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册……你是从何处得来?”
顾德全脸皮倏然绷紧,双目如钉,死死盯住面前这年轻男子,眸中寒芒乍现。
他心头巨震,这账册经他之手初核,便会送入郡主府,交由碧荷那丫头复审,确认无误,方能归档封存,外人绝无可能轻易得见。
除非……
“你……你竟敢潜入郡主府盗取账册?!”
下一刻,顾德全勃然色变,指着江烨,声音已然走了调,既惊且怒。
“盗?”
江烨闻言,嘴角逸出一丝轻慢的浅笑,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掌柜此言差矣,此物乃是我光明正大取来。青衿,且告诉这位掌柜,我是何人。”
青衿闻言,斜睨了江烨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不情愿的“哼”,心道,又被这家伙寻着由头显摆了。
然则,出门在外,江烨一举一动皆系公主府颜面,她纵有万般不愿,也得将这面子给足了。
当下,她下巴微微一扬,清冷道:“这位乃是云裳公主夫婿,南阳侯府公子——江烨。”
“驸马……江烨?”
顾德全先是一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坊间传闻,一句“原来是那个傻……”
差点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他猛然醒觉,暗道一声“要遭”,急忙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也躬了下去。
“哎呦喂!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驸马爷大驾光临!失敬,失敬!驸马爷仪表堂堂,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方知京中那些传言,皆是些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江烨对这番近乎无耻的阿谀奉承恍若未闻,只冷冷道了声:“坐。”
待顾德全战战兢兢落座,江烨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手中茶盏“啪”地一声顿在案上,那声响不大,却惊得顾德全浑身一颤,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顾德全。”
江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郡主府的碧荷,是你杀的吧?”
此言一出,顾德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什……什么?驸马爷,这……这可是从何说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的、小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啪!”
江烨猛拍桌案,霍然起身,直指顾德全面门:“你与碧荷,一内一外,皆为郡主府倚重之人。然碧荷伶俐,更得郡主青睐,在府中的体面,隐隐有压你一头之势。你敢摸着良心说,心头对她没有半分芥蒂与怨言?”
顾德全被他气势所慑,张口结舌,嗫嚅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嘴馋想吃涮羊肉,身为归鹤楼掌柜,管着这日进斗金的买卖,却如铁公鸡般一毛不拔。便唆使阿贵偷宰库房之羊,可有此事?”
“这......”
顾德全额头冷汗涔涔,低头道:“确有此事,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贪财吝啬!”
江烨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指尖轻叩桌面,笃笃之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顾德全的心坎上:“这账册上记载,去年七月二十三,归鹤楼进了整整三十头活羊,账面却只记了二十八头。余下两头,竟凭空消失了。更蹊跷的是,当月羊肉销量与往月无异,库存却莫名短缺。这分明是有人监守自盗,将活羊私下变卖,所得银两落入私囊!”
“而在碧荷出事的书房桌案上,放着的,恰恰就是这本记录着你龌龊勾当的账册!这足以说明,碧荷生前,已然察觉了你监守自盗的行径!”
“你中饱私囊,与家贼何异?一旦碧荷禀报郡主,你还有何好果子吃?”
“于是,你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是不是?!回答我!”
宛如平地惊雷!
顾德全被这雷霆之威骇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楠木雕花屏风,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一时间竟是连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连滚带爬扑到江烨脚边,涕泪横流:“驸马爷明察啊!小的冤枉!冤枉啊!”
“哦?”
江烨挑眉,“哪里冤枉?莫非你没做假账?”
顾德全略一犹豫,终是点头:“假账……小的,小的确实做了一些……可……可碧荷那丫头,当真不是小的杀的啊!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
“可你的杀人动机,已然十分充足了。”
江烨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姿态悠然地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且想想,倘若大理寺迟迟抓不到真凶,为了保全官府的颜面,他们会如何处置?”
“会……会寻个替罪羊,拿我去顶罪?!”
顾德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恐惧。
江烨微微一笑。
其实来归鹤楼之前,他便觉得这顾德全不像凶手,如今一见,更是确定。
若真是顾德全下的毒手,其目的无非是掩盖假账之事。
既已杀人,又怎会将罪证留在碧荷房中?
连人都敢杀,难道还不敢偷走账册?
反倒赌无人识破其中玄机?
再者,在他三言两语之下,顾德全便吓得六神无主。
此人贪财而胆小,断非装腔作势。
“求驸马救命!求驸马指条明路!”
顾德全叩首如捣蒜。
“我可以救你。”
江烨悠悠道,“但要看你能给我什么。”
顾德全犯了难。
眼前这位爷乃是驸马,什么没有?
岂是他这等小人物能巴结的?
江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薄唇轻启,悠悠吐出一个字:“钱。”
“钱?”
顾德全直接怔住了,他没听错吧?
堂堂南阳侯世子,云裳公主的驸马,会缺钱?
一旁的青衿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江烨一眼,心中腹诽,公主府还能短了他的嚼用不成?
这话说的,倒显得公主殿下如何苛待了他!
“小的操劳多年,略有薄产,愿悉数奉上,孝敬驸马爷。”
顾德全战战兢兢道。
“哦?”江烨来了兴致,“你有多少家底?”
顾德全咽了口唾沫:“不......不多,八千两白银出头......”
此言一出,饶是青衿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杏眼倏然圆睁,那双极是灵动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便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顾德全见状,吓得浑身一抖:“姑娘握剑作甚?”
江烨亦是心头一震,暗道,好家伙!
这厮可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硕鼠!
郡主府的一个管事,竟能刮下如此油水!
这厮真够黑的!
“你一月月俸几何?”
江烨不禁问道。
顾德全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回驸马爷,小的……小的月俸,十两。”
江烨闻言,不由得失笑出声:“顾掌柜,你这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这要是让吴彩云知晓了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的这些手脚,你这下半辈子,怕是就要在牢狱里数耗子了。”
顾德全哭丧着脸,连连作揖:“驸马爷明鉴,居京城,大不易啊!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被逼无奈啊!”
“行了,这些糊弄鬼的话,就不必与我说了。”
江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哭诉。
“是是是......”
顾德全连连点头。
“我要与你做桩买卖。”
江烨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