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跟随着一位寡言的男子，和银前往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们前往的是位于别院的厨房。
锖兔打量周围，越是深入，环境就越来越昏暗，房屋也越来越老旧。冲天的树木几乎成了第二个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近厨房，鼻尖总能嗅到轻微的血腥味。
这个环境，食人鬼可能会喜欢。
锖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所在的场所和主屋完全不同，分明是同一家人持有的宅邸，别院老旧如同百年无人打理一般。
“你的妹妹，真是可怜。”寡言的男子见锖兔回头，误以为他是在牵挂妹妹，不由得如此说道。
锖兔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呢？山田先生？”
难道说，被选去当家族成员的仆人，相当于直接被送入食人鬼口中了吗？！
他突然有点后悔同意银也一起潜入了。
“堀川家的都是一群沽名钓誉的混账，经常仗着自己是华族，对下人动辄打骂……只要有一丝引起他们的不满，就会被羞辱。这群脑子还没转换过来的华族，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下人也是有尊严的。”
男子说着，笑了一下：“不过，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在意吧。”
锖兔趁机询问：“那么，这一家仆人少了这么多，都是因为无法忍受主人的暴行自行离开的吗？”
山田半是同意地点点头，语气愤恨：“有一部分是这样吧。”
“另一部分呢？”
他不再说多余的话，看起来比之前要冷淡一些：“我不清楚。别问东问西了，你的任务是这个。”
两人来到厨房，外头还有些阳光，厨房却昏暗的如同深夜一般，需要点燃几盏油灯才能看得清。
锅碗瓢盆、灶台，以及水缸和堆积如山的食材，厨房有些破旧，物品却一应俱全。
山田拉来一筐白萝卜，扬了扬下巴：“你要做的就是洗干净这筐菜，然后把白萝卜切得薄薄的片，方便我组成花朵。”
锖兔点头，看着这一筐大概够自己同门几人吃个六顿的萝卜：“他们都很喜欢吃萝卜吗？这么多我们吃要吃好久。”
杂煮、萝卜鲑鱼、萝卜炖肉……能做好多不同的料理！
“开什么玩笑，他们怎么会吃？只是装饰而已。用来装饰的花朵他们是不会吃的，有损他们的尊严。”
“这么多萝卜，全都做成装饰花，吃也不吃？”锖兔瞪大了眼睛，这也太浪费了吧？
世上明明还有像银之前那样，一顿只能喝清粥的家庭存在。
“那、那是之后可以给仆人吃吗？”锖兔还保留着幻想，颤声询问道。
山田看傻瓜的眼神扇醒了他：“怎么可能？就算烂掉也不能让仆人吃。”
锖兔带着一脸世界观重塑的表情，机械地洗起了萝卜。
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奢侈到这种程度。
“今天只用白萝卜，还算节省呢。”山田将肉切成丁，继续说道。
直到晚间，三人聚在房顶上开始第一次交换情报，锖兔还有些沉浸在这个冲击性的事实中。
银白色的月光均匀地撒在屋顶，整栋宅邸已经陷入了沉睡，三双眼睛如同被点亮的油灯般，显现出莹莹的幽光。义勇将两位同门的日轮刀还给他们，告知了自己下午的动向。
“附近的咖啡店里面侍从都被我问了一遍，之前都没有在堀川家做过佣人。”
他不提灌了一下午饮品，现在走起路来还隐隐能够听到水声的肚子，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不算好结果的消息。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据说堀川家的佣人陆续失踪前，最早失踪的是一位画师。”
画师。银想起白天在房间中画画的小小姐，那卓越的画技，似乎不是短短学了几天就能学会的。
“有一位咖啡店侍从告诉我，那位画师是京都非常有名的大家，画什么像什么，和其他人相比，他画出来的佛祖都比别人要更加庄严。
“看中了这位大家的水平，堀川家老爷专门请来令其教导自己的女儿们。大约持续了三年左右，有一天，那位画师突然间失踪了。
“他失踪前最后造访的地方，就是堀川宅邸。自那之后，佣人们就陆续辞职、或是失踪。巷尾都在议论，是不是他们秘密谋杀了那位画师，导致画师的怨灵出来报复，变成了吃人的野兽，专门吃掉佣人们解气。”
银将日轮刀放在身边，指出了她超级在意的一点：“既然是被堀川家的主人们谋杀，为什么要吃掉佣人们？直接吃掉主人不是一了百了吗？”
“只是其中一个传言罢了，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否就是真相。”义勇在见到食人鬼本体之前，决定对所有版本的传言都抱有怀疑之心。
轮到锖兔分享他发现的事情，他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我怀疑厨房的山田先生可能在隐瞒些什么。他对堀川家的十分不满，交谈中，十句有六句会变成对他主人们的怨言。
“即便如此，他还依然在厨房里勤勤恳恳干活。从他的谈吐来看和衣着，也不像是缺钱硬要留在这里的模样。”
锖兔回忆着山田先生，他寡言，但是用词谈吐听起来像是接受过教育的，模样，并且拥有很高的自尊心。他身上也不是佣人们统一的服装，而是布料更加精细的和服。
除了手上有常年握刀的老茧，裸露出来的皮肤并不粗糙，和锖兔经常见到的厨师完全不一样。
“不缺钱，拥有高自尊，对雇佣自己的人很不满，这三种要素凑在一起，一般人都会选择离开这里……这位山田先生留在这里，肯定想知道些什么，或者，想要找到些什么。”
年纪轻轻具有非常多职场经验的银，一下子就从锖兔的描述中感受到了什么。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和食人鬼相关，但我接下来会继续关注山田先生的动向。”锖兔也认同银的分析。
“我会继续寻找那位幸存佣人的下落。”义勇说完，和锖兔一起看向银。
两人的情报都分享完毕，轮到银了。
晚风吹起银侧脸的头发，暴露出她左脸来，那上面隐隐有一个没洗干净的墨水印，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
“带领我的菊松说这里的佣人离开都是因为接受不了堀川一家严苛的要求，不过那位小小姐倒是主动提起了家里可能饲养的野兽。”
“为什么是可能？”义勇敏锐地指出疑点。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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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含糊不清，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要把不听话的佣人送去喂野兽。我追问也不肯给出明确的回答。不过，先不说佣人们知不知道食人鬼的存在……
“堀川家几位主人肯定是清楚的吧。”
从今天的接触来看，小小姐只在乎自己的面子，对其他人并不抱有兴趣，提起食人的野兽毫不忌讳。晚餐时分，其他几位主人也表现出同样的态度。
银得出的结论，是他们最不乐意见到的事态发展。
用仆人饲养食人鬼的华族。
“还有一个和义勇打听到的情报对上的是，这位小小姐的画技极其精湛，画出来的所有事物都栩栩如生。那位画师的传闻应该不全是假的，至于是不是在堀川宅内失踪的、他的失踪是否就是食人鬼出现的导火索，还需要我们去验证。”
银用手撑着脸颊，刻意遮挡住左脸，轻声说道。
她决定明天询问一下那位画师的事情。
今晚仍然没有感受到食人鬼的气息，也许正是像小小姐所说的那样，是由主人选择不听话的仆人送去喂给食人鬼。
在屋顶上讨论的这段时间内，宅邸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今天应该并没有惹怒堀川一家的仆人。
暂时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今晚食人鬼也没有开始行动，三人暂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下方有一棵粗壮的柳树，枝干斜斜向一旁的围墙伸展而去，长长的柳枝柔顺地越过围墙，垂落在外围的河流上，随着河水流淌而晃动。
银学着柳树的姿态弯下腰，少见地表露出不满：“这一家人也太夸张了，居然要求仆人全程跪着服侍他们，甚至没有他们的允许不能站立……问好的时候额头要紧贴地面……
“这就是华族吗？真让人讨厌。”
银几乎不会明确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不满，看来这个堀川家的行为完全踩在了银的雷区。
“浪费食物是非常不可取的行为……如果鳞泷先生看到那么多白萝卜只是为了被雕成花放在一旁观赏，绝对会生气的。”锖兔对于那些被浪费的白萝卜耿耿于怀。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默契地拍上了对方的手。
义勇眨了眨眼，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位心胸宽大的同门如此一致地对某种事物表示不喜。
“是不是我和银换一下会比较好？”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提出这个要求。
银紧接着就否决了他的提案。
“不，就保持现在这个分工吧。没必要让义勇也来受一遍气。那个小小姐暂时还对我抱有新鲜感，应该能问出一些情报的。放心，如果我实在受不了了，会强行让你跟我换的。”
银拍了一下义勇的肩膀。
我并不在意受不受气……义勇咽下了这句话，既然银这么说了，他就决定相信银。
锖兔看了一眼天色，漆黑中悄然混入了一丝乳白，很快就要到佣人们起床的时间了。
“时间不早了，银，我们回去吧。义勇，你万事小心。”
义勇点点头，目送两位同门轻巧地跳在地上面，分别回到各自房间的身影。
堀川家……究竟为什么要饲养食人鬼呢？
他想不通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