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这京城漩涡,单凭一个驸马的虚衔,攀着明珠公主这根高枝,终究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
那顶软饭王的帽子,戴着不舒服,更戴不了一世。
大丈夫立于天地,若无安身立命之本,何谈其他?
更遑论那南阳侯府,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欲报此仇,必先利其器,强其身。
这几日,江烨反复思忖,如何才能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棋局中,觅得一线生机,壮大己身。
入仕为官?
驸马之身,便是天然的屏障,圣上再开明,也不会允一个帝婿染指朝堂核心,此路已绝。
投身行伍?
南阳侯便是以赫赫军功起家,如今在军中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
江烨若贸然踏入,无异于稚羊入狼穴,自寻死路。
科举取士?
江烨自嘲一笑。
吟风弄月,作几首应景诗词尚可。
若论经邦济世的策论文章,他腹中那点墨水,恐怕连糊墙都嫌稀薄。
圣贤书,可不是光会平平仄仄就能读通的。
思来想去,千条路,万条道,竟只剩下一途。
求财。
士农工商,商贾之地位,向来不高。
无他,徒有阿堵物,却无权柄傍身,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但江烨不同,他是云裳公主的驸马,天潢贵胄,天然便立于权势的门槛之内。
倘若能再手握富可敌国的财力,那在这长安城中,他说话的份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什么生意?”
顾德全揣着袖子,小心翼翼地觑着江烨的神色,心中暗自嘀咕,莫非这位爷连八千两雪花银都瞧不上眼?
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江烨却不答,慢条斯理地举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他看也未看,手腕一斜,竟将那酒缓缓倾倒于地。
“你这归鹤楼中,引以为傲的佳酿,便是此物——女儿红?”他声线平淡。
顾德全看得心都在滴血。
这一杯酒价值不菲,平日里他都舍不得多饮,只敢偷偷抿上几口解馋。
江烨就这么倒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正是!”
顾德全连忙道,“小人这女儿红,乃是绍兴老窖所酿,选用上等糯米,以古法秘制。入窖十八载,开坛香飘十里。其色如琥珀,其香醇厚绵长,入口柔顺,回味悠长。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宫里的贵人,尝过之后亦是赞不绝口,称其‘香浮玉碗,醉倒神仙’……”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依我看,你这酒,怕是给骡马解渴的。”
“啊?”
顾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可曾听闻‘烧春’?”
“烧春?”
顾德全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地思索,“未曾,未曾听闻。驸马爷,恕小的多嘴,这京城大小酒楼,无论官营私营,用的何种酒水,何种工艺,何种滋味,小的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略知一二。这‘烧春’,究竟是何方神酿?”
江烨并不解释,只是拍拍衣袖站起身来:“带我去后院。另外,给我准备一坛上好的米酒,一个大陶瓮,弧形陶盖,中空竹管,冷水桶,几方湿麻布,还有一团上好的胶泥。”
顾德全听得一头雾水,这些寻常物件,与酿酒何干?
但他不敢多问,喏喏连声,引着江烨穿过堂前,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空地。
不多时,下人们便将江烨所要之物一一备齐,码放整齐,又遣散了闲杂人等。
片刻之后,偌大的后院中,只剩下江烨三人。
江烨挽起衣袖,先是仔细检查了那坛米酒的品质,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将米酒倒入大陶瓮中,约莫八分满。
接着,他用湿麻布将中空竹管的一端紧紧包裹,另一端则弯曲着伸入旁边的冷水桶中。
“将这弧形陶盖扣在瓮口上。”
江烨一边指挥,一边用黏土仔细密封着瓮盖与瓮身的接缝处,不留一丝缝隙。
待一切就绪,他又在陶盖顶部开了一个小孔,将包着湿麻布的竹管插入其中,再次用黏土严密封固。
“生火。“江烨吩咐道。
炭火熊熊燃起,陶瓮被架在火上。
不多时,瓮中便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热气顺着竹管上升,遇到湿麻布和冷水的双重冷却,化作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竹管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起初,滴落的速度很慢,如同晨露凝珠。
渐渐地,速度加快了些,形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空气中,一股前所未有的酒香开始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浓烈的香气,仿佛将千百坛美酒的精华都凝聚在了一处。
“这……这酒香……”
顾德全早已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魂不守舍,此刻更是面色涨红,双目圆睁。
那酒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他的心神,让他飘飘然如登仙境,口中津液暗生,五脏六腑都似被这香气洗涤过一般。
“尝一口。”
江烨将瓷碗递了过去。
顾德全早已垂涎三尺,连忙接过碗来。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霎时间,一股烈火般的感觉从舌尖直烧到胃里。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忍不住再饮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线从舌尖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口腔,辛辣、醇厚、甘冽,种种滋味层层叠叠,却又浑然一体。
旋即,这股热流化作一道暖线,顺着喉咙直坠腹中。
那感觉,不似寻常酒水的温吞,而是如同一团烈火在胸腹间燃烧,却又烧得人通体舒泰。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双眼迷离,身子微微摇晃,嘴里不住地咂摸着,回味着那股奇异的滋味。
“此酒如何?可算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江烨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悠然问道。
顾德全脸上醉意与惊骇交织,浑身酒气蒸腾,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小人……小人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仙酿琼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天画地:“驸马爷,此生意必成!何止是赚钱,此酒一出,定能名动京城,不,是红遍大江南北,引天下酒徒竞折腰!届时,世间之酒,除却‘烧春’,皆为糟粕!”
江烨不置可否,沉吟道:“以方才一斗米酒为例,蒸馏提纯,约莫可得三升。价钱么……便翻上十倍,如何?”
“十倍?”
顾德全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不不不!驸马爷,您太小觑此酒的威力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翻百倍!即便翻百倍,京城里的那些勋贵富贾,亦会趋之若鹜,踏破归鹤楼的门槛!”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来:“驸马爷,咱们还可变通一番。这头道烧春,自然是千金难求。咱们可以在此基础上,酌量兑水。譬如,兑一份水,便称‘烧夏’;兑二分水,便唤‘烧秋’;兑三分水,则名‘烧冬’。如此一来,春夏秋冬,四等佳酿,价格亦有高低,丰俭由人。即便是最末等的‘烧冬’,其滋味也足以让坊间那些凡酒汗颜!届时,驸马爷您只管在家中安坐,银子便会如流水般涌来!”
江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何运作,我不多问。但账册上的数目,我一眼便能看穿虚实。你,莫要把我当作那吴彩云,试图蒙我。”
“不敢,不敢!”
顾德全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驸马爷明察秋毫,小的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岂敢有丝毫欺瞒。”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驸马爷可是要跟郡主合作……”
“不合作。”
江烨断然拒绝。
吴彩云那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江烨对她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江烨略一沉吟,开出了条件:“我出酿制之法,你出本钱与场地。此酒,独家供应归鹤楼。所得利润,我占九成。余下的一成,归鹤楼与你个人,各得一半。”
霎时间,顾德全呼吸急促起来,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向他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