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晨,南京城。
薄雾笼罩着六朝古都,本应是市井渐醒的时刻,今日却异样沉寂。城门紧闭,街巷空荡,只有巡哨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死寂。
但那脚步声也透着惶急——昨夜起,一个足以让整座城池震颤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开:
多尔衮大军在长江全军覆没,摄政王本人中弹身亡。吴三桂临阵倒戈,淮北三藩尽归沧州军。
这消息最初是从几个侥幸从北岸逃回的溃兵口中传出的,很快被守城将领严令封锁。但如何封得住?
一夜之间,从军营到市井,从衙门到茶楼,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眼神交换间尽是惊惶与盘算。
恭顺王府(原魏国公府改建)内,孔有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亲兵,再次问道:“你说清楚!王爷...王爷真的...”
“千真万确!”那亲兵是从清江浦战场侥幸逃回的,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小的亲眼看见王爷中弹落马...苏克萨哈大人自刎殉主...吴三桂那个狗贼竖起反旗,和沧州军前后夹击...七万大军,全完了啊王爷!”
孔有德踉跄后退,跌坐在太师椅上。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噩耗确凿传来时,他仍觉得天旋地转。
多尔衮,那个曾经战无不胜的摄政王,那个他效忠了十几年的主子,就这么死了?大清在江南的最后主力,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副将孙龙声音发颤,神色张皇。
“城中流言四起,都说...都说沧州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慌什么!”
孔有德强作镇定,拍案而起,大声斥道:“南京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本王手下还有两万精锐!他刘体纯想打进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话虽狠厉,心中却虚得厉害。
精锐?那两万汉军旗,此刻怕是早已人心浮动。南京城防看似坚固,可若守军无心作战,再高的城墙也是纸糊的。
“传令各营,严查谣言传播者,再敢议论军情者,斩立决!所有将领即刻来王府议事,不得有误!”孔有德咬牙,厉声说道。
“嗻!”
命令传下,但效果如何,孔有德自己都没底。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钱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钱谦益枯坐了一夜,此刻正对镜自照。
镜中人须发花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当年“江左三大家”的风采?
他颤抖着手拿起剃刀——满清入关后强令剃发,他虽为高官,也得遵守。如今这半秃的额头、脑后那条丑陋的辫子,成了他降清最刺眼的标志。
“老爷...”
老仆在门外低唤一声:“兵部赵大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钱谦益手一抖,剃刀在额角划出一道血痕。
赵之龙这时候来?他定了定神:轻声说:“请到花厅,我马上来。”
花厅里,赵之龙也是一夜未睡的模样,但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屏退左右后,他压低声音道:“牧斋兄,听说了吗?”
钱谦益苦笑道:“满城都在传,想不听都不行。多尔衮...真的败了?”
“何止败了,是全军覆没,本人阵亡!”
说完,赵之龙凑近,低声道:“牧斋兄,咱们的机会来了!”
“机会?”钱谦益茫然。
“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之龙眼中放光,接着说道:
“我已通过可靠渠道,与沧州军谍报司的人接上头了。他们承诺,若能助和平光复南京,过往一切,概不追究!”
钱谦益心中剧震,大惊道:“你...你联系了沧州军?!”
“不然等死吗?!”
赵之龙急道:“孔有德那个疯子还想负隅顽抗,他手上血债累累,自然没有退路。可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文臣,是迫不得已!若能立下功劳,非但性命可保,将来在新朝说不定还能...”
“可咱们降过清啊!”
钱谦益痛苦地摇摇头,满面愧色道:“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骂?”
“牧斋兄!”
赵之龙抓住他的肩膀,无奈的一笑。
“现在是想身后名的时候吗?是保眼前命!你想想柳夫人,想想家中老小!难道要等着城破之后,全家问斩、女眷充军吗?!”
这话击中了钱谦益最深的恐惧。若南京抵抗,沧州军破城后会不会也...
“那...那要我做什么?”他期待地问道。
赵之龙松口气,取出一封密信道:“这是沧州军大元帅刘体纯的亲笔信,答应只要南京和平开城,所有文武官员,凡无血债者,皆可宽恕。
牧斋兄,你在士林中声望犹在,若能联署一份《劝降书》,号召守军弃暗投明,便是大功一件!”
钱谦益颤抖着接过信,仔细阅读。
刘体纯的字并不上好,但笔迹刚劲有力,承诺白纸黑字,不似作伪。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道:“我...我写。”
“好!我这就去联络其他官员。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之龙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柳夫人那边...听说她也暗中接济过抗清义士家属?若能请她出面,劝说城中女眷勿要惊慌,协助稳定民心,更是锦上添花。”
钱谦益苦笑,这都是什么事儿呀?要靠一介女流来救他们。
可是,柳如是...她已经许久不愿与他多说话了。但为了全家性命,或许...
赵之龙匆匆离去。钱谦益回到书房,铺开宣纸,提笔良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墨汁滴落,污了上好的宣纸。
他该写什么?写自己如何“幡然悔悟”?写自己如何“弃暗投明”?
可两年前,他也是这样,写下了降清的文书...
“老爷,…”
轻柔的声音响起,柳如是端着茶盏进来,看了眼空白的宣纸,问道“赵尚书来,是劝老爷做内应吧?”
钱谦益一惊,脸一红道:“你...你怎么知道?”
“满城风雨,谁不知道?”柳如是放下茶盏。
“老爷打算怎么写这劝降书?像当年写降表一样,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这话如刀子扎心。钱谦益老脸涨红,结结巴巴说:“如是...我...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柳如是冷笑道:“两年前你说为了这个家,开了城门迎清军。如今又说为了这个家,要开城门迎沧州军。老爷,你的‘家’,倒是很会择木而栖。”
“那你让我怎么办?!”钱谦益崩溃了,笔一摔,低声吼道:“等死吗?!等沧州军打进来,把咱们全家拖到菜市口砍头吗?!”
柳如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鄙夷,只剩悲哀:“老爷,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你以为写了劝降书,就能洗清‘水太凉’的耻辱?就能抹去这两年为虎作伥的污点?”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步,没有回头,声音柔柔的传来:“这劝降书,你写也罢,不写也罢,结局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是跪着死,还是站着死。”
门轻轻合上。钱谦益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方空白宣纸,忽然疯了一样抓起,撕得粉碎。
“站着死...站着死...”他喃喃,眼中却满是恐惧。
他终究,没有站着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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