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卡思花了好几分钟捋清了现状。
不过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仔细思考，他现在已经被一直打脑袋的头顶铁链痛击地想要变回龙形了。
“不可以。”
安易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想让你的角和这些沾满机油的链子裹在一起吗？”
维卡思有点点委屈，但他依旧老实地跟在身手敏捷的魔法师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钻暗道。
这里的环境比在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无数的建筑废料随处堆积，各种不明所以的海报、灯牌以及彩带，灰蒙蒙的极小玻璃窗和薄木板隔墙。
很多安易尚能行走通过的地方，他必须将自己弯腰到近乎整个上半身折叠的程度，才能挤过去。
维卡思小声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
一听就知道是不走心的回答。
他又问：“我们为什么不能混在宾客中出去呢？我听到拍卖场中现在很混乱，有人吵着要离场。”
手背上的通行标记泛着极其微弱的光，维卡思低头看了一眼：“这样复杂的情况下，谁也认不出来我们吧。”
安易没说话，只是又加快了些脚步。
轰隆——
她又一拳锤开一个碍事的木板，更狭窄的一条小路出现激起的陈灰中出现。
-
十五分钟前。
“什么？”
“怎么回事？”
“不对吧，怎么是这个，冰雪之心呢？”
“……？”
在主持人公布了最后一件拍卖品的那一刻，各种质疑和惊讶就挤满了整个拍卖会现场。
从最普通的一楼散座，到最尊贵的一号包厢，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情况。
一道裹挟着愤怒和质问的声音从舞台对面上方的位置直直劈下：“石英殿的，这和你们之前和我说的完全不一样！”
小伯爵双手撑在栏杆上对着楼下大吼，整个人愤怒至极。
今天真的糟糕透了。
从进来时撞到魔法协会的老家伙就不好，休息室太吵闹，包厢不够暖和，楼下的其他人都像是鸭子一样吵闹。
而他来到这么个偏僻鬼地方的唯一理由——冰雪之心。
现在竟然不拍卖了，给他换上了个什么个破玩意！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哥哥那里拿来了挂件，又找了个他外出有公务的时间，才能够从皇城中偷偷跑出来的啊。
“冰雪之心呢？！！！”
尽管有着伯爵的贵族身份，但他的言行举止都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小伯爵还在大吼：“不要糊弄我，今天的拍卖会明明早就定好了拍卖品。我不管前面的那些破烂拍没拍，又拍了多少。”
“你们不能这样乱换拍卖品！”
二号包厢暴露的信息实在太多，引发了更多的议论声。
“定好了……拍卖品？不是盲拍吗？”
“你傻啊，对我们当然是搞盲拍，那些贵客肯定知道不少消息。”
“啧。”
“对啊！怎么能说换就换！”
“主持人，拍卖继续不继续？”
普罗尔分殿的春季拍卖会已经有几十届历史了，尽管这种突发情况不多，但经验老道的主持人自然有应对之法。
他没有着急开口，只是轻轻拨动一下夹在领口的小装置。
呜——
小提琴手中的琴竟然自己响了。
不算刺耳但却让人完全忽视的弦音荡过整个现场，来宾们神奇地都在这一刻没有说话。
效果不错。
主持人收回手，正式控场。
“各位尊敬的客人——”
“温彻西斯伯爵，你再怎么任性，也要有一个度。拍卖会不是你家的马场。”一道厚重的声音也从舞台对面的上方包厢传来。
在场所有客人都精神一跳，邻座的更是交换了下眼神。
这句话，暴露的信息可更多啊。
小伯爵果然更愤怒：“关你什么事情。”
“我骂他们，要你跳出来充什么正义使者。拍不起就老实闭嘴，我看你们魔法协会的还是早点把一号包厢的位置让出来吧。”
“一晚上一分没花，来这里看戏也得多少打赏点。”小伯爵的嘲讽意味拉满。
“温彻西斯伯爵，不管你再怎么对我有偏见，也不应该这样评价各位客人。”
“拍卖会从来都不是强制的。”
二号包厢内，小伯爵脸色一红一红的。
管家站在他身侧，手臂微微伸出，以防小伯爵做出些更不理智的事情。这个原料再怎么珍贵重要，都不值得让小伯爵受到任何伤害。
“喂，我说你们。”
“还有没有一点彼此尊重了？”
五号包厢中，也传来一道声音。
“嗯？说好的匿名制呢？这样聊天，以后干脆大家都不要竞争包厢名额了。”
“不如——”
“闭嘴，魔族。”
“和你们没关系。”
被瞬间点破身份，五号包厢的却没有任何不快，声音反倒更加愉悦：“不如我们直接坦诚布公吧。”
“贵客们知道那么多消息，却一点都不和大家共享，真的太吝啬了。”
解除了变声，魔族的独特腔调更加明显。
“我们对冰雪之心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只准备了一百万，而温彻西斯伯爵你准备了五百万金币，四号包厢和三号包厢都是两百万左右。”
“下面的客人呢……27号客人居然也有五百万欸！”
“您还是近一年新加入石英殿的，我不知道您的具体来历，不过很期待能认识一下您。”
“还有155号，很遗憾，您的一百万还是不够多。”
“63号……”
没有人能打断薇娜儿，她近乎是毫不掩饰地用着加强版的传声魔法，属于强者的威压让人从心里感到害怕。
不公平。
这个词瞬间塞满了整个拍卖会。
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比起小伯爵因为没见到想要的拍品而生气喊几句，魔族的话，简直是把石英殿对不同层级客人的区别对待揭露得淋漓尽致。
“她说的是真的？”
“出来解释！”
“卡迪，这就是你跟我保证的优待吗？”
“我就说别来这场……”
“要不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听吵架。”
“这个分殿是谁负责的！客人的隐私一点都不被保护吗？你们主殿知道你们是这么做的吗！？？”
现场愈加混乱。
各种质疑和愤怒化为锋利的回旋镖，在整个空间内乱窜。些许的害怕和后悔让客人们用不信任地眼神看向邻座的陌生人。
暗道中。
“现在什么情况？”
“我突然听不到了……”
“吵那么激烈，不可能突然消停。”
“其他客人要离场，那几位可不会就这么走了。”
“小伯爵估计是一点就炸，瑞德容易急功近利，那两个魔族，我不确定具体目的，但肯定不会不凑热闹。”安易随口分析。
维卡思没接话。
安易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却发现维卡思的表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
他们已经快走到了出去的位置，这里几乎是整个暗道里最高的地方。
除开大厅，普罗尔分殿的主体都在地下。
安易能够从空气中稀薄的水元素浓度感知到，这里已经很接近地面了。
这里也修建得格外粗糙，上行的通道没有台阶或者楼梯，只有最原始的斜坡。
感觉到安易回头，维卡思的大脑很痛，但他还是偏过头，刻意避开了安易的目光。
安易的裙摆……已经被磨得破破烂烂了。
“我刚才用了一些魔法去强化听觉。”
时间紧张，维卡思干脆闭上眼继续跟着上爬，“可能是里面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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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量级，那个时间点后，我就听不到了。”
“你现在的声音，其实也很模糊。”
魔法反噬。
这个词瞬间出现在了安易的心中。
“不用去听了，一会就会好，”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方便暂时半聋的维卡思听懂，“现在离开这里最要紧。”
“好的。”
维卡思很多时候还是听劝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句：“你的裙子……好像破了。”话没说完，他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弱如蚊。
“……”
刺啦——
昏暗的暗道中，白色的丝绸被主人暴力一扯，如同游鱼般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饱满的弧形。
“笨蛋，本来就是外面围着好看的。”
安易的裙摆下，竟然穿着一套标准的战斗编织甲，特殊处理过的棉麻与金属混织，皮革恰到好处地再覆盖了弱点位置。
既然裙子已经破了，她就把有点束缚感的摆给扯开好了。
“为什么要在意好看不好看？”维卡思不理解这种为了美观的多此一举，何况安易看起来就是早就知道自己要爬暗道的。
“大概是因为……”
安易的声音依旧慢慢的，甚至称得上悠闲，仿佛他俩不是当暗道特工，而是在演普罗尔假日。
“来剧院，就要穿得像剧里的人物吧。”
几分钟后，维卡思就从安易这里知道了一个让他有些震惊的故事。
“你是说我们正在走的地方，是矮人大师设计的，结果无意之间反而害了普罗尔城的兽人？剧院带头压迫，导致整个城内开始都苛待兽人打工者，甚至矮人和地精也受到牵连？”
维卡思倏然想起来白天逛街时遇到的那队矮人，还有那个装着重伤同伴的大盒子。
内心复杂到让他都感觉不到头疼，维卡思继续向安易追问：“所以，是石英殿后来收购了这个剧院改作分殿？”
“这也算是结束了这种不公平对待吧。”
“想多了。”
安易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摸索到了一扇门的门框，看来今晚的大冒险可以进入尾声了。
“剧院本来就是石英殿的。”
“他们的惯用把戏，先用一种不起眼的方式融入当地。”
“剧院、旅馆、澡堂、餐厅，甚至是你随便买的一个小摊。等足够了解了当地，拥有了一些客户，甚至是发展了一些成员，就可以正式成立分殿了。”
“’智慧的附庸‘，说白的就是一群宣称自己很’智慧‘的……”
“自以为是的家伙。”
维卡思沉默了，短短的一天，就让他对这个全位面大热的“魔导制造商”“亲民的商会”“卖各种东西的”，产生了天翻地覆的想法。
嘎啦。
轻微的响声从安易的指尖传来。
她解开门锁了，只需要往外或者往内一拉，他们就能够告别这个阴暗脏乱的暗道，回到华丽温暖的分殿内的某个无人角落。
外面的暖白光已经顺着门缝透了进来。
维卡思却突然有点抵触，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好像灌了水泥一样重。
“别想太多。这个位面中，几乎没有哪个组织能够做到做的和他们嘴上说的一模一样。”
前后确认了下门的方向，安易双手贴在门上，胳膊发力，嘴里却突然跳出半句谶言。
“【光影相生、相消、相伴】”
【混沌始现】
维卡思在心里补上谶言的后四个字。
奇妙的知识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维卡思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他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大脑中突然又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听到了声音。
“等等！先别开门。”
晚了。
旧时剧院的灯光迫不及待地拥抱他们，几十个舞台专用的高流明射灯集中在他们面前，这里是舞台最上方的灯阵。
他们正站在舞台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