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崎岖的黄土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打破了山野间的寂静。
道路两旁是绵延的丘陵,入目多是裸露的褐色山石和低矮的灌木,显得有几分荒凉。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出现了一片倚着山坡、显得有些破败的村落。
村子周围能看到一些开垦出来的田地,只是那些田块小得可怜,东一块西一块,像是勉强贴在半山腰上的补丁,土地看起来也十分贫瘠。
“到了,下车吧。”将军夫人温婉的声音从车内响起。
她率先掀开车帘,动作娴熟地弯腰下了马车。
顾雅紧随其后,举目四望,将整个村子的景象收入眼底。
不远处的田地里有几个妇人正弯着腰在那些巴掌大的田块里艰难地侍弄着什么,听到马车声响纷纷直起身子望过来。
待看清是将军夫人,她们脸上顿时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连忙放下手中的简陋农具,搓着粗糙皲裂的手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夫人!您怎么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可用过早饭了?快,快上我家去,我这就给您和这位……这位夫人弄点吃的垫垫肚子!”一位年纪稍长、面色黧黑的妇人率先开口,语气热切,带着浓重的乡音。
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瘦小的妇人不乐意了,抢着道:“王嫂子,上次夫人来就是去你家的,这次该轮到我家了!我今早刚蒸的杂粮馍还热乎着呢!”
“去我家!去我家!我娘做的土豆焖饭可香了,夫人您尝尝!”
“我娘做的烧茄子才是一绝呢!”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邀请着将军夫人。
她们身上的衣衫打着补丁,面容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沧桑,但看向将军夫人的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信赖和孺慕。
将军夫人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居高临下。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听着每个人的邀请,不时点头回应。
等大家声音稍歇,她才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乡亲们的心意我都领了。不用特意招呼我,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今日我是带这位顾姐姐过来踏踏青,看看咱们这儿山水风光。你们自便就好,千万别耽搁了地里的活儿。”
一个约莫七八岁、光着脚丫、脸上还沾着泥点的小男孩从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咱们这穷山沟沟除了石头就是坡,有啥好看的风景嘛!”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妇人慌忙捂住他的嘴。“夫人,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您千万别怪罪……”
将军夫人非但不恼,反而走上前弯下腰摸了摸小男孩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笑道:“童言无忌。”
她从身旁丫鬟提着的食盒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塞到小男孩怀里,“拿着和村里其他娃娃们分着吃。”
小男孩抱着糕点,手足无措。“不……不能要夫人的东西了,夫人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傻孩子,拿着吧。”将军夫人笑容更温和了些,又劝了几句。他才抱着糕点像只欢快的小鹿飞快地跑开。
其他村民见状,也都善意地笑了笑,又对将军夫人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不再围拢纷纷散去,回到各自的田埂上继续劳作,只是不时还会朝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
待村民们散开,顾雅才轻声开口。“这些村民对夫人的感情当真是深厚。”
将军夫人引着顾雅朝村子里一条稍宽些的土路走去,边走边低声说道:“都是些苦命人……家中的顶梁柱都跟着我家将军上了战场,再也没能回来。留下的多是些孤儿寡母、年迈体弱的爹娘。朝廷发的那点抚恤银子杯水车薪,哪够长久过日子?”
“我家将军……心里过意不去,便想办法将他们集中安置在村子里,也好有个照应。”
顾雅默然。
她想起将军府中那些半旧的摆设,夫人身上并不算特别华贵的衣饰,以及之前谈生意时夫人对利润的看重……
原来将军府日子过得并不阔绰,并非不善经营,只怕大部分盈余都贴补到了这些地方。
这份沉重的责任与担当,让她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白将军又多了几分敬意。
“像这样的村子,在庆城周边还有好几个。”
“这里是离城最近的一个,这村子虽穷却有一样好东西。后山有口古井,泉水格外清冽甘甜,用来泡茶是最好不过的。所以我今日才特意带你来这里看看,顺便尝尝那井水。”
其实……上次顾雅跟她提起合伙做那新奇物什的生意时,她脑子里就动了这个念头。
若是……若是能把那作坊设在这类村子里,那这些没了壮劳力、全靠天吃饭的妇孺老弱是不是也能多一份进项,日子也好过些?
只是这话,她当时没好意思直接提……
没想到,后来顾雅真的提了要寻合适场地的事,还问有没有门路,她真是高兴坏了!
地方,不仅有,而且很多!
两人说话间,已穿过大半个村子。
村里的老人孩子看到将军夫人都十分的亲热,这才一会,身后的丫鬟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了,都是自家种的一些吃食。
将军夫人指着村子后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语气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顾姐姐你看,这村子后头还有好大一片野竹林!你不是说做那卫生巾里头可以用什么……竹纤维吗?我虽不太懂,但想着这竹纤维总归是用竹子做的吧?这现成的材料不就近在眼前了?”
顾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
她确实在初步的计划构想里简单提到了可能使用竹纤维作为吸收材料之一,但只是寥寥数语,并未详细解释。
没想到将军夫人心思如此细腻敏锐,竟然能立刻联想到并且找到了对应的资源。
这位将军夫人,绝非寻常后宅妇人,其眼光和执行力都非同一般。
若是放在现代,肯定又是一位女强人。
“夫人心思玲珑,确实如此。”顾雅点头。“而且制作卫生巾的工序相对而言对体力要求不算极高,许多细致的活计村里的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经过培训都能胜任,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人说着,已来到村子靠里的一处小院前。
这小院与周围的土坯茅屋相比显得格外整洁雅致,虽然也只是土墙围拢,茅草覆顶。但院墙齐整,院内地面平整,还种着几畦青菜,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是村民们感念将军夫人恩德,自发为她修建的歇脚处。
将军夫人口中那口甘甜的古井,就在小院旁边不远处。
井口用青石砌着,旁边还放着木桶。
随行的丫鬟婆子显然是常来的,不用吩咐便轻车熟路地进了小院,动作利落地搬出干净的桌椅摆在院中树下,又去打来井水,生起小泥炉,开始煮水泡茶。
顾雅和将军夫人在院中坐下。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几乎能将大半个村子的景象尽收眼底。
破旧但井然有序的屋舍,袅袅升起的炊烟,远处山坡上零星劳作的人影,以及更远方那一片青翠的竹林和一道自山崖垂落的细细瀑布,构成了一幅静谧又带着些许艰辛的田园画卷。
顾雅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村落,最后落在了村子东头靠近竹林方向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杂草丛生,但面积不小。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荒地。“若将作坊建在那里,位置颇为合适。离竹林近,取材方便。可以从后山竹林那边再设法开辟一条简易的小路。”
将军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略一思索补充道:“顾姐姐这主意好。我看那山坡的坡度或许可以直接利用起来,搭建一条竹制的滑道。将处理过的竹子顺着滑道放下来,又快又省力,连搬运的功夫都省了大半。”
“夫人大才,此法甚妙。”顾雅由衷赞道。
两人就着选址、道路、水源、初步的人力安排等细节,又低声商议了片刻。
这时丫鬟已用那古井水沏好了茶,恭敬地奉上。
顾雅端起粗糙却洁净的陶杯,浅浅啜饮一口。
入口清冽,带着一丝独特的甘甜,回味悠长,确实比寻常井水或河水泡出的茶,更多了一份醇厚与清润。
“这水果然极好。”顾雅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这片土地。
这里的自然环境其实并不算太差,有山有水,只是土地过于贫瘠不适合种植传统的水稻。
她的目光在那道细小的瀑布和周围的坡地上停留片刻,一个念头隐隐浮现。
“夫人,”顾雅沉吟着开口,“除了建作坊,让村民做些手工活计之外……可曾考虑过引导他们种植一些别的作物?”
“我看这地方,山坡地多,或许适合种些耐旱、对土地要求不高的东西,比如药材,或者某些果树?若是能成,比单纯种那点收成微薄的稻谷,收益或许能高上许多。”
将军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瞒顾姐姐,之前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大乾朝的赋税主要还是以稻谷、麦子这些主粮来计。若是改种其他作物,税赋的比例会提高不少,折算下来有时反而更不划算。所以他们为了能缴上税不得不种些稻谷。”
“可这地……你也看到了,产出实在有限。一年辛苦到头,交了税,自家剩下的口粮也就勉强糊口,哪里还敢冒险改种别的?”
她说着,指向村子另一侧的一片山坡。
土地被翻过,野草被清理,露出新鲜的黄土。“那是他们这两年新开的荒。可新开出来的地没个三五年养着,根本长不出什么好庄稼。我也是看着着急,却又没什么太好的法子……”
顾雅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片新垦的荒地,又看向远处苍翠的竹林和那道飞溅的瀑布,心中渐渐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这里,或许不仅仅是建一个作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