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打斗声骤然停歇,仿佛方才那一阵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不过是南柯一梦。
江烨从床底爬出,膝盖和手肘隐隐作痛,想来是方才那一滚时磕碰所致。
屋内漆黑如墨,以他的目力,自是看不清屋中情形。
他只得摸索着,将烛火重新点燃。
火光摇曳,橘黄色的光芒缓缓向四周蔓延。
江烨终是看清了那黑衣刺客。
那人单膝跪地,身形已然僵硬,垂着头。
然而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却仍在汩汩流淌,顺着黑色的衣襟蜿蜒而下。
江烨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向那人的鼻尖。
一片死寂。
没有丝毫气息。
他定了定神,一把扯下对方的蒙面黑巾。
那黑巾被血浸透,湿漉漉地黏在手心,触感冰凉。
露出的,是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
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削瘦,颧骨高耸,即便是死了,那双半睁的眼睛里,仍残留着一抹阴鸷的戾气。
江烨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这人方才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杀招,剑锋直取咽喉,分明是要取他江烨的性命。
他是谁?
受谁指使?
江烨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脑中念头翻涌如潮。
正当他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呼吸声,略微紊乱,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颤抖。
江烨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诧异。
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青衿身上。
火光跳跃,将青衿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摇摇晃晃。
她仍旧保持着方才收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而她的手,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她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指节泛白。
江烨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看去,只见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面色苍白如纸。
她在发抖。
江烨瞧着青衿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青衿,“他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极柔,“你是第一次杀人?”
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青衿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江烨。
她的目光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带着几分恍惚,几分茫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烨在心中暗叹一声。
方才那一番交锋,电光火石,不过数息之间。
那黑衣刺客出手狠辣老练,招招皆是要人性命的杀人技,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江湖杀手。
青衿不敢托大,亦是全力以赴。
更何况,此人是冲着江烨而来的。
担忧江烨的安危,青衿便绝了与之试探周旋、将之活捉的心思。
她出剑之时,便已存了必杀之意,剑剑凌厉,剑剑无情。
可杀人,与制敌,终究是两回事。
江烨缓步走到青衿身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就当是杀了一只狗,“他温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衿闻言,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轻轻抬起头,望着江烨,声音细若蚊蚋:“狗……何其无辜,为何要杀它?”
江烨一愣。
得!
他一拍脑袋,哭笑不得。
这青衿不仅是个猫党,竟还是个狗党!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适才那一番打斗虽短,却异常激烈,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早已惊动了驿站内的其他人。
李云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已然气绝的黑衣刺客,以及状态略有异样的青衿,心中顿时有数。
她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吩咐道:“封锁云水驿站,层层搜捕,看还有无其他刺客潜伏!”
身后的侍卫领命而去。
李云裳缓步走入屋内,在那刺客身前停下,俯身拾起他掉落在地的长剑。
她将那柄剑举到烛火前,细细打量。
那剑身狭长,通体漆黑,剑脊处隐约可见一道若有若无的暗纹,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而在剑身近柄处,赫然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玄”。
李云裳的眸光微微一凝。
“是听风细雨楼的刺客。”
江烨闻言,心头不由得一震。
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杀手组织。
无人知晓其总部何在,无人知晓其楼主是谁,只知道这个组织专门承接各类刺杀委托,且从无失手。
他们有一句流传江湖的豪言:天下无不可杀之人,无杀不成之事。
如此猖狂,连他这个当朝驸马都敢杀,可见这番豪言,并非虚妄之词。
“这些杀手入楼之后,皆隐去真名,以天、地、玄、黄四字排列等级,代号取名。”
李云裳将手中长剑微微倾斜,让那剑身上的“玄“字在火光下更加清晰。
“而每一位杀手的兵器,皆是听风细雨楼特制,独一无二,为的是在执行任务时更好地隐匿行迹。”
她抬起眼眸,目光幽深:“这把剑上刻着’玄’字,说明此人是一名玄字杀手。”
江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杨敬之?”
李云裳缓缓颔首。
她心中亦是如此怀疑。
那杨敬之早已察觉江烨在暗中调查十年前的瘟疫旧案,如今证据确凿,他已被逼到悬崖边缘。
狗急跳墙之下,想要除掉江烨,也在情理之中。
除他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既有杀江烨的动机,又请得动听风细雨楼的杀手。
“传我命令——”
李云裳的声音骤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凛。
“立刻封锁全城,捉拿杨敬之!”
等不到明日了。
今夜,便要将此人拿下!
……
太守府衙,后宅寝居。
杨敬之尚在酣睡。
他这几日虽有些心神不宁,却仗着自己布置周密,自认为并无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中。今夜饮了几杯闷酒,倒头便睡,睡得倒也安稳。
忽然——“砰!”
一声巨响。
寝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杨敬之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敢打扰你家老爷安睡?!”
他还以为是府中下人手脚毛糙,不小心撞开了房门。
然而下一瞬,一片刺目的亮光涌入眼帘。
十数名侍卫手持火把,鱼贯而入,将整间寝居照得亮如白昼。
那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们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那人冷冷地盯着床榻上衣衫不整、面色惊惶的杨敬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杨敬之,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你们是何人?!”
杨敬之面色大变,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可是堂堂洛水太守!”
无人理会他的叫嚷。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双臂,不由分说,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杨敬之挣扎、叫骂、威胁,却无一人搭理。
他被押出府衙,塞进一辆等候多时的囚车,连夜押往云水驿站。
待到天明时分,他已被关入一间逼仄阴暗的小屋,与那被擒多时的杜若明,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