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毫不掩饰的敌意
长公主脸上浮起一丝不悦:“督主夫人是本宫的客人,也是本宫的友人。在本宫这儿,不必守那些虚礼。”
这话既是说给崔润玉听,也是给苏婉音撑腰。
苏婉音却不能领这个情,她若真仗着长公主的势,今日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谢长公主殿下,可崔县主毕竟是县主,臣妇作为萧督主的夫人,是该给县主行礼的。”她从容起身,朝着崔润玉福了福身,“臣妇苏婉音,见过县主。”
她姿态标准,无可挑剔,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
崔润玉冷眼打量她,似乎在审视一件物品,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懒洋洋道:“免礼!”
苏婉音坐回原位,端起茶盏。
崔润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施恩般的教训口吻,“你也别嫌我多事,我们崔家最是重视礼数,长公主殿下宽仁不计较,我可不能不计较。”
苏婉音掀起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崔县主说的是。”她不卑不亢,“县主如今是县主,再过些日子便是三皇子妃了,届时身份更加尊贵,臣妇见了自然更要行大礼的!”
话音一落,崔润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此事八字还没一撇,你莫要胡说!”她厉声呵斥,端庄的仪态差点维持不住。
长公主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立刻顺势追问:“崔姑娘的意思是,你要拒婚?”
这一问,将崔润玉的满腔怒火引向了另一处。
她转头看向长公主,原本强撑的傲慢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愤。
“姑母和姑丈的事,崔家怎么可能忘怀?”她眼圈泛红,声音都在发颤,“就算陛下想拉拢崔家,崔家那么多待嫁女子,为何偏偏选我?他明知我曾是……曾是前朝太子的未婚妻啊!”
苏婉音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皇帝这么做,就是要用这桩婚事,做一把最锋利的刀,斩断崔家与前朝最后那点念想。
让前朝太子的未婚妻,嫁给当今圣上的皇子,这是何等的羞辱,又是何等的威慑。
这桩婚事一旦成了,天下人都会看清,崔家彻底屈服了,前尘往事,皆为云烟。
那些肮脏的夺嫡内幕,那些血腥的过往,都会被这场盛大的联姻粉饰(太平),彻底淹没。
长公主看着崔润玉通红的眼眶,心中那点因她方才刁难苏婉音而起的不悦,也散去了几分。
同为女人,她多少能共情这份身不由己。
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也软化下来:“润玉,你这么想没错,可陛下的决定不是你能动摇的。如今的崔家,也确实需要这门婚事,来保住你们在南澜的地位。”
这话现实得让人心寒。
哪怕崔润玉再不情愿,为了家族兴衰,她也得屈服。
崔润玉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熄灭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这也是润玉今日来见长公主的原因。”她猛地跪下,膝行几步到了长公主跟前,泣不成声,“润玉求您,求您帮帮润玉!”
“润玉此生只认定珩哥哥一人,绝不会嫁给别的男子!若陛下定要逼迫,润玉……润玉宁愿一死!”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少女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婉音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崔润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可耻的、偷走了别人东西的小偷。
她口中那个早已“死去”的珩哥哥,其实还活着。
他成了人人畏惧的东厂督主萧玦珩,成了她的夫君。
若崔润玉知道此事,她定会欣喜若狂吧?
而萧玦珩呢?
他若知道,自己年少时的未婚妻,在时隔多年、以为他早已身死的绝境下,依然为他守身如玉,甚至不惜以死抗婚……他也会感动不已吧?
毕竟,那是他颠沛流离前,仅存的一点温暖记忆。
也是她,苏婉音,永远也无法参与的过去。
苏婉音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多一刻都是煎熬,浑身都不自在。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萧府的。
回来时,萧玦珩已经下朝了,正坐在窗边看书。
看到她,他放下书卷,起身走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是长公主为难你了?”
“没有……”苏婉音垂下眼,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她想告诉他,今天在公主府,她见到了崔润玉。
崔润玉说她忘不了他,说她不愿嫁给三皇子?
可话到嘴边,可最终还是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没有就好。”他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神色如往常一般温柔,“这段时日我有些忙,可能会晚些回府,陪你时间较少,你莫要乱想。”
苏婉音点了点头,莫名失去了询问他在忙什么的勇气。
她甚至猜测,他将崔润玉从树上救下来的那日,怕是早就相认了。
若非如此,崔润玉怎会在在知道自己身份后,对自己敌意那么大?
第二日,萧玦珩刚下朝,管家就来通报,说崔县主登门拜访。
苏婉音正在喝茶,听到这声通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崔润玉……她怎么来了?
萧玦珩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带着苏婉音出去迎接。
“臣见过崔县主。不知崔县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崔润玉今日换了一身粉色的长裙,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眼含笑,如同春日里最娇嫩的花。
她盈盈走来,目光越过萧玦珩身侧的苏婉音,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她的眼里,只有萧玦珩一个人。
“我是来谢萧督主你的。”她笑容温润,声音娇软,“若不是你,春猎那日我失足跌落下树,伤了可就麻烦了!这是谢礼!”
说着,她身旁的婢女便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呈了上来。
萧玦珩却侧身一步,礼貌地推辞:“崔县主言重了。那日其实是拙荆见你在树上,担心你有危险,才让臣去搭救的。若要感谢,县主应该感谢拙荆。”
说完,他转身看向苏婉音,将她推到了人前。
苏婉音只能僵硬地朝崔润玉颔首。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崔润玉看她的眼神,和看萧玦珩的眼神,截然不同。
看自己时,那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不屑。
而看萧玦珩时,那目光缱绻温柔,几乎要化成水滴出来。
崔润玉完全没有理会苏婉音,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她。
她只是望着萧玦珩,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萧督主,你别这么快婉拒,先看看盒子里的谢礼吧!”
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挠在人心上。
萧玦珩没有说话。
厅内一时静得可怕。
然后,萧玦珩的手神差鬼使地伸向了那个木盒,打开了它。
盒盖开启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澜。
苏婉音也看清了。
一块雕刻着玉兰花的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红色的丝绒上。
正是昨日她在公主府看到的,崔润玉腰间戴着的那块。
崔润玉的声音愈发轻柔,像羽毛拂过耳畔:“这块玉佩,是我最珍视的物件,萧督主,你确定不要吗?”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婉音的心口。
她多希望萧玦珩能干脆利落地拒绝这份礼物。
那是崔润玉的贴身之物,若贸然收下,委实太过暧昧。
萧玦珩沉默了片刻,竟缓缓伸出手,将那个木盒收了起来。
她听到他用平稳无波的声音说:“臣,谢崔县主。”
苏婉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