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府暖阁,一方酸枝木镶理石八角几横在中间,亓轸独坐一侧,身姿舒展,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不见半分做客的拘谨。于夫人与于纨并坐其对面,母女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不准这位五殿下究竟是何态度。
亓轸自坐下始就没动过面前的茶水与点心,于夫人心头打鼓,悄悄按了按女儿的手,脸上堆笑:“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渴了,这茶叫蒙顶石花,虽比不得宫里的顾渚紫笋,却也清雅甘醇,别有一番山野风味,您不妨尝尝。”
于纨也道:“这茶在民间也算是稀罕物,我们家今年也只得了这么一点点,素来舍不得拿出来,听闻殿下与大姐姐要回府,母亲才特意吩咐人寻出来。”
亓轸掀起眼皮瞥了于纨一眼,于纨心头一跳,有些羞涩地抿唇低头,却听到少年凉凉道:“于三小姐的规矩是怎么学的?我母妃乃父皇亲封的婕妤,你怕是不能这么称呼她吧。”
于纨瞬间哑言,她脸颊有些泛红,急忙争辩道:“我…我只是觉得婕妤娘娘虽是陛下的婕妤,但也是于家的大小姐,如今回家了,这么称呼婕妤许是会觉得亲切些……”
亓轸不答,只是斜眼去看于夫人。
“纨儿年纪还小,我替她向婕妤赔个不是,望殿下不要计较。”于夫人赔笑道。
“我——”亓纨梗着脖颈还欲再言。
“纨儿!”于夫人皱眉看她。
亓纨撇下嘴,低头喝茶。
亓轸将母女俩这一番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于夫人方才说,要向我母妃赔不是?”
于夫人一愣,旋即连连点头:“是,是臣妇失言。”
“既如此,便等我母妃到了,夫人当面与她说吧。”亓轸淡淡道。
说罢,他终于抬手端起那盏冷了许久的茶,众人屏息凝神间,却听他蓦地赞了一声:“好茶。”
于夫人紧绷的脸色霎时松缓几分,刚要顺着话头寒暄几句,亓轸的声音却又轻飘飘地响起:“听三小姐方才的意思,贵府这蒙顶石花是年年都有?”
“是是。”于夫人忙点头,脸上堆起殷勤笑意,“殿下若是喜欢,我让人包一些回去给您带回宫。”
亓轸既没应承也没拒绝,只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映着他含着绿意的瞳仁,唇角忽然露出一抹极浅的笑,于夫人与于纨皆是一愣,竟看得有些呆了。
“于家有如此好茶,我见于三小姐很是懂其滋味,怎么我在宫中却从没听母妃提起过呢?”亓轸语似调笑,表情却很认真。
于夫人猛地回神,心头咯噔一下,支支吾吾道:“许……许是婕妤娘娘入宫日久,将这茬给忘了吧……”
“哦?是吗?”亓轸挑眉,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于夫人被这样一双泛着冷意的眸子盯着,明明屋子里头暖如春日,却莫名觉得有些胆寒。
“婕妤娘娘在家中时就不大爱说话,她没与您讲许是觉得宫中好茶万千,这民间的蒙顶石花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于纨悄悄在底下牵住母亲的手,脆生生的答道。
“或许吧。”亓轸不再看她们,将目光投向窗外。
于夫人不敢再提茶的事,可也不敢将这位煞神晾在一旁,只得硬着头皮伸手推了推桌上的点心碟子,赔笑道:“殿下尝尝点心吧,这是厨房新做的,还算精致。”
亓轸又好像忽然正常了起来,依言拿了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赞道:“贵府的点心味道很好。”
于夫人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忙指着另一碟琥珀色的糕点道:“您再试试这道核桃糕,厨房专门用小火将其水分焙干,口感很是酥脆。”
亓轸依言尝了一块,细细咀嚼片刻,点头道:“口感是与别处不同。”
见他态度渐缓,于纨也来了精神,凑上前叽叽喳喳地介绍起府中吃食,少年垂眸听着,眼神却晦暗不明。
“……这些不过是些零嘴,等午时用膳,殿下便能尝到府里的拿手菜了……”
“呦,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于纨的话正说到兴头,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她下意识皱眉,却看见对面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彩,一瞬间她的心脏突然梗得慌,像是有人拿块大石头将其压住了。
暖阁门帘被侍女掀开,于少微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红地宝相花缬纹绫夹衫,下衬石榴红卷草纹八破间色长裙,鬓边的红梅绒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整个人光鲜夺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从前在家时畏缩怕事的模样。
于夫人母女俩对视一眼,眉头俱是一皱。
“怎么我一来就不讲了?”于少微笑吟吟的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侍女,屋子里的三人都站起来迎接。
“于三小姐方才在讲府里的厨房,母妃若是想听,就让她待会儿接着说吧。”亓轸已经起身迎了上来。
“五殿下安。“跟在于少微后面的于父见人躬身行了个礼。
亓轸淡淡颔首,没再给后面那一家人半分目光,只是领着于少微在他身侧的锦凳坐下。
“父亲。”于纨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于父瞥了眼自己的小女儿,笑着点了点头,又往旁边看了看,疑惑道:“惟儿呢?”
“惟儿突然说他肚子疼,回屋躺着了。”于夫人上前牵住自己的夫君。
“定是昨晚吃太多积食了。”于父摇摇头,又道:“让人煮一壶山楂茶送过去。”
于夫人眉开眼笑地“嗳”了一声,对旁边的侍女吩咐下去。
这边亓轸已经将方才尝到觉得好吃的菊糕推到了于少微面前,轻声道:“您尝尝这个,肯定和您胃口。”
于少微依言拈起一块绿色的方糕,一口咬掉半块,眉目露出惊艳之色。
亓轸见她喜欢,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得意道:“我一尝到它就知道您会喜欢。”
于少微又将剩下半块扔进嘴里,赞道:“里头竟然有肉馅,咸甜的口味,味道很好。”
于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于少微眉眼露出的轻松之色,他松了口气,笑道:“娘娘喜欢就多吃些,您自入了宫,也许久未尝到家中的菜色了,怕是想念得紧。”
此言一出,于夫人与于纨瞬间一惊,同时去瞟亓轸。
果然,亓轸眉眼一动,刚要发问,于少微就开口了:“父亲此言差矣,女儿在家中时,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糕点,既是第一次吃,又何来想念一说?”
亓轸也紧跟道:“方才听于夫人与于三小姐介绍的头头是道,我还想着难怪母妃能拥有御厨都比不上的好手艺,定是珍馐吃多了才能做到,不想母妃竟是没尝过?”
于少微叹了口气,“也不是都没尝过,我过去在家中经常去厨房帮厨,也能吃到一些,在宫中给你做的那些吃食,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亓轸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于少微,声音有些颤抖,”那母妃您的意思是,是……”
于少微看着面前精致的点心,似是悲从中来,神情落寞地点了点头。
“岂有此理!”亓轸气愤拍桌,冲着对面的一家人厉声道:“于家这般门第,竟是这般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于夫人缩了缩脖子,尝试着打圆场:“娘娘是在说笑呢,我,我们怎么会如此呢……”
于纨也点头:“母亲说得没错!婕妤在家中的日子可是我们姊妹中的头一分呢!”
于少微看着面前颠倒是非的母女俩,比气愤先来的是震惊,她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如此不要脸,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独一份的。
她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于父,见他眉头紧锁,眼底亦有几分震惊,于少微心中冷笑,他是真的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夫人敢这般肆无忌惮,难道不是他常年纵容的结果?
“母亲是不打算承认了?”于少微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于夫人身上。
“娘娘这说得什么话,臣妇可担不起这样的罪责。”于夫人回过了神,料想她在宫中还要靠着家里,不敢撕破脸,所以咬死不松口。
于纨也帮腔,看着亓轸一脸可怜样:“我知道母亲是继室,所以娘娘一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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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只是,只是也不能如此污蔑母亲啊……”她说到最后,声音染上了哭腔。
于少微静静看着两人的表演,感受着这具身体本能的愤怒。
“既然如此,那待我回去禀告父皇,届时定会水落石出!”亓轸再次开口。
“不可!”于父终于开口,连忙摆手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为臣子家事烦忧?此事还是今日便了断的好。”说罢他看向于少微,“婕妤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于少微淡淡瞥了他一眼:“父亲所言极是,家务事确实不宜叨扰陛下,女儿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今日便只提三点。”
她抬手,屈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于夫人身上,“首先,我要拿回我生母的全部嫁妆。”
“可以。”于父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老爷!”于夫人失声惊叫,满脸慌乱地看向于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即刻让人去取嫁妆清单,仔细清点核对,一并交给。”于父的语气不容置喙。
见事情没有回转余地,于夫人脸色灰白,讷讷点头。
于少微将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旋即又屈起第二根手指:“其次,于纨于惟日后的婚事须得由我过问。”
“不行!”于夫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尖声叫道。
于纨也泪眼斑斑的看向于父:“父亲不可啊……”
于父表情犹豫,他看看哭天抢地的妻女,又看看神色淡然的于少微,迟疑着开口:“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娘娘身在宫中,不宜再插手家中晚辈的婚事。”
于少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不慌不忙道:“于纭在与谢家议亲吧?”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于夫人瞬间回头,面露惊恐,仿佛于少微是什么罗刹恶鬼,于纨亦是脸色煞白,眼中泄露几分明晃晃的恨意,于父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于少微哀叹一声:“前几日陛下与我闲谈时还提起此事,怪我身为于家女儿,竟连姊妹议亲之事都不知晓。”
“什么?”于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瞪向于夫人,厉声质问道,“我不是早就吩咐过你,让你将此事告知婕妤吗?!”
于夫人嘴唇嗫嚅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于父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胸口起伏,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于父还是没有放弃,他又看向于少微,语气恳切了几分:“此事是臣的错,臣明日自会向陛下请罪,不会连累娘娘声誉,只是……于纨于惟他们……”
“父亲怕是忘了我说的话?我记得,于慎娶的也是谢家女吧?你知道的,陛下最讨厌世家之间交往过密,我过问于纨于惟的婚事,也是为了于家啊。”于少微痛心疾首道。
于父不讲话了,沉默半晌,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父亲——”于纨凄厉地尖叫一声,死死地拽着于父的衣袖不肯松手。
于父猛地甩开她的手,沉声道:“此事就依婕妤所言。”
于少微见状,故作沉吟般蹙眉思索片刻,脸上忽然漾起一抹浅笑,“我原本还想着第三点,只是此刻竟有些记不清了,也罢,待我日后想起来再与父亲说吧。”
于父闻言脸色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再次点头应允。
适时,暖阁外传来传膳的声音,于少微闻言,率先起身,随意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语气轻快:“没想到竟说了这许久,时辰过得可真快。”
亓轸立刻起身扶住她的手臂,含笑附和:“孔夫子有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想来人在舒心之时,光阴总是过得格外迅疾。”
于少微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殿下此言极是,既如此,便去用膳吧,听闻于府的膳食名满京城,说起来,我在这府中住了二十载,竟还从未好好享用过一顿家宴呢。”
她话音未落,便与亓轸一起迈步朝着暖阁外走去,留下于家三人在原地脸色各异,宛若泥塑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