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中只放两周假,陆晚枝却在旅行开始一周后,也就是假期的第三天,回来了。
陈温自那天从医院离开,就没再踏足过那里。他估摸着过年得回乡下陪爷爷奶奶,在这之前,得把堆着的作业收拾干净。
写作业这事儿,有时靠沈泽许打来的视频电话隔着屏幕互相监督,有时是沈泽许直接过来。
可两人真凑到一块儿,效率反而高不起来——陈温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旁边飘。
那天,他正闷在卧室里刷一套试卷,敲门声响了。
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陈温笔尖一顿,几乎立刻猜到了门外是谁。他没有惊讶,反而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在心口撞出一片沉闷的回响。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低头写作业的沈泽许,像是要从那道虚影里汲取某种勇气后,挂断了电话。
门把手被拧开时,发出“咔哒”一声。
“我度假回来了。”陆晚枝站在门外,像是被南方的阳光重新浸润过,肤色深了一个调子,眼里却有了神采。
她笑着,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松弛和愉快,让他喉头的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得更结实了。
陈温这几天不是没想过。反复地想。瞒是瞒不住的,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让陆晚枝从别处听说,不如由他来开这个口。
他想得很清楚——只要她们彼此还记挂着对方,只要江夏知道晚枝盼着她好好活下去,哪怕只生出一点点念想,那这场“恶人”,他来做也值。
道理都想通了,预案也打好了腹稿。
可此刻对着陆晚枝全然信任的笑容,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忽然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门开的动静引来了大少。这小家伙习惯了家里来人,总是第一个窜到门口,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在陆晚枝脚边亲昵地蹭着。
陆晚枝弯下腰,熟练地将它捞进怀里,手心陷进温暖的皮毛里,揉着它的脑袋和下巴。
大少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眯起了眼。
“大少有没有想‘妈妈’呀?”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笑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陈温僵硬的脸,“在陈温哥哥家乖不乖?”
猫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有吃有睡,日子别提多美了。
这慵懒惬意的一幕,与陈温心中那场即将掀起的风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陆晚枝抱着猫,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等他自己把那道裂缝撕开。
“姐……”陈温终于出了声,嗓子有点发干,“我有件事……写跟你说。”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好像缩得很短。
从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挤,到后来声音开始发抖,像冬天里没关紧的窗户,漏着风。
他不敢看她,视线落在桌角,又移到地上,最后干脆闭上了眼。
陈温把事情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像捡起一地碎玻璃,每一片都扎手。
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摆渡人,手里没有桨,却要把人送到对岸去,对岸还是黑的。
每说一句,都像在凌迟自己。
陆晚枝才刚回来,脸上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他却要把这些冰冷附带着倒刺的东西,硬塞进她怀里。
陈温成了自己预想里的那个“恶人”,亲手把刀子递出去,还得告诉她刀刃有多利。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陆晚枝没动,也没说话,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那里。
她还在呼吸,可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压着块巨石,钝钝地疼。
“姐……”陈温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还好吗?”
他问得徒劳。他自己都不好,谁能好?话说出口,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
“没事……”
陆晚枝轻轻吐出两个字,可话音未落,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不是啜泣,是决堤。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出,混着滚烫的泪水,瞬间淹没了她。
陆晚枝弯下腰,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大少被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惊动,不安地“喵喵”叫,从她脚边站起来,用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女生的小腿。
她早该知道的……知道江夏为什么固执地躲着她,不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的样子。
江夏一直是那样一个人。
善良得有些过分,心里揣着一团火,总想把光亮分给别人。
她又爱美,不是浮于表面的那种,而是对生命本身有一种洁净的向往。
这些,从她们相识的第一天起,陆晚枝就知道。
那……江夏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呢?
记忆的线头被拉扯,回到了一个寻常的傍晚。
“叮——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周围的人嬉笑打闹着涌出,淹没了走廊。
陆晚枝总是慢半拍,她不紧不慢地收好书本,拉上书包拉链,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文化长廊的柱子拉出粗壮的斜影,空气里浮动着青春特有的躁动。
就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传进了陆晚枝的耳膜。
是猫叫。
校园里有猫不稀奇,常有三两只毛色混杂的流浪猫在灌木丛里晒太阳。
但这一声不同。那不是慵懒的喵呜,也不是讨食的嗲叫。
那是……一种短促、凄厉、充满了痛苦的——惨叫。
陆晚枝脚步顿住了。
直接走开,装作没听见,融入人群,是最容易的。
可她没有。书包带子被她攥得紧了些——不只是因为她那个学生会主席和纪检部长的头衔。那顶多是个标签,贴在身上,提醒她该做什么。
真正让她转回身的,是心里头那点过不去的东西。
看见了,听见了,就不能当它没发生。
那猫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
她循着声音,逆着人流,朝教学楼后面那片僻静的小树林走去。
越往里走,学生的喧哗越远,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愈发清晰的哀鸣。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高而瘦的女生抓着猫,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没走近,陆晚枝已经看不下去。
“住手!”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那人听清。
可那女生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动作甚至更快了些。
陆晚枝急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作乱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女生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来。
五官生得清冷,嘴唇没什么血色,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与清冷轮廓不太相称的圆眼睛。
“你……”陆晚枝怔住了。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生,一时语塞。怎么……这样一个人,会在做这种事?
“江夏,你又多管闲事是吧!”一声粗嘎的喝骂从身后炸开,“让你弄走这只猫,没让你救它!你是它爸还是它妈啊?”
陆晚枝猛地回头,看见四个高矮不一的男生正围过来,脸上挂着混杂着轻视与讥诮的神情。
“就是,这么爱它怎么不见你带回家养啊?”另一个男生嗤笑,“装给谁看呢?”
他们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而被叫做“江夏”的女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沉默地挣开了陆晚枝抓着她的手——陆晚枝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握住的,是一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的手。
江夏重新俯下身,陆晚枝的视线也随之落下。
她终于看清了——女生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什么施暴的工具,而是一条白手帕——不,现在是红手帕。
江夏用它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什么,动作急促却轻柔。
地上,那只猫的后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暗色的血,明显是被弹弓打伤的。
陆晚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沉到了底。
她全弄错了。
或许是感知到那双手在清洁而非伤害,猫的惨叫声逐渐微弱下去,最后变成几声虚弱的呜咽,蜷在地上不动了。
陆晚枝的目光从江夏和猫的身上抬起,冷冷地扫向那四个男生。
他们脸上刚才的嚣张气焰已经凝固,正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就在陆晚枝试图看清他们面容的瞬间,其中一人猛地对上她的视线,脸色唰地白了。
“是纪检部部长!快跑!”
他一声惊叫,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朝树林深处四散逃去,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暮色里。
空地上,瞬间只剩下陆晚枝、沉默的江夏,以及那只奄奄一息的猫。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陆晚枝蹲下身,声音低了下去。知错就改,这一点她从不含糊。“刚才那几个人,我大概看清了。现在德育处应该下班了,我明天一早去告诉主任。”
江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是告诉‘AK主任’吗?”
陆晚枝点头:“是。”
AK主任在惠中是出了名的较真儿,学生私底下都这么叫他。因为他烟瘾大,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教训起人来又急又密,活像抱着一挺AK-47在扫射。
但人其实不坏,学生们也敢跟他开玩笑。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这只猫?”陆晚枝的目光落回地上那滩暗色的痕迹,还有蜷缩着不动弹的小家伙。
江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好玩吧。”
陆晚枝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她没有再追问,默默打开书包,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绷带——是之前运动会剩下的。
她没有药,也清楚这大概没什么用,家里更不可能允许她带一只受伤的野猫回去。
她的养父对猫毛过敏,闻到一点都会打一整天的喷嚏。
两个女孩沉默地配合着,用绷带在猫后腿上缠了几圈,勉强止住了血。
动作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做完这一切,江夏站了起来,没再看陆晚枝,也没再看猫,转身就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晚枝还蹲在原地。那只猫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低头舔粗糙的绷带,然后拖着那条包扎过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深处,不见了。
刚才那一切快得像场梦,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陆晚枝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草丛。
一点亮色卡在草叶间——是一只整体为粉色的发夹,上面缀着一只米菲兔。
应该是江夏刚才站起来或蹲下时不小心掉落的。
陆晚枝将它捡起,塑料的兔子触感微凉。
她没多想,将它握在手心,然后转身,独自走出了这片已然安静下来的小树林。
直到次日,她又在校园里遇见那个女孩。
陆晚枝作为纪检部部长,正和另一名值日生站在校门口,检查同学们的校卡和仪容仪表。她低头翻看记录表时,耳边传来同学生硬的呵止:
“站住。”
抬起头,她正好看见江夏被拦在了闸机前。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怎么了?”陆晚枝合上表格,走了过去。
“她没戴校牌。”值日生指着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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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公事公办,“得记名。”
江夏垂着眼,没解释,也没看任何人,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陆晚枝的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衣领处停顿了一秒,然后转向值日生,说:“没事。她第一次,不用记。”
值日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陆晚枝,又看了看始终沉默的江夏,最终还是点头,让开了路。
江夏这才抬起眼,极快地看了陆晚枝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更像一种安静的审视,或者别的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然后,她便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校园。
眼看江夏就要汇入上学的人流,陆晚枝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物件。她几步小跑追了上去。
“你好,等一下。”
江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好像在说“有事?”
陆晚枝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米菲兔发夹,递了过去。
“这个……昨天你落在那里了。”
江夏的目光落在发夹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伸手接过,“……谢谢。”
太瘦了,这女生太瘦了。陆晚枝忍不住想,是因为没吃早餐吗?
她的眼神或许停留得过久,也过于专注。江夏眉头微微蹙起:“一直盯着我,还有事?”
“你……”陆晚枝被问得一窘,话已经出了口,“没吃早餐吗?”
江夏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戒备的神情。陆晚枝心下一慌,知道自己唐突了:“不好意思,我……”
“没事。”江夏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些,“没吃。所以呢?”
“……啊。”陆晚枝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乱,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养父做的,料很足,但她每次只能吃下一个。养父总觉得她在长身体,固执地塞给她两个,另一个通常由同桌帮忙解决。
她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饭团,递了过去:“给你。”
江夏没有接。她看着陆晚枝,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诧异、审视,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抗拒?
“部长!这边!”校门口的值日生在喊她。
陆晚枝趁着江夏愣神的瞬间,将饭团往前一递,塞进她怀里。
“不小心买多了一份,给你吃吧。”她语速加快,像是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看江夏的表情,转身快步朝校门口走去,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下一个礼拜,轮到陆晚枝值日时又“逮住”了没戴校牌的江夏。
这次她没有公事公办地放行,而是主动凑了过去,试探地小声问:“那个饭团好吃吗?”
江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含笑的嘴角,停顿两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晚枝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加深,又从包里摸出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不由分说塞过去:“今天换这个。”
一来二去,两人竟真的熟络起来。
从最初在校园里碰见,只是点头之交;到后来,陆晚枝会“偶然”出现在食堂,端着餐盘问她“这里有人吗”;再到顺理成章地一起放学,走过那段不长不短的文化长廊。
是陆晚枝先伸出的手。她一点点,耐心地,将那个习惯周身罩无形壁垒的江夏,拉出舒适区。
带她去参加原本绝不会踏入的社团课,陪她去图书馆借她提到的书,在她被不怀好意的人言语挤兑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前面。
陆晚枝用行动告诉她,有些“界限”是可以跨过去的,有些“勇敢”是可以慢慢学来的。
冰川的融化,寂静无声,势不可挡。
她们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是在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指节无意间触碰,便轻轻勾住,再也没有松开。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陆晚枝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江夏笑起来甜甜的。像熬过漫长冬季后,尝到的第一口蜂蜜。
两人的关系,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传到了江夏父母的耳里,也传到了陆晚枝养父母的家里。
陆晚枝的养父母听到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养父说:“下次……能不能带回家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语气里没有责备,两人甚至默默给陆晚枝的生活费里,又多添了一些。
而江夏的父母,反应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和愤怒的爆发。
“丢人现眼!”
“坏了家里的名声!”
“你让你弟弟以后怎么娶老婆?!”
最伤人的话,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争吵的最后,江夏被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人送饭,只有透过门板传来的:“好好反省!”
陆晚枝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江尘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跑出来告诉了她。
两个年轻人又惊又怒,仓促间定下一个漏洞百出的逃跑计划。
江尘偷来钥匙,趁父母外出,陆晚枝在楼下接应,她们像做贼一样,把虚弱的江夏从那个“家”里带了出来,逃回了陆晚枝的小屋。
那晚,江夏见到了陆晚枝温和的养父母,吃了一顿久违的、热腾腾的家常饭。
可能是饿得太久又吃得太急,加上连日来的紧张惊恐,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得了急性肠胃炎。
陆晚枝要送她去医院,江夏却死活不肯,抓住她的手腕,眼里全是抗拒:“不去……我不去!要去……我自己去!”
她对医院,或者说,对那种被审视、被控制、与封闭空间,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最后,是陆晚枝去药店买了药,守着她,一点点喂粥喂水,硬扛了过去。病不算特别重,却拖拖拉拉,伤了一阵元气。
大概……就是那段时间落下的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