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我肯定要么设在最危险的地方，要么就设在最安全的地方。”江余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回答。
池木周摇摇头，抱臂环视这四周：“师父那帮老头，心思绕来绕去的，最喜欢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大家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们早就防着了。”
“以他们的小心思，恐怕巴不得你把整个塔翻过来，累得半死却还是毫无收获。你那懊恼的神情，估计能让他们笑掉大牙。”
江余往上一看，九层高塔，层层叠叠隐入黑暗。她咽了口口水，声音发虚：“那剩下这……看起来有几百种凶兽，总不能在这几百个笼子前一个一个问凶兽吧？”
“你在这许愿呢？”池木周屈指弹弹她的额头，“那你不如求它们吃你的时候斯文一些！”
江余瞪他一眼：“刚刚安大哥不是说塔心吗？你觉得塔心是指什么？”
“肯定不是塔的中心这么简单……会不会是什么灵力核心之类的？”
两人颦眉，倚靠在栏杆旁边，陷入了沉思。
兽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隔间的凶兽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牢笼，想要重返天日。灰尘簌簌落在肩头，却无人拂去。
丝缕日光漏下，在江余脸上镀了一层柔光。池木周偏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咋咋呼呼的人此刻这般安静下来，倒是有几分羞涩少女的模样。
江余的眼睛突然一亮，直起身子：“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指人心？你们这有没有什么经常强调的门规？或者你师父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大道理？你说有没有可能跟这些有关？比如什么道法自然啦、上善若水啦……”
池木周眸光微动，似乎觉得有道理：“我们门派可不像那帮老和尚那样，整日念经。不过规矩确实也多得很，师父最常常跟我们说的……”
他顿了顿，搬起脸，学着池掌门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古人有言‘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祖师爷当年立派时说过，这世上哪有无瑕圣人，当然也绝无纯粹恶鬼。人心似井，善念是水，恶念是泥，搅浑了才见真章。”
“师父还总爱念叨什么论迹不论心——”他负手而立，确实有几分掌门风范，“真要论心，谁心里没闪过几回恶念？见人富贵眼热一下，遇事不利怨天两句，这都叫恶。若连这点念头都要追究，天下没一个干净人。”
“可念头归念头，行迹是行迹。恶念起时，你看见了，也认了，它过去了，便也还是清明人。最怕的是，明明心里生了蛆，还要往脸上贴金箔盖住那口子，骗别人说自己是个善人。骗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了。”他嗤笑一声，像是在笑那些自欺欺人的伪君子。
“所以这门派最大的规矩，并非什么斩妖除魔、惩恶扬善，而是学会看见自己的脏。只有认了恶，才压得住邪。”
学罢，他又嫌弃地挥挥手：“他每次训话都是这套，翻来覆去地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江余没有应和他，只是静静地立着。昏暗的日光下，她有些发怔。
这跟师父告诉她的，恰恰相反。
师父从来都是说，恶念就是恶行的根，今日放任一丝贪念，明日便可能生出妄为；今日容忍一缕妒火，后日便可能烧尽清明。
所以对恶念，江余一直都很小心，那些不该有的恶念，往往都是一冒头就被掐灭。她生怕哪一日，恶念真的开出恶的花来。
不过，经过这段时日的种种，她倒能感觉到，那些恐惧、不甘、怨怼，若是一直堵在心头，大抵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师父教的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好像开始动摇了。
池木周见她久久不语，挑眉凑近：“怎么？被老头的大道理震住了？”
江余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不是，我在想，如果塔心并非具体位置，而是指一种态度。那这塔里，恐怕藏着幻境，而我们真正要找的，是幻境。”
池木周挑眉看她，顺着这话往下说：“如果是幻境的话，那大概会依照风清派独有的设置方法去布置。”
他的手指敲着栏杆，风清派的幻境，他最熟悉不过。
门内幻境强调虚实相生，随物赋形。布置之时，必依具体事物，或是一草一木，或是一砖一瓦，让幻境与实物交融，亦真亦假，难分界限。此幻境借自然之灵气运转，而天地自然，灵气逼人，是最为生生不息之河。
譬如山门口那竹花障，外人踏入，便见落花纷扬，迷了五感。若想要强破，也并非毫无可能，只是需要将整片竹林连根拔起。可那竹林扎根地下，与地脉相连，拔竹便意味着撼动整片土地灵气。这一拳，看似打在竹间，实则落在地上。
而这种幻境，自然也有自己的缺陷。此幻境必须要碰到阵眼，才会被触发。其依存于天地灵气，因此阵眼所在，必然是灵气最强之所。唯有如此，方能长久运转。正因为阵眼适宜位置的罕少，这种幻境屏障并不通用，只在一些需要极强防御性的紧要之处才会使用。
江余见他一脸严肃地沉默着，心慌地拽拽他：“所以，你们门派的幻境阵法，不会也很多吧？”
池木周被他拽得回过神来，嘴上故意拖长调子：“对——但是这种要用于强防御的幻境，应该就只有一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出塔内天地灵气比较强的几处位置，阵眼应该就在其中之一。”
“那就好，那就好。”江余拍拍自己的胸膛，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出这些位置吗？”
池木周慢悠悠地说：“一般来说，是可以用灵枢镜的。”
“听起来是个法宝嘛！快拿出来快拿出来！”江余摊开手心，伸到他眼前。
池木周挑逗般看着她，却不说话。
江余等了两息没等到应答，眨眨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大吗——”池木周张开双臂比划一下，表情一言难尽，“跟斗室那么大！那玩意儿谁会随身携带？而且，贵得很！”
灵枢镜约丈余见方，镜面浑圆如满月，不映人形，只映灵脉。四周悬九枚铜铃，无风自动，灵力越旺盛，铃声越清越。
江余想象了一下这人背着灵枢镜到处跑的画面，嘴角抽了抽。
她抬眼，视线在池木周脸上转了一圈，见他好像没有半分愁绪，嘴角还微微翘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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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拍池木周的手臂，嘻嘻笑着凑近些：“我觉得你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池木周得逞般一笑，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额头：“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你可瞧好了！”
他敛去嬉笑的神色，退后半步，凌空画了个符，口中念了个咒语。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金光流转间，周围骤然一片明亮。
不是光，是虚无。
塔，还有它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被抽离了。脚下空空，头顶空空，仿佛人在虚空。
虚无之中，却有一些彩流互相缠绕着，灿金炽烈，幽蓝沉静，碧清如玉，赤红如火。如丝如缕，弯弯曲曲，不知流向何处，也不知从何而来。
“嚯，这是啥？！”江余用力拽了拽池木周的袖子，“你果真是深藏不露啊！”
池木周翘着嘴角：“视灵术，你可以简单理解成透视眼。怎么样？厉害吧？”
江余立刻东张西望：“那岂不是可以直接看出灵力最强点？！”
“想得美！”池木周摇头，顺手阻止她再往前踏，那可是虚空！
他抬手指向一条粗壮的灵流：“只可以看出灵力怎么流动，哪里最强，要靠推演。”
“推演？”
“正所谓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灵力像水，何处盘旋、何处交汇、何处沉淀，都有讲究。”
“不过塔有九层，灵力流动复杂，时间又紧迫。说白了，我们可能也需要赌。”他的侧脸在这片五彩斑斓下，却更显愁绪。
江余手指绕了几圈头发，眼睛忽明忽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我师父给我讲过类似的，他曾经在纸上教过我该如何推演灵力走向。”
“你？”池木周心中疑惑，江余口中的师父到底是何人物？这视灵术所耗灵力巨大，推演之法复杂精深，若真如她所言，她师父不过是个乡野医生，怎么会懂这些？
“对啊，我可以帮你一起推演。”
不过，此刻顾不得想这么多，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出可能的位置。
池木周点点头。
“龙行百折气先行，界水则止势回还？”江余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对，你的口诀没错。我们分头推演，待会对结果。”
虚空中彩流缓缓交织流淌，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让人摸不清来龙去脉。约摸着一柱香过去，两人又聚到一处。
“我这边推演出四个地方，分别在二层东侧、三层南侧、七层东南侧、九层西侧，这几个地方灵流相对强。”
想来是视灵术消耗巨大，池木周脸色有些发白：“差不多。”他揉揉眉心，“也不知过去多久了，师兄没有传信，那边情况应该暂时还好。”
池木周撤去法术，周围虚空如柳絮点点消散。
他拽住江余的手腕，飞掠上九层。
九层或许是接近塔顶，没有塔底那般昏暗，隔间也少了一些。
江余眼尖，一落地便看见左侧隔间有点点荧光，像萤火虫栖息在浓郁的夜色中，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诶诶！你快看！”江余反手抓住他的手摇了摇，”是不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