心,变成了一片,光滑如镜的、不起一丝波澜的……冰封之湖。


    湖面之上,是绝对的掌控,绝对的理智,绝对的……神性。


    -


    湖面之下,是所有被她亲手埋葬的、属于“鞠婧祎”这个人类的、所有的……尸骸。


    她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王。


    她抬起手,将那枚她始终握在手中的、沾染着她父亲与无数人鲜血的、沉重的国王印章,轻轻地,放在了王座宽阔的、冰冷的扶手之上。


    “嗒。”


    一声轻微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清脆的声响,在死寂得如同真空般的王座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是如此的微弱。


    却又,是如此的……清晰。


    它像一声,为旧时代敲响的、最后的丧钟。


    也像一声,为新纪元拉开的、唯一的序曲。


    随着这声轻响,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属于白昼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宴会厅东侧那巨大的、镶嵌着彩绘玻璃的拱窗,斜斜地,照射了进来。


    那光,不再是黎明时那种血腥的、妖冶的橘红色。


    -


    而是一种,明亮的、刺眼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白色。


    它像一柄巨大的、由光组成的天国之剑,斜斜地,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开了大厅里那昏暗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薄暮。


    光剑的剑尖,正好,落在了王座之上。


    它照亮了鞠婧祎那张美丽到近乎于虚幻的、却又苍白到不带一丝血色的脸。


    它照亮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比永夜寒铁还要冰冷的眼睛。


    它照亮了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仿佛是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嘲弄的……诡异微笑。


    它将王座之上的女王,与王座之下的尸山血海,清晰地,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一个,是光的,绝对的,唯一的。


    一个,是暗的,混乱的,众多的。


    她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刺眼的光,与所有丑陋的暗,都关在了眼睑之外。


    整个世界,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她听不到窗外,那不勒斯城中,因恐惧而死寂的街道。


    她听不到宫殿内,那些新上任的、如同木偶般的官员们,战战兢兢的呼吸。


    她甚至听不到,风吹过空旷长廊时,那呜咽般的回响。


    -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胸腔内,那颗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沉重,规律,孤独。


    这是绝对的权力,所带来的、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回响。


    那不勒斯,迎来了它崭新的、没有一丝杂音的“黎明”。


    但太阳升起的地方,却是一座,埋葬了所有声音的、巨大的、寂静的坟场。


    -


    王座之上的女王,拥有了这个王国的一切。


    财富,权力,疆土,生命……


    她也,永远地,失去了一切。


    爱人,敌人,盟友,工具……


    以及,那个曾经,也会在雨巷里,为一个饥饿的小女孩,递上一块面包的、最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