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雪还在下。
挖掘的工程也还在继续,只是稍微声小了些。
弥乐靠坐在床头发愣,她已经记不得,已经有几天没下床了。
容雀傍晚送来的药包就搁在木桌上,粗麻纸包着。她盯着药包看来很久,久到帐外天色从灰蒙蒙变成黑墨色,久到帐中的烛火燃尽一截又一截。
帐帘被掀开,一位系着牛角辫的侍女来添烛。
“不用添了,要睡了。”
弥乐慵懒道。
侍女一愣。
这天才刚黑下来呢。
待那名侍女走后,未及半刻,最后一盏烛台也歇火了。
周遭陷入黑暗,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凭着记忆力的布局,精准地来到木桌前。她将药包打开,药材的气味冲出来,苦、涩、刺鼻,还有一丝腥气。
容雀没有多问,他太信任她了,把药送来的时候,还笑着说,“老大,晚上我给你煎好送来。”
哪能需要他来。
弥乐摸着黑走到帐角的药炉前,蹲下,火折子照亮了她憔悴的眉眼。
添炭,点火,随后将药材一股脑倒进陶罐。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脸消瘦无比,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惨白得几乎没了一丝血色。
只有眼睛是亮着的,亮晶晶的。
她跪坐在药炉前一动不动,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画面,是在蓝胭的潇湘殿里,那位年老的嬷嬷看她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语便笃定,郡主有喜,后来蓝胭替她请来太医诊治,还真就有喜了。
只是那时正值多事之秋,孜劫恐有险,胤朝多变天。
她拜托蓝胭守口如瓶。将此事瞒下,生怕祁玄即将一步刀口之时,突然多了软肋。
药沸了。
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眼泪在框中来回打转。
她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盯着手中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她忽然想起母亲。
不是雪山木屋的那具白骨,而是更早,更早以前,她五岁那年,母亲抱着她坐在篝火边,教她习剑,总在她累时,教她唱孜劫的童谣。
母亲总是很严厉,可她的声音又很软,很好听,唱的是草原上的羔羊和月亮,
“母后,天狼神是不是住在月亮上的?”
“不是的,天狼神在我们身边哦。”
“在哪?他是谁?”
“在每个人的心里,谁庇护了人民,谁就是天狼神。”
母亲的手很软,很巧,替她梳着凌乱的头发。她那时还不知道,两年后,那双手后来会握刀闯宫,会被挑断脚筋,会葬送雪山上。
“对不起......”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不知在说给谁听。
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姨母,可能是三万骸骨,可能是祁玄,可能是未成形的孩子。
可能都有。
一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炸开,舌尖被涩得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与此同时,胤朝宵禁了。
格桑府却灯火通明。
主屋檐上,一位黑衣夜行的男子立于屋檐上,像是在此处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素袍的格桑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顾右看,也不知在找谁。
随后,屋檐上的男子从天而降,在格桑面前摘下帷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舅父,事发之后,未能来看望您,不知您近来可安好?”
格桑终于等到想找的人,随即他从屋内踏出,一把将祁玄拉进屋内,关紧了门,将他带到一处暗室,见现下安全,才回答道:
“一切都好!新帝未曾为难老夫。”
边说着,他勾着腰杆,不停地在暗室的隔床下摸索着什么,没一会儿,便从里拖出一座沉重的方正木盒。
祁玄听了,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顺势望去,瞧他将这木匣护得实在严实,但也不及多想,他本就不是个爱多嘴的人。
“舅父,您找我,所为何事?”
“有个东西,是你父皇托我交给你,我可是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给你送来的。”
说罢,格桑轻扣匣口,只听咔嗒一声,匣盖缓缓打开。
印入眼帘的,是内里静静地躺着一柄宝剑,以及它的剑鞘。
剑鞘以沉水乌木所制,外雕云纹,银丝勾嵌,隐隐泛着微光。
宝剑三尺七寸长,剑脊处纹路崭新,如流云卷雾,又似凌霄花开。
祁玄的瞳孔微颤,“为一死物,冒全府性命相送,实在是不值当。”
“嗐……”格桑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还生怕他不记得了,拉着他的手臂凑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你仔细瞧瞧,可还记得这剑?”
“记得。”
他当然记得,记得这剑从哪来?从青阳殿。
他三岁识字,五岁通读史书,六岁开始跟着太傅听政。
有些话大人不说,但他能从字缝里读出来,他知道很多关于这里的事,这里的人。
比如,皇祖父“病重静养”,不宜见人,实则是被自己儿子逼宫退位,软禁于此。
比如,父皇登基那夜,有老臣撞死在金殿上,血溅玉阶。
比如,父皇私下派人日夜搜寻,只为寻到那把传说中的尚方宝剑。
而有一天,一位假借懵懂孩童,贪玩迷路,误打误撞闯之名,踏了进去。本以为会撞见阴森可怖、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帝,却只见一位鬓发霜白、气度沉敛的老人,独坐廊下,静看庭中落叶。
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囚多年的人应有的。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惊讶,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看。
“你是祁玄。”老人说。
祁玄走上前,在榻前站定,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孙儿祁舜尧,拜见皇祖父。今日不甚误闯至此,扰您清净,望您谅我年幼,不计孙儿之过。”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八岁的孩子,行止有度,进退有据,眼神清澈却又不失沉稳,没有同龄孩童的好奇与躲闪,也不见储君常有的骄矜。
“你不怕我?”老人问。
“不怕。”
“当真?”
祁玄想了想,答道:“孙儿听政时,常听老臣提起皇祖父。常言皇祖父在位时,河清海晏,百姓安乐。所以,祖父您定是和善之人。”
良久,老人笑了。轻轻的笑。
一老一少,就这般在冷寂深宫之中,谈起了天下,谈起了百姓,谈起了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江山社稷。
老人望着他,眼底渐渐有了微光,似是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心怀仁善、胸有丘壑的孩子。
后来,祁玄每隔几日便来。
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册新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榻边,听皇祖父讲古。
老人给他讲胤朝开国的故事,讲太祖一剑定江山,讲太宗三征北漠,讲那些已经埋进史书里的金戈铁马。
祁玄听得认真,听到精妙处,会点头沉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极准,往往直指要害。
“太宗征北漠时,粮草从何处运?”
“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多少银两?”
“那一战之后,朝中库银亏空,是如何补上的?”
老人一一笑着答了。
仿佛这孩子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算账,一笔一笔的民生账、军需账、朝廷账。
有一回,老人终于忍不住问:“你才八岁,怎么想这些?”
祁玄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孙儿是储君。”
短短五个字,干脆,利索。
却足以令老人振聋发聩。
直到那一天。
入秋后的某个午后,祁玄照例来到青阳殿。
老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靠在榻上等他,而是站在殿中央,异常地穿戴整齐,就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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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糟乱的银发,都被梳理得妥帖。
“皇祖父?”
“来。”老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最里间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陈旧的书架,积满灰尘。老人伸手,在书架第三层最左侧的格子上按了一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祁玄看着那道门,目光沉静。
“您藏了东西。”他问,“打算给我的吗?”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猜是什么?”
祁玄沉默片刻,轻声道:“尚方宝剑。”
老人怔住了。
“你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
祁玄垂下眼,“父皇这些年一直在找它,孙儿知道在您这。”
老人看着他,良久无言。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深。
“走。”老人没有多问,牵起他的手,走进暗道。
石室里,长明灯幽幽燃着。石案上,乌木长匣静静躺着。
老人打开匣盖。剑身三尺七寸,剑脊纹路如流云卷雾,剑鞘乌木雕纹,银丝勾嵌,在灯下泛着幽光。
老人轻声说,“开国皇帝留下的。持此剑者,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先斩后奏。”
祁玄盯着剑身出神。
“你父皇一直在找它。”老人看着他,“现在,它是你的了。”
祁玄不说话。
“你可以选。”老人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第一,自己留着。等你长大了,它可以助你成王。你父皇忌惮它,是因为他知道这柄剑的分量。如果你留着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了一条退路。”
祁玄还是不说话。
“第二,”老人继续说,“把它交给你父皇。他想要这柄剑想了十年,日夜寝食难安。”
石室里很静,八岁的祁玄看着那柄剑,沉默了很久。
老人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良久,祁玄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皇祖父,若我一开始,便是为了宝剑而故意接近您,你可会心寒?可还会愿意将宝剑给我?”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他那一双,好似带有神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很闷。
半晌,他弯下腰,双手捧起那柄剑,轻轻放在祁玄手里。
“你定有你的道理。”他的声音很低沉,“这柄剑,任你处置。”
后来的事,整个胤朝都知道。
八岁的太子,将尚方宝剑献于御前。
先帝大喜,连声夸赞“吾儿仁孝”,赏赐无数。
朝野哗然,有人说太子是真正的仁德之君,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不过是少不更事,根本不懂这柄剑的价值。
那把剑若在他人手里,那可是能撼动胤朝的宝剑。可偏偏落到先帝手里,最终沦落成一把普通的长剑。
可朝野不知,从那以后,先帝不再猜忌,暴虐稍减,才真正将目光放于眼前,放于朝政,放于民生。
最后一次来青阳殿时,祁玄是来请罪的。
可太上皇却大笑,眼中尽是欣慰与释然,轻轻扶起他,叹道:
“你做得极好,极好啊。”
“一柄剑,镇得住江山,镇不住人心。你肯舍剑取仁,舍权取信,便已明白,何为真正的帝王之道。”
“有你这一念仁心,这江山,便不会再重蹈手足相残、父子相逼的覆辙。”
暗室之中,二十四岁的祁玄,轻轻抚过剑脊流云,轻道:
“我一直以为,此剑早已不在人世。”
“宫变前一夜,你父皇就将他托付于我,命我务必亲手交给你。”格桑望着剑,长叹一声,“他心里清楚,这剑,真正该在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手中,而是你这里。”
祁玄垂眸,沉默不语。
原来兜兜转转,这柄剑,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