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曦和程槿荣在餐桌上如坐针毡,阿妈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专心致志地吃着饭。


    满桌的好菜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阿妈夹了一块肉到许文曦碗里,她兀自开口,“小许这次过来待多久?”


    许文曦突然被点名,有些手足无措,“大概两三天就得回昆明了。”


    “那之后还回北京吗?”


    许文曦点点头,“处理完工作就回去了。”


    阿妈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你们俩的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程槿荣连忙打断她,“阿妈……”


    许文曦捏了捏他的手表示没关系,他郑重其事地说道:“阿姨,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今年二十七岁了,我绝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对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站在您的角度上这件事情很难接受,但这次我不会再……”


    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到“扑通”一声,这个动静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槿荣猛地起身绕到她跟前,利落地跪了下去,他看起来愧疚又难受,死死地攥紧自己的衣摆。


    “阿妈,跟他没关系。是我大逆不道,是我一直在纠缠他。”


    “我是同性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是喜欢他,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我们是相爱的,我不能没有他,要我跟他分手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的额头砸得地板咚咚作响,嘴里不停地自我责备。


    “我知道您接受不了,是我对不起您,您就算打我骂我怨我,我都认了。”


    “五年前我们已经分开过一次了,这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阿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伤害了他,也辜负了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许文曦听着他慷慨激昂地把所有事情一并揽到自己身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糟,眼泪蓄在眼眶里,久久没有落下。


    阿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到听完这番话后,她混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看不出里面装着的是失望还是心疼。


    程槿荣跪在她的身前,整个人都在发抖,丝毫不敢抬眼看向她。


    她满脸痛苦,眉心紧紧地拧着,这不是生气,而是心疼。


    几秒的沉默,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上前把人拉了起来,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接着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回到了房间。


    这下两个人更没心情吃饭了,许文曦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心上面磕出了一块血印。


    程槿荣像是感觉不到痛,他紧紧地攥住许文曦的手,“哥,我不会再放开你了,这些事情都交给我来解决,我……”


    许文曦及时打断了他,“你用不着做这些,也没必要强行让你阿妈接受我们的感情。”


    世界上不被认可的感情多了去了,他不想看到程槿荣因为自己跟家里人闹得一番不可收拾。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孩子跟自己针锋相对更残忍的事情了。


    程槿荣犹豫着,事情确实不可操之过急,但他夹在中间,也不能放任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


    许文曦倒是没什么想法,“我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敢跟我妈说。其实仔细想想,在一起之后一定要跟家里人出柜吗?”


    得到家人的祝福固然可贵,但人生又不是拍电影,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情节,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他们已经过了可以肆意妄为的年纪,要用成年人的思维来看待问题,如果这件事情会伤害到在乎的人,会把原本幸福的家里搅得天翻地覆,那他宁愿谈一辈子的地下恋。


    不知过了多久,阿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给程槿荣递了一瓶药酒,接着用彝语说了几句,程槿荣呆愣着点点头,紧接着便跟着她一块进了房间。


    许文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上,心里一片茫然。虽然他刚刚那番话说得理智又洒脱 ,但对于现在的情况,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安和难过。


    没过多久,程槿荣从房间走了出来,脸上沮丧的表情已然不复存在,他欣喜地抓住许文曦的手。


    “我阿妈说村里的民宿都被订完了,”他像是故意停顿钓他胃口,“她问你这几天愿不愿意住在我家。”


    意料之外的转折,许文曦愣在原地,过了好一阵才有反应,“阿姨……真是这么说的?”


    程槿荣整个人都在轻颤,点头点得又急又乱,“哥,你就住下来吧。”


    ——


    许文曦走进程槿荣的房间,屋子变得宽敞了许多,程槿荣说去年找了装修队的人把自己房间和杂货间中间那堵墙给砸了,把房间给扩大了一半。


    许文曦看着熟悉的房间布局以及自己送给他的那把电竞椅,“你还真是个念旧情的人,这把椅子都用这么久了还留着呢?”


    程槿荣笑了笑,“椅子质量好,用了这么多年都没坏,干嘛把他扔了。”


    许文曦:“这是从沈迟安家买的椅子,要我说,他干脆找你打广告算了。”


    许文曦闲得无事,又在房间里转悠起来,程槿荣像个跟屁虫一样紧跟其后。


    两个人走到书桌前,许文曦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高中的课本还留着呢,我当年一考完就全卖了,卖了整整一百三十块,钱刚拿到手我就跟沈迟安吃烧烤去了。”


    程槿荣认真地回答,“我可是个念旧的人,舍不得卖。”


    说完便顺势坐在那张电竞椅上,一个伸手把许文曦揽到自己怀里。


    许文曦没有反抗,他粗略地在桌子上扫了一眼,目光顿时定在角落里的一个笔记本上。


    他刚要拿过来就被程槿荣先一步夺走,“这是我的隐私,你不能看。”


    许文曦这才认出来那个笔记本是程槿荣的日记本,这下他更来劲了,“你更隐私的地方我都看过了,一个日记本干嘛藏着掖着!”


    话音刚落,日记本就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你别想再抢回去,你昨天折腾了我这么久,我现在浑身酸痛,你要是弄疼我了,我等会儿就直接走人。”


    毫无含金量的威胁,但偏偏就对程槿荣管用。


    许文曦如愿以偿地翻开那个陈旧的日记本,第一页赫然还留着他之前的电话号码,当时的程槿荣眨巴着眼睛问他回北京后还能不能打电话,现在想起来还真是青涩的要命。


    后面一连几页都是一些枯燥的学习生活记录。


    ——


    三月一日  晴


    今天早上升旗的时候,副校长又噼里啪啦地讲了快半个小时,站得我腿都麻了。我都把手上的单词背了两遍了,他怎么还没讲完,早知道把语文古诗词也带上了。


    ——


    三月五日  晴


    这次数学小考我只有92分,老师安慰我说这在年级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但我还是很难过,自从开始学导数和椭圆之后,我明显感到力不从心了,要是数学和政治一样简单就好了。


    ——


    三月十七日  雨


    到了采春茶的时候了,班上空了一大半,全是请假回家帮忙干活的,我也得请假去,不然阿妈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


    ——


    三月二十一日  阴


    今天村长叫我去帮忙,说过几天有领导要过来帮我们经销茶叶,我本来还嫌麻烦,不太想去。后来无意间看到领导的照片,我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这个领导还真是长得惊为天人(褒义)。


    ——


    三月二十三日  超级大晴天!


    今天见到领导了,本人比照片好看,他说他叫许文曦。


    ——


    四月一日  阴


    我好像喜欢上许文曦了。


    ——


    四月二日晴


    昨天是愚人节,说的话不算数,我再写一遍。


    我真的喜欢上许文曦了。


    ——


    许文曦一页页地翻着,像是在看他们恋爱的前传,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没忍住调侃道,“没想到你的内心戏这么多呢,看上去好傻。”


    程槿荣见他笑容正盛,有些气恼地上去夺本子,“哥,你就别看了嘛——”


    许文曦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将本子高高扬起,“你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了,你写的内容都是关于我的,凭什么不让我看。”


    他继续翻阅着,后面的内容慢慢多了起来,从原来的两三行,逐渐变成了七八行,甚至有几天写了整整一面。


    许文曦看得津津有味,窥探这本日记让他有一种把程槿荣剖析袒露的快感。


    ——


    七月十日  晴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真的觉得像在做梦一样,许文曦居然特意从北京赶过来陪我过生日,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我表白了,他拒绝了。


    好难过。


    ——


    七月二十日  晴


    许文曦说要跟我掰手腕,要是他赢了,我就当他的男朋友。


    我输了。


    ——


    程槿荣眼神晦暗不明,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往下翻,“都是一些流水账,写着玩的,哥,你别看了。”


    许文曦这下正在兴头上,后面的内容应该轮到了他们热恋的阶段,他实在是好奇那个时候程槿荣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偏要看!”


    他满怀期待地翻到了下一页,视线落在第一行时,所有的情绪骤然凝固,他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像是被扎进了一颗生锈的钉子。


    迎接他的不是甜甜的恋爱日记,而是一段他从未知晓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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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一日  阴


    高三开学,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许文曦离开后的第几天了。


    真正分开后我才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甚至连他家里有几口人都无从得知。


    昨天村长告诉我,他去澳洲了,其余的消息我一概不知。


    许文曦,你走了,爱怎么办,思念怎么办,我怎么办。


    ——


    九月六日  雨


    开学考的成绩一塌糊涂,老师问我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我故作轻松地告诉他我没有。


    我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我做不到这么洒脱,我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他望向我的那双眼睛。


    正是那双无数次笑意盈盈看向我的眼睛,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那天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犹豫,那一刻,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快要被撕碎了。


    他为什么犹豫,是不是后悔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


    十月七日  晴


    今天是中秋。


    千里共婵娟。


    ——


    十月十五日  雨


    教室门口贴了张世界地图,我经常跑到那里去背知识点,背着背着总忍不住往澳洲那边多看两眼。


    澳洲版图那么大,我的视线总找不到落脚点,你现在在哪里,悉尼还是堪培拉。


    ——


    十月二十七  雨


    新闻上说澳洲的蓝花楹开了,我们学校门口也有一颗蓝花楹树,不过得等明年五月份才会开。


    澳洲的蓝花楹和学校门口的那个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枝繁叶茂,一样的温柔婉转,或许在某一瞬间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光景。


    ——


    十二月八日  阴


    1.澳大利亚的海陆位置:东临太平洋,西临印度洋,南与南极大陆相望。


    2.气候特征:以热带、亚热带气候为主,热带草原气候和热带沙漠气候分布广。


    ……


    ——


    十二月十七日晴


    许文曦,生日快乐。


    ——


    一月一日  雨


    新的一年到了,澳洲比北京时间快两三个小时,你比我早两三个小时迎接崭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


    ——


    三月二十三日  晴


    很久没写日记了,这段时间复习节奏越来越快,好累。


    ——


    四月一日  阴


    许文曦,我讨厌你。


    ——


    四月二日  晴


    算了,我还是喜欢你。


    ——


    六月三日  晴


    学校已经全面停课了,前几天从北京来了个心理老师给我们做考前压力纾解,听完他的讲座后,我感觉压力更大了。


    他说话的口音跟你实在是太像了。


    许文曦,我好想你。


    ——


    六月九日  大雨


    考完了,我给自己买了支花,就当是你送给我的。


    ——


    日记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许文曦翻页的手顿在纸页上,心口被沉甸甸的酸涩堵满。这本薄薄的日记此刻重得几乎快要握不住。


    上面排列整齐的笔划像是全部被人拆解,搅得他心里天翻地覆。


    他坐在程槿荣怀里,缓缓地转过身,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抚摸着程槿荣的脸颊,刚才有多期待,此刻就有多心疼。


    “我还以为后面是咱们的恋爱日记呢,没想到是你的相思日记。”


    程槿荣蹭了蹭他的手,“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哪有功夫写日记,我整天只顾着缠着你,压根没心思干别的事情。”


    许文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盘旋在他的脑海,久久没有落下。


    “程槿荣。”


    “嗯。”


    “我不会再把你丢下了。”


    “哥,没关系,你丢下我也没关系,只要……”


    许文曦郑重其事地吻了上去,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吻技依旧笨拙青涩,对准程槿荣的唇瓣又啃又咬。


    他侧坐在程槿荣身上,比他高一个头,他语气含糊着说道:“你骗人,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说一次我揍你一次。”


    程槿荣捧住他的脸,引导着这个吻继续下去,“那你也要健健康康的,等咱们回去之后就去看医生,好不好?”


    许文曦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附和着这个吻。


    半晌后,他伸手推开程槿荣,扭身再次拿起那个日记本,翻开六月三日那一页。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笔,在最后一句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