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怜抚了抚纸上仅有的两个墨字,柔目中透出几许担忧,沉了口气。


    夕阳褪去,姜穆语从拱形院门中进来,神色认真:“青怜班主,人何时到?”


    青怜未回,锦笙先语。


    “这仨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是故意拖着不来。”


    锦笙撇嘴,无奈摊开手,但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家主子在这,这仨今晚准到,坑谁不能坑主子。”


    院墙,简朴小阁房背面紧挨着,房东面窗棂边,陆昭玄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半成品狐狸面具,安静低着头,凝着手中金封的信笺,无声。


    姜穆语凝着他,问:“陆公子的义姐……”


    她的声线带着一丝焦灼的不稳,旁人不知她与苏晔樱是如何结的怨,都以为是苏晔樱的性子惹怒了她,但其实不然。


    六月前,京城有桩宣告结案的案子:盐铁转运使贪污案。


    此案由两人共破。


    结案之前,两人合作并无问题,但在盐铁使锒铛入狱后,她欲纵入更深追查此案背后牵扯的盘根错节,苏晔樱却在这时变了脸。


    用撒娇卖俏的伎俩向皇帝讨了案子的主查权,将她与旁人都排除在外,抹除了那些原本可疑的证据,以盐铁使担下所有罪责结案,拒不承认背后另有牵涉。


    她请示皇帝,此案仍疑点重重。但皇帝明显袒护包庇五皇女,她没辙,只能作罢。


    自此,她便恨上了苏晔樱。


    姜穆语看着身前,佯装没听懂,松散将回话的担子往青怜身上甩的锦笙,眼底焦急更显。


    苏晔樱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了触及这个案子背后的真相,从民间走到内阁,整整花了七年。


    午夜梦回,她有多少次被噩梦惊醒。可苏晔樱因一己之私,断了她的所有念想!她不该恨吗?


    姜穆语压抑着迫切想要追问青怜的心情,指尖微微颤抖,六个月,陆昭玄的义姐“故去”也是在六月前,会不会……她心心念念的真相,这群人能给她呢?


    青怜缓缓将信纸叠了起来,漠然她的不甘:“姜大人,逝者安息,希望你不要做傻事,眼下破了山鬼案才是最要紧的。”


    微弱的期待被掐灭,一种绝望的湿冷在沉默里滋生。


    “呵……”她就知道,这群人和苏晔樱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姜穆语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以贯之的冷静,“好。”


    既然如此……


    这桩案,她要查得明明白白。


    耳侧,青怜门徒拌嘴玩闹声喧哗,“欸,你说五皇女赏的这个飞燕金丝绣能值多少啊?”


    “她将这好玩意赐了你这没品的,还真是暴殄天物——”


    “你倒念着她的好,就是苦了我们师傅……”


    叽叽喳喳,盖住耳鸣。


    姜穆语定定盯着青怜,眼中决绝的寒意渗出。


    这群人,她也要查得清清楚楚!


    呜呼呼——


    啊哈哈——


    院风卷来一阵嚎笑音,是远处厅堂中,被锁在高家柴房的疯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声。落夜的风叫得更放肆,每一声都如同怨婴哭啼。


    穆语转身离院,却又在院门口驻足,回头瞥着房阁前台阶,青怜的一个门徒百浔。小恩在其怀中摆弄着绢孩儿,侧脸又亲了其一口,亲昵非常,宛若亲子。


    记起初见小恩:男孩躲在县衙二堂门后,怯生生探头看着她,期待又畏生。


    又凝着第一次见面就主动亲近百浔的小恩,姜穆语表情深重,含疑从院门走出。


    寒风冻然。


    哒哒——


    南枝匆匆进门,与姜中堂迎面,忙行礼,却不得理会。


    呜呼呼——


    风吹地上枯叶。


    南枝见姜中堂离开,心中莫名生忧,起身向院腹走近,见锦笙垂下嘴角,弯腰从地上捡起飞落的曲文,满脸无可奈何。


    青怜则稍抬阴翳的眼盯着院门,神色凝重,接过曲文那刻,二人相视,眉目间似流转着什么暗语。


    “……”南枝见状,咽了口气,差点忘了正事。


    南枝:“各位姐姐,你们可见过陆公子?”


    院墙的草音“沙沙”,融了她的音,诡谲暗响。


    “二堂之中有叶二东家予五殿下的信,下人们粗笨,这会寻不到了。闻陆公子去过二堂,不知可有印象那封金信笺,被风吹到哪去了?”


    这话的说得弯弯绕绕,锦笙笑出了声,抬手指着阁房东面,“那呢。”


    顺着锦笙的手看去,南枝却是只见空空如也的窗边,满脸的疑惑。


    察觉不对劲,锦笙回头一看,“嗯?人呢?!”


    她望向那不算高的院墙,砸了砸嘴:“……”


    最后一脸妥协:“不是,也看不懂字啊,偷人蓝颜知己的信做什么?”


    青怜掐着曲文,带着怨念,一脸鄙夷:“姘头就姘头,什么蓝颜知己。”


    皇商叶家的二东家,是叶东家的亲弟弟,一个深谙商术,精于人心的男子,传闻他跟五殿下有不一般的关系。


    南枝忽闻锦笙饶有兴味的笑音,偏头见她目光悠悠,似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此人又回过头来,点了点耳垂,意有所指。


    南枝:“……”


    她垂目,不敢掺和这里头的东西。


    锦笙:“这里头水深噢。”


    风音波动在空里,被夜拉长,送远。


    南枝退下,她不敢妄自揣测五皇女对这些江湖人是信是疑。但明眼人能看出,五皇女对这些人感情不一样。


    不说五皇女亲执笔为陆公子描画面具,故意又赏又罚拿锦笙姑娘当贴身婢女,就说五皇女强迫青怜班主日日要给她献唱三首从未听过的曲。


    记这七日的曲音,无一不是青怜班主不满,作曲讽五皇女好色荒淫、冷心冷面、多疑阴险的戏,从初的隐晦到后的明显。


    但五皇女也只是笑着听,未动一丝怒。


    此外,见五皇女听戏时,问青怜班主的门徒平日练功,师傅平日严厉否,同时,金银细软毫不吝啬地赏下去。几日下来倒怪,门徒似乎也不厌五皇女了,倒反过来,劝师傅“好好唱”。


    今夜的天并不太平,云团糊在一起,南枝在院外抬起头,五殿下恐怕真的会带这群人回皇城里。


    视线中一阵夜风忽吹破了云。


    锦笙姑娘是盘敲侧击,知了五皇女此行未携耳环,那姜中堂……


    细思着,她汗毛颤栗,决定将这事烂在肚子里。


    呼呼——


    寒风刺骨,但其实,惠里县的风并不比皇城冷。宫闱秘史她知道得不多,但想昨夜臻娘的话,心总发凉。


    “等案子查完,该溅的血还得得溅。苍天悯人,给了死里逃生的机会,偏偏回来殉死,总也怨不得谁。”


    夜已然黑了,南枝忽然想起臻娘常告诉她的话,


    “皇城里头的血见不得光。”


    “咻——”


    县衙里,夜火已经点起。


    *


    长生街。


    暗暗的烛光透出,街末胡同,一条不起眼的窄缝仅允许一人穿行,晔樱执烛往里,照缝壁上刻有的歪歪扭扭的字:


    【三十六血烛,来生消疾苦。】


    【冤鬼孤,魂不哭,我超度。】


    【以我红血燃红烛,换尔长福好上路。】


    【一月一烛,尔得福,我得苦,愿尔安心好上路。】


    红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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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她仔细端详,“咔”,白面具鼻尖碰上壁缝,落了下来,她没管,接着往前,走至变宽,变暗的更里。


    烛火照在履尖,映红了最后的出口。晔樱的面前是一片黑漆漆的荒地。


    有名的,无名的木板竖在地上,有序围成一圈,像手拉着手,她粗瞄,木牌有近百块。在木牌中央,摆着乱序的鲜红蜡烛。


    这看着像一块祭祀用的坟地,但在萋萋杂草里,有生锈犁铧被舍弃,这儿从前应是块庄稼地。


    “哒哒”,晔樱往中央走,影子在漆黑里,更灰得厉害,红烛前,她蹲下身去。


    惠里县有个说法。人死,无葬身地,无亲人祭拜,就会变成野鬼,不能投胎,不能上天堂,只能当山鬼的奴隶,没日没夜地在山中凿石,永不能停歇。


    而如果有活人愿意为其超度,可为其造坟,用血浸红蜡烛一时辰,再晒干,点于坟前,需每月点一烛,连续点够三十六烛方算完成超度。野鬼就能获得自由,在人间游荡三年后便可投胎。


    但为鬼点烛的人,要揽鬼的报应,往后要穷困潦倒,家破人亡,不幸一生。


    苏晔樱轻触软硬有异的红烛,本感慨怎么有人这么傻,信这些,却被一阵冷风吹得忍不住发声,“嘶……”


    不知怎么回事,这七日,她吹到风,骨头里总在发痛,而且痛感越来越明显。


    她垂眼细数着蜡烛,想,许是这些天在计划如何繁荣惠里县及邻边县这整一片市井农商,有些繁累,又伤了三年前大病一场后损了根本的身子。


    她轻轻吐音:“二十八。”


    影子下,蜡烛有二十八根。


    “还真不是大病初愈”,晔樱在“沙沙”草音里站起身来。这地方,是商明京告诉她的,超度的事,也是。


    她教过几次商明京琴音,初次便察他臂上有道奇怪的伤口,询问之下,他才犹犹豫豫说了这事,并请求她保密,说他干这事,没有人知道。


    在惠里县,这样自找的诅咒没人会想要上赶着去沾边,偏偏商明京就与寻常人不同。


    “两年前六月开始,现应有二十九根蜡烛。”


    以商明京从府里头溜出来的次数和本事,和连续点二十七根蜡烛的毅力,他不可能因为生病就半途而废的。


    而且,商明京的模样,也确不像是大病方好。


    晔樱将视线收回,斟酌着上个月商明京能去哪里。


    呼——


    突然一阵猛风吹得裙摆猛摇,一个影突然叠了上来。


    “谁!”


    她后撤一步,转身时,手中火大幅扭了腰,照明了身前一张戴着红狐面具的脸,未遮住的部分,白肤红唇活像艳鬼。


    “陆昭玄?”


    晔樱放下烛火,红光照至他手中——方才她掉的白面具,还有一个金封信笺。


    “人到了?”


    她略有疑惑,但急着回县衙去,她没多问,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人用力拽住,“?”


    乌黑里,始终没听陆昭玄说话,她凝着眉,不悦渐生,将开口质问,手心却被放入了触感如沙的纸。


    他做什么?


    不满之下,晔樱有些烦躁,直接把东西扯了过来。


    一见,一张金信笺上,赫然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叶斯洛。


    晔樱:“……”


    看着这个名,她心里头的无名火,被一种无语取代。


    转过身去,幽幽暗暗里,陆昭玄依然不说话,狐狸面具左眼处,无数红樱延至眼尾,他静静凝着她。


    “……”


    她更无语了。


    良久,她有了一个自己也不信的猜测。


    “你不能?”


    “在等我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