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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是何意?”


    满堂皆寂。


    方才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众人,霎时间如遭雷击。


    手中的琼浆玉液,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穿肠毒药,烫手得紧。


    莫非这是个局?


    张世杰瞧见众人面色如土,不由哑然失笑。


    他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诸位兄台,莫要自己吓自己。这杯中物虽烈,却非鸩酒。我张某人纵然不才,也断不会做那谋财害命的勾当。”


    说罢,他向旁边一个身着锦袍的老者使了个眼色,“还是请顾掌柜说个明白吧。”


    那顾德全早就候在一旁,此时缓步上前,满面春风地拱手一礼:“老朽顾德全,忝为归鹤楼掌柜。敢问诸位少年英杰,我家这烧春酒,滋味可还入得了诸位的法眼?”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酒确实醇厚绵长,回味无穷,倒也不吝赞美之词。


    顾德全捋着胡须,笑意更浓:“既然诸位觉得尚可,老朽也就直说了。这酒乃是归鹤楼的一番薄意,权当是请诸位品鉴。在座都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子,诗名远播。老朽斗胆,想请诸位挥毫泼墨,为这烧春赋诗作词,也算是锦上添花。”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这“免费”的美酒,并非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烧春是归鹤楼新推的佳酿,这顾掌柜打的是借诗社才子之名,为酒造势的算盘。


    明白了缘由,众人反倒松了口气,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


    只要不掏银子,写几首诗词算得了什么?


    况且舞文弄墨本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领,除了这个,他们还真不会别的。


    张世杰早有准备,一声吩咐,便有下人鱼贯而入,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妥当。


    “劳烦也给我备一份。”


    江烨忽然开口。


    正在递纸笔的下人愣了一愣,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驸马爷。


    那些眼神里,戏谑、揶揄、不屑,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期待。


    傻驸马不傻了,这已经够让人惊诧。


    可要说他能吟诗作赋,那可真是天方夜谭。


    虽无人出声讥讽,但那一声声轻笑中的嘲弄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在我等面前班门弄斧!


    张世杰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警告:“驸马爷,作诗可不是儿戏。您代表的是明珠公主的脸面,若是写出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丢的可不只是您自己的人。”


    江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兄放心,本驸马多少还是识得几个字的。”


    “那就拭目以待了。”


    张世杰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命人备了纸笔。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陆续搁笔。


    江烨也是一挥而就,只是在收笔之际,他无意间瞥见身旁宋明的字迹,眸中倏然闪过一道精光。


    这笔锋……这间架……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张世杰命人将诗作收拢,一并呈给顾德全:“好坏优劣,还请掌柜品评。”


    顾德全接过一沓尚带着墨香的诗稿,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朗声念道:“‘玉碗盛来琥珀光,未饮先闻满院香。’嗯,中规中矩,不错。”


    又拿起一张:“‘长安豪客饮一斗,醉卧青天揽月眠。’有几分豪气。”


    他一连念了数首,皆是些应景之作,虽无大错,却也乏善可陈。


    待到宋明那首,顾掌柜眼睛一亮。


    “‘寒炉温酒雪初沸,一盏烧春暖客肠。莫问前程是与非,但持此物敬流光。’好!”


    顾德全抚掌赞道,“此诗工整稳妥,如小楷临帖,一笔一划皆在规矩之内,又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淡然。宋公子,高才!”


    宋明脸上泛起一丝得意的红晕,谦逊地拱了拱手,引来众人一阵艳羡。


    在采菊诗社,宋明的诗才稳居前三,今日这首,也确是他的上乘之作。


    宋明谦逊地拱手,正要说些客套话,却听顾德全又展开另一卷:“且慢,这里还有更妙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高亢了些许:“‘金樽酌罢炎云起,豪气直冲九霄关。醉里挑灯看霜刃,梦回吹角连营寒。’嘶——”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这回念的是慕容远的诗作。


    相比宋明的清雅,慕容远的诗更显豪放,气势如虹,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听罢,赞叹之声更甚。


    宋明脸上虽仍带笑,心中却暗自叹服:“慕容兄技高一筹,在下甘拜下风。”


    然而,顾德全却未急着往下念,反而将手中最后一张薄薄的宣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他看得极慢,极认真,仿佛那纸上不是墨,而是活生生的龙凤在游走。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头雾水。


    连慕容远那般珠玉在前的佳作都念过了,还有什么能让顾掌柜如此失态?


    顾德全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满是震撼与迷离。


    他没有说作者是谁,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将那首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开篇便是石破天惊!


    满座才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


    顾德全的声音继续在死寂的厅堂中回响:“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念到此处,顾德全激动得声音发颤,他猛地将手中酒杯高高举起,仿佛自己就是诗中豪客!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字落下,余音绕梁,不,是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轰鸣!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中汪洋恣肆、吞吐天地的狂放气概给震慑住了。


    什么工整,什么对仗,什么意境,在这首诗面前,统统都成了可笑的枷锁!


    那不是人在饮酒,而是酒在饮月,月在饮天!


    那不是诗,是喷薄而出的火山,是席卷一切的狂潮!


    “这……这是何人手笔?”


    有人颤声问道。


    顾德全笑而不语,缓缓将那张纸翻转过来,露出落款处两个大字——江烨。


    “轰——”


    满堂哗然。


    “不可能!”


    “驸马爷怎会……”


    “定是作弊!”


    话音落,方才还满是促狭与嘲弄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了匪夷所思的惊骇,死死地钉在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笑柄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