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一夜没睡。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深蓝,又从深蓝渗进灰白,最后被一抹薄薄的晨光照亮。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枚代表着王国护卫队的徽章,他今天特意穿了代表着少尉军衔外白内蓝的披风。


    房间门被敲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起身。


    “是我。”灼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


    白术走过去拉开门。


    灼跃站在门外,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着。


    “班杰明那边有消息了。”灼跃说。


    白术点点头,跟着他们下楼。


    铁鲨酒馆一楼已经被清空。


    几个护卫队员守在门口,掌柜肖五缩在柜台后面,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眼神却不时瞟向角落里那几个人。


    班杰明站在大厅中央,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马甲依旧整洁,鬓角依旧修得齐整,只是脸上的表情比昨日冷了几分。


    看到白术他们下来,他微微颔首。


    “白术队长。”他说。


    “人呢?”白术问。


    班杰明侧身,朝角落示意。


    布兰登被捆在椅子上,浑身是血,脸上青紫一片,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的魔能枪械被扔在旁边的桌上,枪管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昨晚试图出城,被我们拦下来了。”班杰明说,“他身上有那颗晶核,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白术。


    白术接过,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获得富商安德森的信任,找到海之龙的晶核。


    落款是:B先生。


    白术眉头微蹙,目光沉沉的看向布兰登笃定开口:“你是命运之神的信徒。”


    布兰登肿着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看到白术的瞬间,身体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害怕是很正常的。


    作为联合王国的一名民众,他对联合王国的律法很清楚。


    联合王国对邪教徒是没有容忍程度的。


    “你和那个劫持安德森的灰发人是一伙儿的?”白术又问。


    沉默片刻,布兰登摇头,只是开口:“杀了我吧。”


    白术没有理他,心中有股无名的火气无处发泄,转而问班杰明:“那颗晶核呢?”


    班杰明朝旁边一伸手,一个护卫队员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


    匣子打开,琥珀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千年晶核。


    它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内部那团被封存了千年的光依旧在缓缓流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术伸手,将它拿起来。


    入手温润,依旧是昨晚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属于任何人。


    “这就是海之龙的晶核?”白术举着晶核转向布兰登问。


    布兰登抬起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看了眼,点了点头。


    “你们要这个干什么?”白术问。


    布兰登摇头。


    “我再问一遍,你们要这个干什么?”白术的声音有些低。


    “你杀了我吧。”布兰登又说了这句话。


    白术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理他。


    “安德森夫妇的尸体呢?”他又问。


    “停在守门人的屋子里。”班杰明说,“按规矩,需要经过教会的净化才能安葬。”


    “好。”白术找了个座位坐下:“将安德森夫妇和艾莎合葬进入风车镇的公墓吧。”


    “至于那颗晶核...”白术抬眸看向班杰明,眼神安静的令人生寒:“班杰明。”


    班杰明连忙吞咽了一下,站直身体,朝着白术行了一个军礼:“您有什么吩咐?”


    “将这颗晶核送到奥利恩斯,献给国王。”白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班杰明点头:“好。”


    话落,他看向布兰登和被灼跃五花大绑的路易威登,问道:“那这两个人呢?怎么处理?”


    “邪教徒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白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至于那个混血,我还有用。”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两侧的景色从农田渐渐变成荒原,又从荒原渐渐变成丘陵。


    路易威尔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依旧被绑着,但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掉了。


    他已经沉默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被塞进马车开始,他就一直缩在角落里,那一红一蓝的眼睛盯着车厢地板,偶尔飞快地扫一眼车厢里的三个人,然后又迅速移开。


    灼跃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打盹,鼾声震天。


    米迦勒坐在最里面,闭着眼也在休息。


    白术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一边驾车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路易威尔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白术从旁边的包裹里拿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吃吧。离远山村还有一段路。”


    路易威尔盯着那块干粮,喉结动了动,却没有伸手接。


    “我才不吃,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放其他东西,万一对我有害怎么办?”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粗粝。


    白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却让路易威尔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要是想杀你,昨晚就动手了。”白术把干粮放在他面前的木板上,“没必要搞这些手段。”


    路易威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块干粮攥进手里。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攥着。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忽然问。


    白术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本来可以把我移交给风车镇的守门人。”路易威尔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要救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灼跃的鼾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你不是告诉我远山村的位置了吗?”白术说,“这是交换。”


    路易威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路易威尔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啃那块干粮。


    啃得很慢,很小口。


    马车继续向南。


    路易威尔吃完那块干粮后,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一点。他不再缩在角落里,而是稍微挪了挪,靠近车窗一些,让外面吹进来的风能吹到自己脸上。


    “你们是王国护卫队的人。”他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术没有说话,当时在铁鲨酒馆的时候,路易威尔也在场。


    “我听千末大哥提起过你的故事。”路易威尔看向他,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审视,“白术,第十支特殊小队队长,国王亲自任命的那个。”


    白术点了点头。


    路易威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我是混血种吗?”


    “知道。”


    “那你知道混血种在联合王国是什么地位吗?”


    白术没有回答。


    路易威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很有倾诉欲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是血族,我娘是人族。血族那边不认我,人族那边也不认我。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家,什么叫归属。”


    “后来我娘死了,我爹早就不在了。我就一个人在街上混,捡垃圾吃,偷东西,跟野狗抢地盘。”


    “再后来遇到了远山村的人,他们收留了我。他们说,混血种就应该跟混血种在一起,别去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飞快掠过的荒原。


    “可是远山村也被毁了。”


    “那个叫亚布拉的,卓玛手下的队长,带着人冲进村子,把能杀的全杀了,能卖的全卖了。我因为在地下的洞里玩,躲过一劫。”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转过头,看向白术,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看透了的麻木,“活着又能怎样?活多久?”


    白术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易威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我有基因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混血种十个里面有五个都有。我活不了多久了。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最多三年。”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灼跃的鼾声早就停了。他睁着眼,看着那个干瘦的孩子,眼神复杂。


    米迦勒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为什么还跟着千末干那些事?找个活儿将剩下的生命走完不可以吗?”


    路易威尔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找个活儿?谁会要一个瘦小的孩子?而且正是因为活不久,才要干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千末哥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喝的,还给我们武器,教我们怎么抢劫,怎么杀人。他说,反正我们活不久,不如在死之前,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也尝尝被抢、被杀是什么滋味。”


    “你觉得他说得对?”白术问。


    路易威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又是一阵沉默。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你那个病,”灼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没有办法治吗?”


    路易威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混血种的基因病,从来就没有治好过。那些医疗院,只会收钱,不会治病。他们拿我们当实验品,不是当病人。”


    灼跃骂了一句什么,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白术看着路易威尔,那一红一蓝的眼睛,本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混血种真的不能在联合王国有一席之地吗?”


    路易威尔愣住了。


    他盯着白术看了很久,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王国护卫队的队长,你问我这个?”


    “我问你。”白术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小就活在这片土地上,你比我更清楚。”


    路易威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知道,我们想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可是……”


    他没有说完。


    可是什么呢?


    可是没人给我们机会。可是王国不把我们当人。可是我们连活着都是错的。


    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


    但白术听懂了。


    远山村比白术想象的毁灭的更加彻底。


    马车在下午时分到达村口。说是村口,其实已经看不出任何村落的痕迹了。


    焦黑的废墟绵延开来,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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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烧焦的木柱、破碎的陶罐、被踩烂的衣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路易威尔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废墟边缘,沉默地看着这片曾经收留过他的地方。


    “那边。”他指了指村子深处,“地下入口在那边。”


    白术跟着他往前走,脚下踩过焦黑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米迦勒和灼跃跟在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废墟中央,有一座坍塌的建筑。从残存的轮廓看,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场所,圆形的地基,断裂的石柱,还有半截倒伏的祭坛。


    路易威尔在祭坛旁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堆碎石。


    下面露出一块厚重的木板,边缘镶着生锈的铁环。


    他用力拉起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就是这里。”路易威尔说,“地下的远山村。”


    白术探头往里面看。洞口很深,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隐约的木梯轮廓。


    “你先下。”他看向路易威尔。


    路易威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抓住木梯往下爬。


    白术等了几秒,然后跟着下去。米迦勒和灼跃紧随其后。


    木梯很长,大概往下爬了十几米才到底。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空气比上面潮湿得多,带着泥土和霉味,还有某种古怪的、像是烧焦木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周围一片漆黑。


    白术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小团光球,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的墙壁是泥土夯实而成,表面嵌着许多奇怪的东西,—些碎的陶片、打磨过的兽骨、还有某种刻着图案的石板。


    通道向前延伸,尽头隐约能看到更大的空间。


    “这边走。”路易威尔率先往前走去。


    白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墙壁上的东西。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面的纹路很古老,不像是普通的装饰,更像是某种符文。


    他见过类似的符文。在遗迹里,在那些古老的祭祀场所。


    灼跃也注意到了,低声说:“这地方有点邪门。”


    米迦勒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同样停留在那些符文上。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光球的光芒照不到边界,只能隐约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有房屋的废墟、坍塌的石墙、散落的家具,甚至还有几口水井。


    和地面上的远山村一样,这里也被毁了。


    但奇怪的是,毁掉的痕迹不像是火烧的,也不像是暴力破坏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


    墙壁上有大片的黑色污渍,地面有深深的裂纹,空气中那股古怪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浓重,呛得人几乎要咳嗽。


    路易威尔站在废墟中央,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映着白术手中光球的微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里就是你们藏身的地方?”灼跃问,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路易威尔点了点头。


    “就住在这里?”


    “有些屋子还能住人。”路易威尔说,“千末哥带我们清理过几间。”


    白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废墟深处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座建筑,比周围的废墟更高大,虽然也坍塌了大半,但轮廓依旧清晰,圆形的地基,断裂的石柱,还有……


    一座祭坛。


    和地面上那座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座祭坛没有被毁,只是塌了一半。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球的光芒下,隐隐泛着诡异的光。


    “那边是什么?”白术问。


    路易威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边……”他顿了顿,“那边是个祭祀场。千末哥不让我们靠近。”


    “为什么?”


    路易威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反正他不让我们碰”


    白术看向米迦勒。


    米迦勒的目光落在那座祭坛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上面的符文,”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诅咒类的。”


    “诅咒?”灼跃愣住了。


    “诅咒之神。”米迦勒念出了其中一个词语。


    白术心头一跳。


    诅咒之神。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教派的圣典里见过。


    “你认识那些符文?”他问米迦勒。


    米迦勒点了点头:“在血族的古籍里见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信仰,早在第一纪元就消失了。”


    白术想起西胜山遗迹里的石碑,想起月月说的“十二法环”。这个世界的神明历史,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去看看。”他说。


    路易威尔的脸色变了一下:“可是千末哥说……”


    “千末不在这儿。”白术打断他,“而且你带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吗?”


    路易威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术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朝那座祭坛走去。


    脚下的废墟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脆弱的东西上。


    祭坛越来越近。


    那些符文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扭曲的线条,古怪的图形,还有某种像是嘴巴的图案。它们层层叠叠地刻在祭坛表面,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平,有些却依旧清晰,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祭坛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坑,像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


    坑底还残留着一些黑灰白色的痕迹,白术靠近低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个代表命运之神的螺旋之眼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