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赵归明已经转向太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沈小姐一路奔波劳累,又在此照顾多时,不宜再操劳。烦请太医转告我的侍从,将沈小姐安排在……我旁边的一处安静帐子,让她好生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疫区人多眼杂,沈小姐女子之身,单独安置更为稳妥,还请太医莫要将她的身份说出去。”
话中处处为她考量,这其中的冠冕堂皇,只有他自己知晓。
太医自然无有不应。
沈云珍本想说自己可以和小杏同住,却被赵归明一个眼神打断:“你带来的那个丫鬟,我另有用处,这几日就劳烦沈小姐……暂居于我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莫名的让她感到了一阵微妙的压迫感。
并非那种被人以权压制的不适,更像是有人细心编织了一张网,耐心的等待着她主动跳进去。沈云珍慌忙的错开视线,将这个念头归结于自己太过疲劳。
或许正如赵归明所说,他只是在听了她教小杏的急救之法后,另有安排。
后面赵归明又和太医说了些什么,但沈云珍却全然没有听进去。
她看着烛火出神,忽然想起了他们初次相遇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看起来冷淡疏离,丝毫没有人间烟火气,却会因她的几句劝导,去认真尝试那些解压妙招。
在她赌气时,也不忘为她肃清流言,在暗中默默派人护她周全,却从不主动提起。
还有他那句“只有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走。”
他从来都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但总在用行动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医已经离开了。
沈云珍回过神,看向赵归明:“我……”
她的思绪有些纷乱,对上赵归明询问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句:“你不许再逞强,药必须按时喝。”
“好。”
“饭也要好好吃。”
“好。”
“太医准许之前,不许偷偷看公文。”
“……好。”
他答应的太快,沈云珍反而疑心起来,但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那些疑虑又悄悄的消散了。
都生病了,总该听话一些吧。
她这么想着,心里的某处却隐约还是放不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日,赵归明却出乎意料的“乖顺”。
喝药从不抗拒,用膳也尽量配合,甚至当真将大部分的公暂时交给了副手处理。
沈云珍在的时候,偶尔还会让她帮忙递个水,翻个书,甚至悠闲的以“账中烦闷”为借口,让她念一些沿途见闻笔记,好像真的在认真休养。
沈云珍起初还绷着神经,时刻警惕着他偷偷当“卷王”。
可看着他一日日好转的气色,听着太医再三保证“已无大碍”,那根弦便渐渐松了。
有时念笔记念到一半,抬眼发现他已靠在枕上阖目睡去,晴日的阳光透过账帘缝隙,在他的脸上撒下细碎的金粉……
她便会不自觉的放轻声音,然后悄悄的多欣赏两眼他的睡颜。
这种相处在两人间意外的和谐。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总是喜欢穿黑衣,冷着脸,神色严肃且遥不可及的赵大人,也不是信中那个言辞克制的笔友,而是一个会因良药苦口而微微蹙眉,在她讲到逗趣之事时,眼底含笑的平凡人。
这种朝夕相对的安宁,最终被一封快马加鞭,踏着夕阳驰入营地的加急信件打破。
“主子,京里来的。”
信被送到了赵归明手中。
沈云珍正将晾凉的药端给他,抬眼便见他在拆信阅览后,眉眼沉重了起来。
他的脸色虽依旧平静,但眼中却映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峻。
“怎么了?”她下意识问。
赵归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冷峻的眸子垂下,掩盖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片刻,将信纸轻轻折起,递给侍从拿去烧掉。
“京城有变。”
“沈云珍,我们得提前回去了。”
帐外残阳如血,最后一缕天光,正缓慢的沉入远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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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归明指尖那页薄薄的信纸,是用特殊材质制成,即便是有烛火的映衬,也无法看透。
沈云珍端着药碗,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猜测着那封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京?是你……家中的来信?”她轻声问,顺手将药碗搁在了一旁的书案上。
赵归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直直的盯着那封信被烛火的火焰所吞噬,燃成灰烬。
“嗯。”
确定信烧完后,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层寒霜稍稍化开了些。
“此次江南水患,背后涉及了许多错综复杂之事,继续待下去会很危险。”
他的声音很平静,毫无惧意,但沈云珍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
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赵大人说出这番话,绝非小事。
“危险?”
她蹙眉。
沈云珍对朝中之事了解的不多,但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皇帝还未到暮年,膝下的几个儿子却已长大。
除了太子,最有竞争力的……是二皇子。
心中盘点了一番,她大概有了数。
“可那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归明微微颔首,漆黑的眼眸中透出几分冷嘲:“此次救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途经各州县,层层盘剥。我这些日子清理河道、安置灾民,顺藤摸瓜查到了几条线,都指向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可知?你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挡了多少人的生路和……财路?”
沈云珍一愣。
“你组织的临时救灾点,秩序井然,伤亡也小。还有你提供的防疫之法,效果更是显著,救了无数本该‘病死’的灾民……”
赵归明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些想要借此次疫病扩大灾情,向朝廷讨要更多拨款的人,算盘可都落空了。”
沈云珍是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多救一些人……
而这种行为,几乎是她作为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的本能。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会让那些想借尸体处理不当,引发更大疫情,从而掩盖贪墨痕迹的人……无处下手。
“可救人……有错么?难道人命还比不过钱财?”
赵归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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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错愕的神色,站起身,走向帐边。
夜色浓稠,远山如墨。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了几分孤寂。
“沈云珍……在有些人的眼里,人,也是财路的一种。”
他轻声道:“你做的没错,只是你做的事情,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赵归明的语气里辨别不出是赞许还是忧虑。
沈云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在灾民间听到零星的流言议论。
有人说朝廷的赈灾粮少的可怜,即便是勒紧裤腰带也难以活下去。
还有人说官府的药棚里,煮的大多是草根树皮……
吏治腐败在哪个时代都有,但她却并未将这腐败的背后与天家皇子牵扯到一起。
毕竟若真是如此,那便是烂在了根上。
“若真是那人……连我这样的都不放过,岂不是也会对付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付我?”
赵归明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容。
“赵家扎根朝堂数代,树大根深,我父亲是天子近臣,堂兄掌握着边境兵权。即便是真有人想动我,也不敢明着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睥睨的神色令沈云珍有些心颤,她这才意识到,面前之人,是真正的权臣。
与她爹爹那样的纯臣不同。
赵家,是拥有天子信任的心腹,皇权的绝对拥护者。
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自己。
见她似乎被吓到了,赵归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放心,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
“我?”
沈云珍怔怔的重复。
赵归明点点头。
“宣武侯虽然在朝中并无太多根基,但也是武将世家。你父亲为人刚直,不屑结党,这些年在京中看似孤立……”
赵归明缓步走回她面前,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
“实则……总之,你一个未出阁的侯府嫡女,既然在江南救灾中立下大功,声名鹊起,也算是有了面圣的资格。”
沈云珍听后若有所思。
赵归明这是打算放大她的好名声,让她不能轻易的发生“染疫身亡”,或是“不慎跌落山崖”之类的意外,否则一定会被追究到底。
只是每多深想一分,她的脸色便白一分。
“若我真出了什么事,世人大概也只会感叹一句红颜薄命……顶多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我讨个什么封号,赏些抚恤。”
她的声音越说越冷:“而那些为所欲为之人……却依旧可以继续在青州只手遮天,被我救下的那些百姓,或许很快又会成为另一场“天灾人祸”的牺牲品。”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偶尔吹动帐帘的摩挲声。
赵归明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和沈云珍的对话,让他很是愉悦。
尤其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沈云珍不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黑暗,只是从未想过,这黑暗会如此具体的在她身上上演。
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救了该救的人,却忘记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无权无势之人的善良,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