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远远便看见正厅里亮着灯火。
崔弘与柳氏亲自迎了出来。
崔弘脸上堆着笑,口中说着“回来就好”,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妙仪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啧啧有声:“真是瘦了,这下巴都尖了,定是在外头吃了苦头。”说着,还伸手想去抚李妙仪的脸颊。
李妙仪微微侧头,避开了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淡淡道:“没吃苦,女儿一切安好。”
柳氏笑容僵了僵,她讪讪地收回手,随即又热络起来:“快进去歇着,你父亲特意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李妙仪心中冷笑。崔令言爱吃什么,这所谓的父亲母亲知道吗?
正厅里果然摆着几碟点心,青瓷碟子映着描金的点心,瞧着精致。茶水也是新沏的,白瓷茶盏里飘着几朵茉莉。
崔弘端坐主位,待李妙仪落座后,立刻问道:“此番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含糊,李妙仪平静道:“父亲指的是什么?”
“自然是与郑家的婚事。”崔弘眼中审视的意味浓厚,“国公府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婚期可曾议定?聘礼单子可曾看过?这些事情,总该有个章程。”
李妙仪心中了然。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幸福,而是这门亲事能给崔家带来什么好处。
“婚事正在商议。”她答得不卑不亢,“郑家那边,自会择吉日亲自上门提亲。届时,父亲母亲自会知晓。”
柳氏还想说什么,崔弘已摆了摆手:“一路劳顿,先去歇着吧。晚间家宴,你那些婶母嫂嫂都想见见你。”
李妙仪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厅时,听见身后柳氏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崔弘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日头西斜时,正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说是家宴,来的人却不少。崔弘的几个兄弟携家带口,乌压压坐了一屋子。男人们在东厢说话,女眷们便聚在西次间和偏厅里。
李妙仪被引到主位旁坐下,正对着几位婶母。
柳氏坐在她身侧,不停地招呼丫鬟添茶续水,时不时还说几句“令言小时候如何如何”的话,像是要做出母女情深的模样给众人看。
“令言真是好福气。”开口的是二房的婶母,面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刺,“先嫁了国公府嫡长子,如今又能嫁与嫡次子,这泼天的富贵,竟是都教我们崔家女儿占全了。”
旁边三房的伯母掩嘴笑道:“可不是嘛,咱们令言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也难怪郑家两位公子都青眼有加。”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两位公子”四字,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一位堂嫂接口道:“只是这名声上,终究是有些不好听。不知情的,还当我们崔家女儿有什么了得的手段,能让郑家兄弟一个两个都……”
她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手段?”二房婶母笑得意味深长,“那也是人家的本事!总好过有些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这话说得露骨,席间有人笑出声,有人假意咳嗽掩饰尴尬,还有人悄悄打量着李妙仪的脸色,等着看好戏。
李妙仪抬眸看向那位婶母,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人莫名其妙地脊背一凉。
“婶母方才说什么?”李妙仪不疾不徐,尾音却微微拖长,“侄女没听清,能否再说一遍?”
二房婶母强撑着笑脸,干巴巴道:“我是说,令言你好福气……”
“不是这句。”李妙仪打断她,“什么手段,什么攀不上?恕侄女愚钝,想请婶母指点一二,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二房婶母脸色变了又变,强笑道:“令言这是做什么?婶母不过是随口说笑,亲戚间逗个乐子,你何必当真?”
“说笑?”李妙仪站起身,眉毛高高扬起,“原来在婶母眼中,侄女的终身大事,是可以拿来说笑的?”
她走到二房婶母面前时,停下脚步,眼神从上往下慢慢扫过对方。
“侄女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今日既然婶母开了这个头,那侄女也斗胆说几句。”
“侄女嫁入郑家三年,侍奉公婆,操持内务。世子战死北疆,侄女守寡至今,自问无愧于郑家,无愧于崔家。”
“此番再嫁,是郑家二公子亲自求娶,是国公爷与夫人首肯,是两家商议后的决定。侄女不曾偷,不曾抢,不曾用什么手段,更不曾攀附谁。”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婶母方才那些话,是在质疑郑家的决定?若婶母觉得这桩婚事不妥,大可直接去国公府理论,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拿侄女当筏子?”
二房婶母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李妙仪直起身,又转向那位堂嫂。那堂嫂被她一看,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旁边人身后去。
“至于嫂嫂说的名声不好听,侄女倒想请教,如何才叫名声好听?是像嫂嫂那般,嫁入夫家三年无出,被婆母日日磋磨,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在外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堂嫂像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褪尽。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面面相觑,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快意,有人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李妙仪环视一周,冷笑道:“今日在座的,都是崔家的长辈、亲眷。侄女敬重诸位,也请诸位给侄女几分薄面。往后这样的话,侄女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动人,却让人脊背发寒。
“若再让侄女听见,侄女不介意把这话带到国公府去,让国公爷和夫人评评理。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是侄女一个人的脸了。”
满室寂静。
没人敢接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妙仪理了理衣袖,转身朝主位上的人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父亲,母亲,女儿有些乏了,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他们反应,径自离去。
身后,偏厅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这还是从前那个崔令言吗?从前多温顺的一个孩子,如今怎么……”
李妙仪回到自己院中,青鸾忙迎出来,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那些人没为难您吧?”
李妙仪摇了摇头:“没事,一群跳梁小丑,不值得生气。”
青鸾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婆子匆匆进来,福了福身:“大小姐,外头有人送东西来,说是郑家二公子让送的。”
李妙仪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院门口。
只见郑家管事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红漆描金的箱子。
管事见她出来,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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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地打了个千儿:“少夫人……哦不,崔娘子,二公子让小的给您送些东西,说您刚回来,怕是住不惯,让您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
那箱子打开,最上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李妙仪拿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砚是端溪的,都是她惯用的牌子。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落着熟悉的字迹:
“听闻崔家藏书颇丰,闲来无事,可写写字,看看书。若有喜欢的书,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寻来。天凉了,记得添衣。”
寥寥数语,却透着满满的牵挂。
李妙仪捧着纸条,唇角不自觉弯起,仿佛能看见他写这些字时的模样。
青鸾在一旁偷笑:“二公子这是怕您在娘家受委屈呢,瞧瞧这些东西,吃的用的穿的看的,样样都想到了。”
李妙仪嗔怒地看了她一眼,却将那张纸条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与此同时,皇宫内的御书房。
仁宣帝端坐龙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郑崔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以及近日来市井间的种种议论。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王德全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轻声道:“陛下,这郑家与崔家联姻,倒是出乎不少人意料。不过,如此一来,郑家与清流一脉关系更近,于朝局或许也非坏事。”
仁宣帝没有接话,目光仍落在密报上。
王德全犹豫了一下,又道:“老奴斗胆说一句,这桩婚事,总比郑家与皇室联姻要好得多。”
这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
若安阳公主还在,以陛下和皇后对她的宠爱,郑家又手握兵权,那才是真正会让陛下寝食难安的局面。
如今公主香消玉殒,郑淮序的姻亲只会耍笔杆子的清流,确实比与皇室联姻要让人放心得多。
仁宣帝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悬挂的画像。那是安阳公主幼时的模样,眉眼灵动,笑得天真烂漫。
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
“妙仪,朕的儿……”他喃喃道,“你若在天有灵,或许也会觉得,这样更好吧?”
王德全垂着头,不敢接话。
良久,仁宣帝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王德全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而在盛京另一处,亦有人关注着这桩婚事。
阴暗的密室中,一盏孤灯摇曳,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目。
“还以为郑二能有什么出息。”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和这个只会耍笔杆子的崔家绑定,成不了气候。”
“主上英明。”另一道声音恭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
“话虽如此,也不可大意。”又一个声音响起,比之前那个温和些,“郑家虽没了兵权,但郑淮序仍在兵部任职,军中故旧遍布,不可小觑。”
“怕什么?”那阴冷的声音嗤笑一声,“且让他们多高兴几天,等他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盯紧郑家,”那阴冷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猫戏弄老鼠时的愉悦,“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密室中重归寂静,烛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那影子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却始终逃不出那片昏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