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放在临窗的榻上,上面是陈旧的缠枝花纹,江余指尖缓缓抚摸着,悲怆沉甸甸地坠在心尖。
几人悄悄退出这个房间,独留她一人,一灯。
葳蕤火光将她跪坐的身影拉长,揉碎,投在木箱上,木箱挂着一把古朴的铜锁。
江余灌入一丝灵力,轻轻转动几下,咔哒一下,铜锁开了。
箱子满满当当的,最上面的,是三封信笺,似乎还泛着一些黄。
一封上面有禁制,流动着水绿色的柔光,江余暂且打不开。
一封写着“岁岁亲启”,是师娘的。
一封写着“给岁丫头”,是师父的。
“岁岁,展信欢颜。”
清秀婉约的字迹,带着清风拂面的温柔,尽数倾泻在笔尖。
不过寻常问候,江余却忽觉眼前氤氲一片。
“若你有一日见到这信,想来师父与师娘,应当已不在此尘世。”
“不必难过,岁岁。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不过天地常理。只是,师娘终究有些遗憾。”
字迹一顿,江余的心也跟着一顿。
“摽梅之年,不知我的岁岁是否已寻得一人心?真遗憾呐,师娘都没机会替你把把关。”
“箱中的嫁衣,是师娘这些年,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用的料子,绣的图案,都是你幼时最喜爱的。尺寸是估摸着放的,或许不合身了,但你若愿意,改改总能穿。我的岁岁,可不能因为衣服不中意哭鼻子咯。”
师娘坐在天光中,含笑描摹花纹的样子,江余能记很久很久。
“若是你遇到两情相悦的郎君,师娘便盼着你能穿上它,同他执手同心、白头偕老,从此茫茫人间,有人知你冷暖,师娘便也安心。”
“若是你更爱清风朗月,那也无妨,师娘便愿你随心而活。我的岁岁,应该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爱飞往哪,便飞往哪。”
师娘的字如同潺潺流水,很快便要流至尽头。
“箱子里还有你爱吃的茶花羹和一些糕点的配方,想吃时,照着做便可。手帕是你喜欢的样式,知你不善针线,师娘便多做了几条……”
“说了这么多,其实师娘还是希望,你永远没有机会看到这封信。”
“往后山高水长,师父师娘不在了,我们岁岁啊,也要一直平平安安、没心没肺下去……”
“珍重,勿念。”
言有尽,意无穷,信纸上的字越来越小,想念叨的太多,不放心的也太多,却终究是纸短情长,抵不过一别。
泪水决堤般从下巴滚落,打湿了放在膝盖上的嫁衣和手帕。
嫁衣很美,很合身。
裙摆像重瓣红茶绽放,层层铺开,上面的金线花纹也是江余最喜欢的,光华流转。
她记得,师娘也有一件很漂亮的嫁衣,小时候,她总爱扒着樟木箱子眼巴巴地看。
师娘怕箱子盖砸下,总是温和地抱开她:“那是师娘的阿娘,一针一线给师娘缝的,等我们岁岁长大,要嫁人的时候,师娘也给你做,好不好?”
“好呀好呀!那我要嫁给那个天师小哥哥!”
一旁偷听的师父总是会忍不住凑过来,捋捋胡子:“岁丫头,来,给师父说说,那小子哪里好了?”
“他打妖怪很厉害!剑光闪闪的,一下就把妖怪打倒啦!况且,他还给我买糖果吃!”
“师父也会打妖怪!师父打得比那小子多多了!师父也给你买糖果吃!买很多!”
“嗯……他还绑着漂亮的高马尾!可神气啦!”
“……”师父总是会摸摸自己稀疏的白发,陷入无奈的沉默。
其实她一直都不好意思和师父说,就算师父是光头,她最最崇拜的人也一直是师父!
后来年岁渐长,她自己倒是忘了这些事情了,偏偏师父还常常拿出来调侃。
师父总爱拎着从外面拿回的新鲜小点心,懒洋洋地倚在那花开如云的桃树下。
晴日正好,落英缤纷,粉白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去,只是举着手上几个油纸包,笑眯眯地看着江余。
“岁丫头,瞧瞧!师父是不是天下第一好?是不是比你那个什么天师小哥哥要好?要师父说哟,嫁什么人呐,师父养你一辈子,岂不快活?”
“……师父……我若真有一日嫁人了,离你远远的了,那可怎么办?”
“岁丫头,你可别想师父!”
“岁丫头,可想你师父了?”
纸上画的那挤眉弄眼的小人,和师父一样傻,江余忍不住牵动了嘴角。
“老婆子总喜欢碎碎念念的,你师娘那信,定是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吧?得,便让她多写些体己话,师父就不跟你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他的字狂放不羁,和他人一样,酣畅洒脱。
“岁丫头,为师记得你跟小貔貅似的,最喜欢银子了,所以啊,为师便只好忍痛割爱,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全部放在箱底了!等老婆子知道了,准又得念叨我!你瞧,还是师父最疼你吧!”
江余望着底下那亮闪闪的银子,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忍痛割爱,她知道的,师父嘴上虽然总挂着私房钱,但是他那私房钱,多数都变着法子进了自己的口袋。
师父总是这样,跟老小孩一样。
她咧嘴想笑,泪水却更加汹涌,一时间又哭又笑,甚是狼狈。
“你瞧见箱子里那封有禁制的信了吧?那是你七岁那年,为师从你穿的那衣服里头找到的,既设有禁制,恐有用处,务必收好,以后或有机缘打开。”
“箱子里还有块黑漆漆的令牌,那是风清派入门信物,凭此物,你可直接拜入掌门门下。提起这个,为师心里就堵得慌。早年呐,为师替你卜过一卦,那卦象隐晦,只说你这孩子命里有一大坎,除非看清本心,否则难逃劫难。”
“为师本不欲你掺和这些是是非非,可如今你既看见这封信,说明有些事情,躲不开,有些路,应该你自己选。”
“若你瞧了这些,实在心烦,那便拿上银子,走得远远的。天下之大,为师就不信没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若你心里愿意去闯一闯,那就拿着令牌,上山去吧。只是这路,师父没法陪你走了,上面是机缘还是劫难,谁也说不准。”
“唯有一句!打不过就跑,饿了就吃,累了就歇,天塌下来,小命要紧!”
“岁丫头,为师和老婆子会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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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等你的,你可万万不要这么早下来!你可得给老子长命百岁!要永远记得咱师徒的约定!”
约定……
她还记得师父总喜欢叼着狗尾巴草,眯着眼躺在夕阳下,嘴里念叨着:“等师父的钱攒够了,就带岁丫头和老婆子去江南看真真的烟雨,去塞北喝最烈的烧刀子!”
死老头……明明都说好了,等存够钱,就一起去踏遍大好河山……
老头,你这是耍赖!是毁约啊……
她捏着信纸,将湿漉漉的眼睛埋进臂弯。师父,如果你们可以回来,不用等存够钱,我们可以立刻就走,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
烛台犹垂今生泪,案上空余去后笺。
一室清寂,此生无言。
夜色幽幽,她打开师父留下的乾坤袋,将一众物什全部装进去。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越过窗棂,池木周的黑睫终于轻轻颤动。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尚模糊的视线只见朦胧的茅草屋顶。
一道鹅黄色身影逆着晨光跨进门槛,带进一些晨露的芳菲。
苏晚月端着汤药走了进来,眉宇间染着几分少女的鲜活气。她一眼便瞧见床上试图坐起的那人,便将药碗往一旁的矮桌上一搁:“哟,池公子,可算是舍得醒了?药在这儿,你自行解决吧,本姑娘就不负责喂到嘴边了。”
池木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之前苏府小姐大为不同,他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苏晚清?”
“那是我姐姐,我是苏晚月。”苏晚月随意拿起一块抹布,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淡淡回应。
池木周闻言,眼神微凝,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他掀开薄被,想要去寻师兄他们。
“诶?”苏晚月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抬眼瞪他一眼,“你这人,刚醒就要去哪儿?找你的同伴?他们好着呢,不用你瞎操心!喏,你瞧,这不就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木周!”
“你可算醒了!”
“我睡多久了?”
“也不是很久,就一天一夜而已。”池云安温声答道,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池木周点点头,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空处。
“那个……江余呢?怎么不见她?”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却莫名觉得有些羞怯,便又默默拽起被子裹在身上。
“江姑娘啊……她——走了啊!”苏晚月心思玲珑,眼中闪着狡黠。
她用手肘戳戳池云安:“不信?你自己问你师兄!”
池云安被一推,也回过些味来,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点头:“啊对!对!岁岁她回家去了!”
苏晚月又添了一把火,煞有其事叹道:“是呢,江姑娘刚走不久,池公子,你醒得真是不巧了。”
“她说,没事别找她,实在有事的话,给她烧纸……哦不,烧符纸……”池云安手中夹着一张传音符纸,心中暗暗偷笑。
长大后,他便很少见师弟这般模样了,如今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捉弄他,倒真是有趣。
萧绫也忍不住微扬唇角,拖长声音问道:“怎么?师弟这是,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