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被云知苍爽朗的笑声撞开。他刚与友人从城外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随手将马鞭抛给迎上来的伙计,动作利落洒脱。“这趟顺当!”他声音洪亮,带着跑马后的痛快劲儿,一边大步流星走进后院,一边扯松了领口。
可一进书房,那畅快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桌上那对他昨日特意留下、用锦盒装好的精钢袖箭,仍端端正正地摆在原处,纹丝未动。季辞秋下午来过,却只是按例交了巡防记录,对这明显是赠礼的锦盒,连问都未问一句。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漫起一阵困惑与挫败。他云知苍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喜欢什么便用心去争取,对商行伙计也向来仗义疏财。可到了她这里,他那些引以为豪的真诚与热情,却像碰上了一堵光滑坚韧的软墙,尽数被无声地弹了回来。她不是冷漠,只是平静,一种与人隔绝的平静。
“哟,我威风八面的大哥,怎么在这发愣?”云知意的声音如同她身上那件茜色骑装一样明艳照人,她刚驯完一匹新到的烈马,额间还带着细汗,马尾高束,活力满满地跨进门来。自打彻底抛开对晋王那份无望的念想,她就像卸下了重担,越发神采飞扬,心直口快。
看到桌上的锦盒,她了然于胸,调侃道:“怎么?东西没送出去?”
“什么东西?”被点破了心思,云知苍有些慌乱,忙将锦盒盖上,“这是你哥我自己的。”
“这么窄,你能带上吗?”云知意无情揭穿。
“我......你......”云知苍涨红了脸,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副模样,俨然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男孩。前不久刚过情关的云知意心里表示非常不耻,决定提点他哥一番:“哥,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我觉着,白姑娘心里恐怕早就装着人了。那分量,怕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云知苍一怔,眉头微锁:“装着人?是谁?你听说了什么?”
“我没听说。”云知意忙摆手,回忆起那日在晋王府中看到的那幕,旁敲侧击道,“就是一种感觉。你想想,平日里你我同她相处,她也不是个冷淡的性子,但关系里多走一步的事,她不会做,怕是不打算在此长留。”她顿了顿,斟酌道,“哥,你人好,家世好,样样出众,可感情这事儿,有时候真不是好就能换来的。我怕你一片赤诚,最后却……”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另一头,季辞秋抱臂看着面前扎着蹩脚马步、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吐出两个字:“腰沉。”
这些日子,少女仍跟着她,她并非阻止。她虽因阿黎的事有意回避,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挨饿,思前想后,决定先维持这样,好歹能让她不饿肚子。
她给少女取了个名字,叫“长宁”,寓意长久安宁,并且决定教她武功。在这样的乱世,学会武功起码可以保护自己,有能力在危险时逃生。
“腿分开,与肩同宽。你当是蹲坑呢?”季辞秋话音没落,手里不知何时捡来的小树枝就“啪”一下,不轻不重抽在长宁发抖的大腿外侧。
长宁“哎哟”一声,眼泪花差点冒出来,却硬生生憋回去,调整姿势。前几日还温声和气的大姐姐,一到习武时便严厉起来,冷硬,直接,没半点废话。
她不敢抱怨,更不敢偷懒。乱世里,能有一餐饱饭,还有人愿意教她立身的本事,已是天大的恩赐。她拼命调整呼吸,回忆着师父教的口诀,汗水顺着额角滚落。
季辞秋点燃一支香,插在她前头的地上:“维持住,一柱香的功夫就成,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又补充了一句,“不准偷懒,练得好,有好吃的。”
长宁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季辞秋要去的地方,仍是晋王府。这些日子,管事又请她去府上做了几次账,皆是半日不到便能完成的账目,却付了一日的薪酬。这令她既困惑又不安,因此,当黎叔再一次将银子交予她时,她拒绝了。
递出去的手悬在半空,黎叔拿着手里那袋钱,收也不是,送也不是。他额角沁出细汗,显然没料到这姑娘如此执拗。
“姑娘,你做的账目清晰,理货麻利,这些钱……是你应得的。”黎叔试图再劝。
季辞秋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我干的活,值多少我心里有数。这袋里的数目,远超寻常账房的份例。”她目光清亮,带着不容糊弄的审视,“我不明白,王府若要盘账,什么样的账房请不来,为何偏偏找了我这么个野路子?”
“这……”黎叔语塞,眼神不自觉地往侧边厢房方向飘了一瞬。
“若说不出原因,这钱我是左右不会收的,也不敢收。”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院门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叶望站在那里,一袭墨色常服,几乎融进廊柱的暗影里,唯有那双眼睛,静默地望向她,深沉难辨。
季辞秋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她不再看黎叔,转向叶望,径直开口:“殿下认出我了,是不是?”
叶望没有否认,一贯沉默着。
“为什么?”季辞秋追问,声音里带着不解,也有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紧绷,“为什么要给我这些钱?如果是因为季恪……因为我是他女儿,殿下想照顾故人之女,那不必如此......”
她吸了口气,思绪有些纷乱。“事情并非殿下想的那样。我是季恪的女儿,可也……不完全是。”穿越附身的离奇经历在舌尖滚过,最终咽下,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疯话。她拧着眉,试图寻找合适的词句,却发现自己陷入一个悖论,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末了只能有些挫败地总结,“总之,不是殿下以为的那个样子。殿下不必基于过去给我特殊关照。”
叶望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波澜不惊。直到她话音落下片刻,他才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平稳:“不只是因为这个。”
季辞秋一怔,下意识道:“那是因为什么?”
叶望没有回答。他移开视线,目光扫过院中堆放整齐的货箱,转换了话题:“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题转得生硬,季辞秋心知他无意深谈那个“原因”,也只好按下疑惑。对于去向,她没打算隐瞒,如实道:“继续向北,去长平。”
叶望的神情未起波澜,如一面平静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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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静静地流动。春末夏初的风掠过庭院,带来一丝燥意。他沉默许久,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府中寻我。”
“多谢。”季辞秋诚心道,随即看向黎叔手中沉甸甸的钱袋,语气坚定,“这钱还请收回,此前清点账目的酬劳已超出许多,实令鄙人惶恐。”
黎叔无奈地看向叶望。叶望微微颔首,示意将钱袋收回。
——
自那之后,晋王府的管事再没叫她来做账,而龙兴镖局与商行的合作愈发默契,已不再需她随行护卫。是以她转而接手内部事务,负责云府安全。除此之外,她仍断断续续地帮商户做账,渐渐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私下添购了马匹和行装。
这日,她同往常一样,按约去一家钱庄盘账。钱庄铺面窄小,位于城西不甚起眼的巷口,柜台上漆色斑驳,仅供附近百姓兑换些银钱碎银,透着一股不甚正规的简朴。
季辞秋在柜后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账册,指尖沾了沾墨,便垂眸细看起来。然而,翻过几页,她手指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账目上,近几日连续出现了数笔将整锭官银兑换为散钱的记录。那银锭的标注形制,分明是长安或洛阳官坊所铸。一笔尚可说偶然,但这小半月内,不同账册里竟累积了十余次。
延州乃边镇,商旅往来多用铜钱绢帛,这般成色规整的京城官锭,在此地本就显眼,何况是流入这等不起眼的小钱庄,且如此频繁……
她心中疑云渐起。近些日子她受托盘理过城中另几家小钱庄的账,似乎也见过类似的痕迹。这么多京城的人,跑来这里干什么?放着正规钱庄不用,跑来这些小钱庄兑钱,瞧着不像光明正大。
盘毕账目,合上册子,她状似无意地问候在一旁的掌柜:“掌柜的,近来生意可好?我看账上,倒有几笔大主顾,用的是上好的官锭。”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捻了捻胡须,摇头道:“可不是嘛,老汉我也纳闷。看着装扮倒是寻常,不像豪商,也不似官身,只说是在此地做些买卖。银子倒是足色好银,换得急,也不多言。”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老汉多瞧了几眼,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横竖银钱无误便罢了。”
季辞秋点点头,不再多问,结了今日的酬劳,将几串铜钱仔细收好,便告辞出来。
日头已西斜,将人影拉得细长。她走在渐次冷清的街道上,忽地想起晨间出门时,答应过长宁那丫头,若她今日练功有进益,便带好吃的回去。眼前仿佛晃过小丫头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季辞秋脚下转了方向,朝将散的集市走去。
赶在最后一个烧鸡摊子收档前,她买下了一只还温热的烧鸡,荷叶包裹,油香隐约透出。正待离开,隔壁巷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询问声。
她侧目望去,只见三五个作武生打扮的汉子,手持一卷画,正拦着路过的行人,指着纸上问着什么。季辞秋脚步微缓,想看清那纸上画的是何人。
恰在此时,一个挑着空担的农人匆匆走过,肩头竹筐不经意撞了她一下。季辞秋下意识扶稳手中的荷叶包,再抬眼时,那几个武生已转过巷角,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