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
如镀金天边。
步入夕阳映瓦、落花铺满地面的曲廊，女子步履轻盈，披帛轻飘，半点没有因知晓射猎光鲜的背后、邪修即将闹局而困扰。
如果不是闻人野和枫夫人在里面，她是万万不想掺和这些事情的。
上午找过林芝，说是她那边连枫夫人的半点影子都没寻到。没找到人也就罢了，青几何还一直拿她当挡箭牌，回绝一群人的邀约。
旁人邀青几何对饮。
青几何便摆出一副命苦相，憨笑道：“我家侍女不让。”
来人看着林芝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顿时皱眉不悦：“什么侍女啊，主子想干什么都要管着？”
青几何自然要护着林芝，于是又另外找了个由头：“我这最近啊，身体不好，动哪哪疼。我那舍弟忧心我，特地安排了个侍女在身边照顾……”
青集书馆馆长的弟弟是青逾白，人尽皆知。
哥哥的修为暂且不论，弟弟曾经还去云上学宫修学过，两兄弟无父无母，弟弟却能在修为一事上如此出色，少不了背后有青几何这样尽心尽力为他托举的哥哥。
况且如今要在上玄都打探消息，找青逾白最快最新，名头早就打响了。
弟弟操心哥哥身体是常有之事，安排人在身边也无可厚非。
那人听罢颔首，这才将话题揭过。
至于林芝易容，那是因为她不想在这场射猎上被人记住。难保等禹天楼的西楼主到了上玄都，不会因这些少爷小姐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
她那张脸生得也好看，透着一股凌厉。单看一眼不会有多大感觉，只觉得这姑娘清秀。再看第二眼，便韵味不同了。等看久了，又会觉得那张脸配她，真真是极好的。
白日里实在查不出什么新鲜事，闹出的动静也不大。只有尤玺那边传来消息说，邪修中有人混进了受邀宾客之列。换句话说，邪修在上玄都的地位绝非寻常，这是有人在上面罩着啊。
“那群人挑衅我。”
上午与尤玺在宴会外分别，等人找到自己，便极为不爽地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顶着个少爷身份，真以为我不敢揍他们了。我挑衅回去，他还笑，真给他们脸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留给尤玺他们总比丢给她好。她那恶名昭著的名号，摆出来的威慑力比藏在上玄都的任何一个邪修都更让人厌恶、引起的骚乱更大。
射猎不久便要开始，作为宣召开场的秦来仪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不少人都已去后山准备，盛临煦和孙烨都会参加。尤玺实在是烦，被她骂走了。
一个人悠悠在廊下闲逛。此处静谧，人都去了后山猎场。目光扫过落花流水，时而出神，时而神识外放，探寻枫夫人的行踪。
金簪只要触碰到人一瞬，藏在里面的枫夫人便能趁机强行挤占灵魂，由她操控肉身，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实在不好抓。从前在太意山，她和齐穆联手抓枫夫人花了一晚上才解决。如今连影子都没见着，更是无从下手。
忽然，一道寒光直直向她的方向劈来。
却不是冲着她来。
只需稍稍侧身，便能轻松躲过。
海棠花因树下打斗簌簌飘落，不少花瓣落在锋利的剑招下，顷刻间被划成两半。剑穗拂空，持剑人耍了个漂亮的剑花，语气戏谑：“怎么样，天才？想不想跟我比一场？”
世上有不少人被称作天才，然而真正的盖世之才却没几个。
七月快走几步，拐过假山，站在廊上往下望去。只见两位女子的背影站在树下，青丝之上零落几片花瓣，大多是被不远处那持剑人打落的。
“喂！天才，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人鼻孔朝天，“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无人应答。被叫作天才的女子颤抖着躲在另一人身后，显然怕极了对面的人。
“都说你孟惜香在毓仙宗称得上天才，从前也是英姿飒爽。”他听说过那些旧事，“从毓仙宗一个小小的外门，在外门选拔中拔得头筹，一跃成为内门弟子，天资卓越。你妹妹都是沾了你的光，才在宗门里拿到那么好的资源。可如今你这是怎么了？”
又是一片死寂。
七月从背影认出树下的两人——躲在别人后面的是孟惜香，从前在云上学宫的同窗。站在她前面的是盛三身边的侍女，双儿。
可盛三不在此处，为何双儿会在这里？
“你倒是说话啊！”持剑人急了，“装什么哑巴！”
良久得不到回应，他恼羞成怒：“呸，什么天才？畏畏缩缩，怯怯懦懦，我看是不会说话的蠢才！也就只长了一张好脸而已。”
他踩高捧低，言语恶毒：“怕是因着一张好脸才选上的内门弟子吧？私底下还不知是什么德行。一张贱骚脸长得比不过当年的萏丹，骨气也不如。”
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那妹妹怕也是因着脸才在宗门里混得风生水起吧？不知道你们两姊妹勾搭过多少人，应许跟从前的萏丹一样，烂菜一群。”
七月眸光落在那持剑人身上，越发冰冷。
造谣的话张口就来，脑子里跟装了屎没区别，甚至还一直往外喷：“哦——我听说你在学宫里还怀过。虽然学宫说是谣言，可谁知道是真是假？怎么样，怀孕是不是很爽？要不要跟本大爷试试？我给你个好价钱，保你再爽一次？”
“你这人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站在孟惜香身边的双儿再也忍不住对面恶毒的言语。与平日里温顺的奴仆不同，此刻她直接指着对方鼻子骂：“你没爹没娘吗？在屎尿里游过吗？万物有灵，屎也能成精，长个屌你很得意是吧？”
那人在家向来被宠着长大，逆来顺受惯了，头一回被这般辱骂，当即急眼，拿身份压人：“你个小小的侍女，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说话？”双儿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孟惜香，寸步不离，“我就这么说话！你脑子里的屎，怕不是抠自己□□刚冒出来的，就塞嘴里吃！”
“老子说的都是实话！”那人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谁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肯定和当年的萏丹一样，是被人操成——”
比七月破风拳头来得更快的是一声剑鸣。
剑光刺眼。七月认得这一剑是出自谁的手。
“关山！”
修士落地之前，剑尖划过那人脖颈，渗出血珠。
若不是姐姐在后面叫住她，此刻那人早该倒地不起、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痛苦嚎叫。
而非如今仅仅被剑尖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想杀人吗？！”
那人不可思议地捂住脖颈上的伤口，看着突然出现的孟关山。
女子眉宇间尽是冷漠。他又往右看去，瞥见方才险些被自己一剑伤到的姑娘。
孟关山只是应姐姐之意去取些东西，没想到仅仅离去片刻，便有人趁她不在欺负、辱骂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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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公子，我今日早就说过了，离我姐姐远一点。”
孟关山比面前的人高出半个头。她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对方，周身杀意磅礴，完完全全是欲碾死人的威压。似乎下一秒，她便能再出一剑，直取项上人头：“我不介意让我的剑在此取人性命。”
少公子看得出她是动了真怒：“你疯了！这可是国公府举办的射猎！你竟敢杀人！”
七月挑了挑眉。
这倒提醒她了。
射猎嘛，难免动手误伤。到时候把人怎么弄死的都不知道，再做成被妖魔精怪啃食的迹象就好，或者干脆骨头渣子也别想剩，直接凭空蒸发。
脖颈的血珠滴落，顺着指缝往下滑。少公子满脸怒气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人。他今早已经见过孟氏姐妹，却没见过旁边这个女子。人非但没被自己那一剑吓跑，按方才的情形，那一拳拳风凌厉，也是冲着他命来的。
“你们给我等着！我爹可是江王！”
少公子色厉内荏地叫嚣：“我不过是说些话，你们竟然想杀人！是你们恼羞成怒，只怕我方才说的话都是对的！”
七月一脚踹过去，将他踹得撞上身后的青石板：“我以为你爹是谁呢？原来只是个二流王爷，我还当是多大的官。”
江王膝下儿子众多。她打死了一个江厉，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江王的儿子。
果然蛇鼠一窝，一家子都令人作呕。
少公子被这一脚踹得内脏抽痛。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对方到底是谁，认出来的一瞬顿时瞪大了眼睛：“是你！”
是杀了他弟弟的那个贱人！
七月静静看着他，却没等到他戳破自己就是杀江厉的凶手。转念一想，应是秦来仪那边施了压，让他连话都不敢当众说出来吧。
话到说不出口，转而满脸愤恨带着疑虑问道：“你也是来参加射猎的？”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都看得出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和七月之前的想法一样，准备在射猎途中杀人。
可七月压根没有参加射猎的资格。她既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宗门弟子，在场身份只是一个陪人的小小侍女。
况且她本人也不在意参不参加。
不参加最好，省去麻烦。混进射猎场里，只要不被人发现，便能随处行事。
江王府真是跟她过不去了。
青石板上的人蜷缩在地，想来被她那一脚踢得太疼，却仍不忘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要将她活剥。
他那话没人想回。七月只转身走向身后两人。一旁的孟关山动作更快，收剑入鞘，快步扶住摇摇欲坠、受了惊吓的姐姐。
见没人理会，少公子逃也似的离开了，不过想来也活不了多久。据尤玺的消息，秦来仪已经盯上江王府了。
被秦来仪盯上的东西，用不了多久，江王府便要没了。
孟惜香身子软在妹妹身上，面色惨白，显然吓得不轻。当那张曾经在云上学宫神采飞扬的脸从双儿身后露出来时，七月作为昔日的同窗，心底也忍不住一颤。
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整个人魂不守舍，眼神空洞。只有在妹妹出现时，眸中才瞬间闪过一丝清亮。
一旁的孟关山关心姐姐身体，却又想起方才那人丑恶的嘴脸，忍不住唾弃。最后化为一句：“姐姐，我想杀了他。”
“不行！”
孟惜香猛然按住妹妹的手，脸色焦灼，急道：“你不能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