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草长莺飞，嫩柳吐翠，春意醉人。
印玖脱下厚重的大氅，换上轻便带绒的青色衣衫，拿着前日夜里做好的学生分流名单来到建造院。
门口一黑衣华服男子抬眼看着匾额，似在等人。
印玖下马车时右手微动，整理衣衫，然后下车走向那人。
“嬴白公子。”
“帝师大人。”
“很不幸，大王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知道，昨日我在府中并未见到建造院的人，故而今日在此等候大人。”
“恐怕我是无力挽回，嬴白公子择他处高就吧。”印玖点头后退，结束短暂对话。
嬴白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显然是没料到印玖能拒绝地这么快。他想起那人指示，只得离开另作打算。
印玖双手合在袖中，握紧袖中藏着的一把嵌着红白宝石的匕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背后之人还是有几分耐心的。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嬴政吧。
印玖走到物理院，将名单递给姚非祸，安排好上午的任务是先打扫卫生，然后通知分流学子，最后欢迎新学子的加入。
她自己则去和其他三位司长喝茶。
“帝师大人。”南北二位司长起身迎她。
“王司长、李司长。”印玖回礼。
去年她一个人亲力亲为教物理，只能靠短暂的中午挤出时间和这群同僚交流，再加上经费的事情有过矛盾，关系上不远不近，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今年无论如何她要改变这种情况。
三人聊了好一会儿，陈昀从门外走了进来，寒暄过后，王司长将话题引至下棋上。
印玖在书法上天赋卓绝却对棋类一窍不通，前几天本来打算找嬴政恶补一下，结果对方也不会，现在只能坐在一旁看崔掌事和他们玩。
崔掌事玩了几把，将位置让给印玖。印玖上手试了几局，分别在三人手中落败。
输了印玖也不难过，低着头装模做样喊了两声手气不佳，然后爽快地拿出钱财交予对方。其余三人不动声色钱财，脸上喜悦之情不显，不痛不痒安慰两句，但整体氛围肉眼可见地变好，说闲话时也更主动地带着印玖加入话题。
崔掌事见印玖又输一局，眼睛一转计上心来，自告奋勇和印玖对局。印玖知其意，玩上一局果然赢了，感激地看向崔掌事，又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物理司看上一眼新来的同学，便约定下次再玩。
临走前，陈昀提醒她下午去看新做好的耕具。
印玖点头应下，崔掌事出门相送。
一进物理院，印玖就听见他们在热烈讨论自己的去向。
“完蛋！我被发配去教新生了！”刘涉拿着自己的去向签抱头长叹。
拿到了学习现代物理签的人幸灾乐祸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耳背！”
“耳背不能究物理！”
“哈哈哈哈！”
“别说了，我也被分配去教新生了！感觉我现在就跟帝师大人描述的那个超级小球一样，左右开摆。”
“也没那么糟糕吧……不过你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小王！哈哈哈哈！”
原来，印玖一开始结合成绩和她的观察评估，将学生划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学生继续跟随她学习现代物理，另一部分学生则将自己所学教授给新生。同时，第一部分学生也需将自己所学的现代物理知识教授给第二部分学生。教授方式为每人每日轮流依次教学，其余学生坐台下点评，互相讨论以改进自身教学。
这个方案设计前几天得到了嬴政的支持，他也认为这套流程跑得通，就是会耽误旁听学生的时间。印玖思量再三，干脆让他们轮流授课，每人一周必须旁听其他人的课两次以改进自己的授课水平。不得不说，古代人早当家还是有好处的，在座的都结了婚，有的甚至有孩子。印玖不用像对待高中生的教导主任那样每天风声鹤唳抓学习防逃课，大部分人都很自觉，学习氛围很好，管理起来方便省事。
当众人看到印玖时纷纷围上来，有人感谢她让自己继续上学，有的说自己不想教书想继续听印玖讲课学新知识。
印玖笑着跟刘涉说：“我看你平时发言积极，对司内其他同学的问题也很上心地解答，还以为你会喜欢授课。”
“可是我并不喜欢。”刘涉话语虽然直接，但神情却带着不满与一丝委屈。
印玖注意到他的情绪，又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大家似乎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这让她感到一丝危机。如果决策不能服众的话，权威只是空谈……
“凭什么他们可以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教别人？”刘涉直接反问。
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道：“话不能这么说啊，教学不是还有钱拿嘛，不亏，不亏。”
好在情况尚在印玖控制范围内，她见大家都不满意，便道：“这样吧，如果大部分同学都对这样的安排不满意的话，那我重新调整一下教学安排。现在，不满意此次分配结果的举手。”
因着印玖从未刻意强调过阶层等级，此刻不满意的人都大胆地举起了手。印玖细细数过去，竟然超过半数。
“既然有这么多人不满意，那我等一下重新调整教学安排。”
姚非祸刚安顿完隔墙而建的小院内的新生，有学生跑来告诉他印玖来了，他立即回到现在应该被称为“现代物理教室”的小院里，看见印玖宣布要重新调整教学安排。
印玖看见他过来，便将统计意见的事宜交给他，自己去隔壁看情况。
姚非祸让人排队一边拿出纸笔来，陈无虑站在一旁给他磨墨。
“真是没想到帝师大人居然会听我们说话，就这么改了决定。”
“帝师大人和那些官吏不一样。”队伍中的刘涉说。
姚非祸落笔飞快，一边记录一边和陈无虑说话：“怎么样，我一开始让你来物理司的建议不错吧？”
陈无虑道：“再看吧。”此人却有真才实学，但为人如何，还需细看。
印玖和新生聊完，回了单辟出来给她的小隔间，拿着姚非祸记录下的学员建议仔细评看。大部分人不满的地方是觉得，自己教和别人教具有本质差异。这一点印玖之前倒是忽视了。毕竟她有个帝师头衔，虽然在同一圈层内她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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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多少分量，但走出这一圈层，那也是全国数得上号的人物。
印玖思考过后，大笔一挥，决定不从学生里面选老师，而是分开上下午的时间，上午还由自己给老生讲授新知识，下午让他们所有老生轮流给新生授课，每人一周必须旁听其他人的课两次以改进自己的授课水平。这样不仅解决了她一个人分身乏力无法承担过多教学任务的问题，还能起到教学相长的作用，提高整体学习效果。
下午，印玖带着姚非祸和陈无虑二人去参观新做出来的农耕工具。
陈昀和王司长带着印玖等人来到南边农耕司，司内大院陈列着印玖去年抽空根据原有耕具的特性改进之后的样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铁犁铧，印玖根据耕地时的受力分析调整了铧尖角度，还增加了翻土板，这样破土时能更省力，镰刀则调整了刃口弧度、增加锯齿，提高收割效率，还有锄头和铁锸等等工具，印玖一一将其形态改进为她在课外书上见过的形状。
姚非祸和陈无虑在一旁指着这些新农具讨论起受力分析和使用效率来，这两个人在建造院放年假后仍然在院内帮忙监督这些器具的制造和改进，是以印玖今天也把他们带过来了。
上一世这些新工具就已经根据她的方案做出来应用于农耕了，印玖认为这一次问题也不大。关键在于，她对冶炼技术的改进效果未明。这个时代虽然已有生铁铸造，但冶炼技术仍在发展。印玖根据材料热力学的相变动力学，控制冷却速度，改变铁内部的晶体结构，提高铁具的韧性和耐用性。但由于没有精确的温度测量，只能由工匠根据经验控制温度，反复测试，上一世她负担不起成本，没有办法反复实验确定好温度，这一世虽然可以开始实验了，但最终成果不得而知。
“这一批新农具的铁器部分，是根据帝师大人的设想，分别按照三个温度冶炼出来的，具体效果稍后会由专员带到我们建造院不远处的农田当中测量。”王司长介绍说。
第一天开学的安排仅有一个开学仪式，印玖随行专员前往农田察看测试情况。
郊外路边野草野花盛开，印玖大吸一口清新空气，肺里又痒又甜。农田外围着涓涓流水，田野上是淡淡草色，一片一片溢出眼眶的青绿，与蓝天白云交相印，团团村民居所沿一条长折的路相对着坐落，包围住这一大片土地。
即使是上一世，印玖也很少离开建造院，这种可以出门的机会很少，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她眺望着远处风景，心想如果下次嬴政又难过了，可以把他拉出来散散心。
现下还未到春耕时节，农人忙碌的场所集中在菜地，一个专员骑上马顺着那天长折的路踏进村子里，不一会儿带出来一个老农。
南院的人骑着马在前面跑，后面的老农光着脚在追。
印玖看得皱了眉头，她问：“这里的土地是农民的吗？”
“回帝师大人，这里的土地都是我们建造院的。住在那里的农人都是建造院的佃农，给我们建造院干活的。”
印玖不说话。
她若是没见到，大可过她的太平日子，但她见到了，绝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