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将近,天一日比一日冷,棠梨树的叶子尽数飘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杈,在寒风中瑟瑟。
这日,葵生不知从何处掏来两坛黄桂酒,将季辞秋拉至一旁,神神秘秘道:“十年的陈酿,喝不喝?”
“从哪搞的?”季辞秋奇道。
葵生得意地扬了扬眉:“朋友送的。”
“喝。”季辞秋答应得很干脆,这样冷的天气,正好驱驱寒。
“搭把手,”葵生提起酒坛一侧,朝她招了招手,“趁王爷没发现,赶紧运回屋里。”
“王爷不准在府内饮酒?”季辞秋奇怪道,上前抬起酒坛另一侧。
葵生点头,又道:“过去在长平时,倒是没这限制,大家闲来无事喝酒谈天,围着篝火起舞,那气氛,热闹极了。后来回了京城,酒还是酒,可没了那群人,不知怎的,少了好些滋味。”
“王爷说,今时不同往日,喝酒只会麻痹自己,惹出祸端,遂不准......”他正说着,脚步一顿,声音逐渐减弱。
季辞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见叶望负手穿过游廊,步入中庭。
二人搬着酒坛,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僵立在原地。
葵生率先反应过来,咧起一张嘴,强颜欢笑道:“王爷,十年的黄桂酒,天气冷了,喝上一壶暖暖?”
原本没指望叶望能同意,哪知他立在廊下,远远看了看二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语气干脆道:“好。”
葵生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扯了扯季辞秋的衣摆,又确认了一遍:“王爷准了?”
季辞秋缓缓点头:“好像是。”
葵生激动地差点一跃而起,想起手中还抬着坛酒,稍稍按捺下来。自从回了京城,他已许久未和王爷一起喝酒了。
“好嘞!”他雀跃地应着,脚步轻快,“那就今夜,不醉不归!”
白日里天还晴朗,到了黄昏忽然阴沉沉的,像积攒了厚厚的棉絮,要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葵生捧着几只碗跨过门槛,手腾不开,一面用腿将门踢合,一面将碗放至矮桌上。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他搓了搓手,“我去叫王爷。”
酒菜备好时,天已擦黑,季辞秋依次点起屋内的烛灯,见叶望负手而来。许是在府内,他的衣着并不繁复,只一件素白衣袍,外罩玄黑大氅。屋内燃着暖炭,他将氅袍解下,搭在衣桁上,在她旁边席地而坐。熟悉的沉水香。
葵生捧着酒坛将三只酒碗斟满,率先举杯:“我嘴笨,多的不会说,就祝大伙今夜尽兴,这一碗,我干了!”
说完便仰头咕咚咕咚,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抹一把嘴角,甚是回味。
季辞秋目瞪口呆看完,看了眼自己碗中泛着蜜色的酒。
葵生喝完,已是有些上头,怂恿地用肘撞了撞她:“白兄,我都喝完了,你怎么......”
季辞秋面露难色,捧起酒碗,正欲说些什么,被葵生打断:“这第一碗你必须干了,这是仪式。”
她闻此,移目看了眼叶望,见他垂眸不言,心想应是他们在军中的规矩,一咬牙,仰头灌酒。
烈酒入喉,所到之处撩起一片辛辣。喝得急了,酒液顺着脖颈留下,没入衣襟中。
“干了。”季辞秋将碗往桌上一撂,擦了擦嘴。
“白兄爽快!”葵生拍手称赞,又看了叶望,“王爷......”
叶望早已端起酒碗,虚虚往前一碰,勾了勾唇:“干了。”
说完风轻云淡地一饮而尽,面上毫无异色。
季辞秋心道不好,眼前这两位的酒量不知深浅,这样喝下去可不行。
思及此,她灵机一动:“光喝酒多没意思,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葵生来了兴致。
“真心话大冒险。”
“啥意思?”葵生眨了眨眼睛。
“字面意思,”季辞秋言简意赅,“我们人太少,大冒险玩不了,就玩真心话吧。”
“先猜拳,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的一个问题,问题不可重复,不可说谎,若是答不上或不想答,就自罚一杯。”
“好!”葵生爽快答应。
“王爷......”季辞秋转头。
叶望没吭声,示意继续。
第一局,葵生输,季辞秋赢。
“正好我起个样,”她低眉沉思,“先来个简单的,最不喜的食物是何?”
“羊角豆,”葵生脱口而出,“黏黏的,吃着可难受。”
第二局,叶望输,葵生赢。
“最称手的兵器是何?”
“横刀。”
第三局,季辞秋输,葵生赢。
“加大点难度,”葵生很快上道,眼睛骨碌直转,“府中最不喜的人是谁?”
叶望一顿,看向季辞秋。
季辞秋扼腕认真想了想,端起酒碗:“还未有不喜之人,这一碗我干了。”
叶望别开眼。
第四局,叶望输,仍是葵生赢。
“王爷打得最满意的仗是哪次?”
“为何不加大难度了?葵生,你针对我。”季辞秋笑骂。葵生嘿嘿一笑,抱头致歉。
叶望顿了顿,捏着碗的边沿,如实道:“没有。一场战争死伤无数,不过是两败俱伤,谈不上满意。”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也是,”葵生低声道,“此问是我不妥,我跟着王爷自罚。”
第五局,叶望输,季辞秋赢。
季辞秋脑中晕晕的,想了想,提了个走心的问题:“王爷可曾有遗憾之事,是何?”
“好,这个问题好!”葵生在一旁拍手。
叶望凝神,好一会没吭声。遗憾的事,那可太多了,像纷繁的雪花,一时择不出一片。近来遗憾之事呢?他望着虚空出神,又想起了长平一战。倘若那天他没有留守嘉定关,而是去云中郡亲自查探,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他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想。
“王爷?”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扯了扯嘴角,抡起酒坛灌满,自罚了一杯。
后面的几局,葵生望着美酒两眼放光,不答问题,只一味喝酒。季辞秋因为身上秘密缠身,亦自罚多次。二人皆露醉态,唯有叶望不动如山。
这局季辞秋输,叶望赢。
她认命地将手一摊,撑着脑袋,强打起精神,等着叶望的问题,却听身旁一阵若有若无的鼾声。
偏头看去,葵生不知何时歪倒在地上呼呼睡去。
“王爷,你的问题......”她回过头,脑中早已一片混沌,还不忘提醒叶望。
暖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叶望单手支着头,默不作声地盯着季辞秋,双目如潭。
满室交叠的烛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女子的双颊被烈酒晕染成红色,如曼陀罗香气从她的肌肤中蒸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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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甜腻的暖意,渗入空气,侵入呼吸与神志,在意识到危险前,已让人心神微醺。
“你究竟是何人?”凉夜中响起沉沉的男声。
季辞秋揉了揉眼,耷拉着头想了想,将身子挪近了些,神秘兮兮道:“这是个秘密。”
叶望果然面色一凝,她像是恶作剧得逞,吃吃笑了几声,又口齿不清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叶望眯了眯眼,安静听着,心中却不知怎得紧张起来,他不着痕迹地攥了攥手。
“其实,我不叫白轩。但我和白轩的情况很相似,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些,又卷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里。”季辞秋眼神迷离,苦恼地托着脑袋,神色一凛,“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有没有被吓到!我是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代的,但我也不知要怎么回去了,所以只能暂时留在这里......”
叶望原本还在仔细听着,可越听越荒唐不着调,他审视地看了眼滔滔不绝沉浸其中的季辞秋,张口欲打断,却对上她的灼灼目光。
“王爷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季辞秋忽然激动起来,口中喃喃,“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信我,没有人会,你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好想回去,那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每天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说着说着,她似是委屈极了,低低哽咽起来。
“你的那个......’时代’,是什么样?”叶望默了半晌,冷不丁问。
“我的时代......”季辞秋托着腮,呼出一口浊气,眼睛亮了亮,“我的时代可不一样了,人可以在天上飞,在水中潜,从长安到广陵最快只需一个时辰,可以很容易吃到岭南新鲜的荔枝,可以足不出户地买到各种货物。”
“最重要的是,那个时代人人平等,虽然阶级仍然存在,但不似这里森严,女子可以读书,可以抛头露面。那个时代跪拜礼早已废除,改用点头握手,拥抱不再是私密之事,可以与朋友共享,人与人之间的通信更加便利,想念无需漫长的等待,远隔千里亦能即时看见彼此、听见彼此的声音......”
叶望默默听着,她的话中有些词他从未听过,一知半解,可从拼拼凑凑的只言片语中,不知不觉竟萌生出一丝向往的感情。
倘若果真有那个时代,他也想去看看。
“你既回不去,现今是何打算?”他稳了稳神,将话题扯回。
“还能有何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季辞秋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原本我没打算牵扯进来,可没想到越陷越深,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入此局中,太苦了,每个人都太苦了......”她不住地摇头,忽地想起什么,看了眼叶望,目光有一瞬的失神,“其实,我知道王爷的结局,王爷想听吗?”
叶望眉心一跳,胸中剧烈起伏了一下,不动声色:“说来听听。”
他沉沉看着一旁的女子,见她默不作声地注视他良久,眸中又出现了过去那道落在他身上凝视的目光。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目光,像是造物主的注视,背负着沉重的宿命,强大、不可改变,要将他与她隔到两个世界。
“不要看。”他忍不住凑近,虚虚遮住她的双眼,很快被她拨开。季辞秋笑了笑,碗中酒液倒映着柔光,微微晃动,她盯着发愣,良久轻声道:“骗你的,我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