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低低喘息了一声，压抑住苦痛，随后说道：“那只是幻象。”
什么？陈妙之不甚理解。但总算冷静了下来，不再拿着火把四处乱挥。
黑衣人见状，松快了扶在她肩头的手：“唐突了，抱歉。”
陈妙之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汇集在那几尺外的诡异老头身上，这明明是她亲眼所见的事物，甚至能感知到来自于它身上的恶臭，怎么可能只是幻象呢？
看出了她的疑惑，黑衣人抬手一指石壁上那些陈妙之曾注意到的杂乱线条，解释道：“岩壁之上，时断时续出现的那些纹路，能于火光摇曳间扰人视线，令人心神散乱。而一路行来的火把上，也混杂了少量能惑人心智的药物，只是剂量极微，寻常时候并无大碍。唯有当人体力耗尽，又心神不宁时，才会发作。”难得的，他声音温和又轻柔，似是不想再惊扰到她。
陈妙之了然：自己的体力到了极限，又大哭一场，正是犯了忌讳，才中了这幻象。
“那我应该怎么做？”陈妙之问道，总不能就看着这青灰色的老头一直跟随自己吧？
“静息打坐片刻，”黑衣人答复道，“心绪平静后，兴许就看不见了。”
陈妙之不禁目露难色：“我不会。”
黑衣人明显是愣怔了一瞬，尔后问道：“那你平日里如何练的内息？”
“我说过，我从未学过什么心法内息，”陈妙之略感疲惫，她所学过的武学，只有当初颜问桃教给她的那一套拳法罢了。
这显然也超出了黑衣人的认知范畴：“世上心法，都需入定内观方可进益。”
陈妙之冲他两手一摊：“那我就更不知道了。不过，好像也不需要了。”
和黑衣人的一番交谈，使得她安定下来，再打眼看去，那老头的形象已变得模糊：“再过一阵子，我应该就能看不见它了。”
见状，黑衣人便不再多言了。
两人之间，又回归了那种沉默。
原本陈妙之以为黑衣人会像之前那样，只要她无碍，便继续赶路。可此刻，他却并没有扭头离去，而是站在原地，并无动作。
陈妙之有些不解：“你不走了吗？”
黑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幻象如何了？”
陈妙之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想等自己彻底看不见了，再继续前行：“我无事的，既然只是个幻象，伤不到我，那看得见看不见，都无关紧要。”
可黑衣人却说道：“此时你症状尚轻，因此可以轻易唤醒你。若是持续下去，到了后期，你会分不清虚实，变得疯癫痴傻，难以根治。”
陈妙之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赶紧细细自省身上还有哪里不适。片刻后又有些好奇：“那你呢？这对你毫无作用吗？”
黑衣人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是因为你本事高深，还是有什么特殊功法吗？”她追问道。
黑衣人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张嘴的那一刹那，一口鲜血再度咯出，依旧是那种陈旧的暗红。
陈妙之手忙脚乱的上前，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黑衣人依旧惯例地后退。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成功，只一步，便再也支撑不住，垂头倒去。
陈妙之眼疾手快地抢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肩，才堪堪免去他迎面栽倒的狼狈。
扶住黑衣人双肩的时候，陈妙之双腿一曲，险些跟着摔倒。她忍不住皱眉：好沉。原来他这般重。
她咬紧牙关坚持着，一点点将他挪动着放到了地上，靠着石壁坐下。
黑衣人垂着头，面具下露出的那一小节皮肤苍白如纸，唇角犹挂着未干的血痕，呼吸浅促而紊乱。他不再闪避，也不再拒绝，因他已无力抗拒。
面对此情此景，陈妙之倍感无力。之前虽然颜问桃他们也受过伤，但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皮外伤，撒了一些药粉，裹了两圈纱布，没两天就活蹦乱跳的。
可黑衣人的情况明显不同，他外伤已是不轻，内伤尤其严重，更加上应该是中了某种剧毒，正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命。这一些，都超出了她的见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嗫嚅了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开口：“你这样，怕是真的不好。有什么能做的，你告诉我，我去办。”
回答她的只有黑衣人的喘息，他牙关紧闭，下颌的线条绷成一条锐利的线，像是在忍受一种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甚至连墙都倚靠不住，脊背贴着岩石缓缓滑落。
陈妙之立时扶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下滑。
方才太过惊慌，竟是没注意，此刻她才惊觉，黑衣人的胳膊带有一股明显的凉意。
她大着胆子去摸了一下他的手，触手冰凉，完全没了方才那种温热。
陈妙之害怕起来：常言道死人才会慢慢变凉，他难道是不行了？
这样一想，不觉惊惶起来，握紧了他的手，晃了晃：“你说啊，做什么可以救你？”
可黑衣人没有回答她，似乎陷入了一种昏沉中，意识不清，口中喃喃着什么。
陈妙之以为是救命法门，连忙凑近去听，却只是些“娘”“好烫”的无意义的词汇。
陈妙之的心沉了下来：明明浑身冰凉，却叫着好烫，他怕是真的挺不住了。
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她心中冒起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断气。
有了这个信念，陈妙之呼得站起身来，开始在四周游走，希图能找到一些帮得上忙的事物。
然而没有，这地下世界里，唯有迷宫一般的道路，四散的石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陈妙之几乎泄气了，觉得黑衣人多半就要死在这儿，而她也会因迷路被困死于地下。
可当她无力地瘫坐在地，想要掩面痛哭时，却突然听到了一些声响。
似是水滴滴落的声音。
倏然间她又有了动力，有水的话，起码不至于渴死。
她连忙顺着水声疾步而去，七拐八绕，穿过一道又一道岔口。
然而当她赶到时，却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那是一间硕大的石室，被精铁分隔出了数十间逼仄囚室，每个牢笼内都羁押着一个人。
囚笼狭小逼仄，里面的人甚至不能平躺，只能枯坐。
这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那滴水声，居然是一个牢房内，一名不知死活的囚犯僵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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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从身上滴落在地发出的。
陈妙之看到这一幕，先是后退了一步，然后揉了揉眼睛，怕是自己看到的又是幻觉。
可那些囚犯，也看见了她，发出了非人的声音。
许是被关得久了，久到他们都失去了交谈的能力，只能发出一些歇斯底里的怪叫。
陈妙之头也不回就往外跑，可跑了几步后，她又停下了。
这些人被关在了笼子里，他们出不来。
而她，需要人来解惑，究竟如何能挽救黑衣人的性命，以及如何从这里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想要离去的念头，一步步重回了石室。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细细观察。那些牢笼的铁栏粗如儿臂，焊死在石壁与地面之间，缝隙极窄，根本不容人穿过。最诡异的是，所有的牢笼都没有锁。
不是没上锁，而是根本没有锁。应该是将人关押进去后，便直接用精铁将入口焊死，彻底绝了逃脱的可能。
发现这一点后，陈妙之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可那些犯人见了她，依旧是尖叫嚎呼，不住将胳膊从笼子里伸出来，企图抓住她，撕碎她。
陈妙之躲避着那些脏污而枯瘦的手，一面大声问道：“你们谁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可这些人似已经疯透了，没有答话，只剩下将一切活物撕碎的欲望，想将她毁于手中。
陈妙之在这种极致的疯狂和邪恶的眼神中实在是坚持不下去，再度仓皇而逃。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从石室内离开，而是壮着胆子，往深处走去。
深处依旧只有牢房，只不过越来越空旷。
这些没有困人的房间，都有一处隙缺未曾置入精铁栅栏，陈妙之猜到，是得等人进去后，才会封住。
这些没有锁链的牢笼，注定进去的人永远无法出来。
这些人到底是谁？为何要被关在这里？
陈妙之思索着，然而得不出结论。
随着她不停歇的脚步，陈妙之最终走到了这间石室的最后。
那里也依旧是一间牢房，只不过和前面那些只能供人坐着的笼子不同，这间牢房，倒的确是一间“房”了。
长约三丈，宽约一丈半，和前面的一对比，不啻为豪宅了。
这宽敞的牢笼，甚至有锁。
代表了如果有钥匙，甚至可以打开牢门。
陈妙之细细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太黑了。
石室只在入口处有火把照面，到了底部，那些微弱的火光只能让她勉强辨认出牢房的大小，却实在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没有犹豫，她再度跑回了石室入口，取下了一支火把，顺便用它驱散了那些囚犯朝她伸来的手臂，而后直达了这间旷室。
当火把的光照亮了牢房后，她差一点再度想要尖叫，可在最后关头，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呼喊锁在了喉咙里。
只见一个人，背靠着石壁，坐在那里。
不是他不想躺倒，或者换别的姿势，而是两枚粗大的铁钉，贯穿了他的左右二侧琵琶骨，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
当看到火把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竟然是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