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元曦没有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把锦匣交给了春桃，小声嘱咐道：“收好，另外让门房备车，我有事要去李尚书府一趟。”
春桃愣了一下，边跟边小声问：“小姐，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怎么不直接去？”
沈元曦脚步停顿了一下。
刚才在马车上她哪里有时间去想李府的事情？柳凝霜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她一边听一边防着兄长被绕进去，话赶着话，一刻都不能停。那时候她要是想着去李府，让柳凝霜把话说圆了洗清自己，那么兄长之前看出来的一切就再难作数了。
她边走边说：“刚才在马车上，有些话不能让她有机会说出来。”
春桃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
两人前后相随而出，穿过影壁，绕过回廊，门房的灯笼已经在望。沈元曦脚步加快了脚步，急着把那消息送出去，一刻也不想拖延。
可走到府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春桃险些撞上来，抬头一看，只见小姐站在那里望着大门出神。
“小姐？”
沈元曦没应声。
夜风拂面，天色黑得发沉，半分月色也没有。门房那边静得只有风声，连一丝灯火都不曾透出。
这个时辰去李府叩门，惊动的是李维祯和李夫人，李夫人待她再好那也是长辈，尚书府邸深更半夜去敲门成何体统？且谢瑾琮是外男，她一个侯府小姐深夜登门求见，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刚才只想着把消息送出去，竟把这一层忘了。
沈元曦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过身去。
“不去了，明天再说。”
回到竹烟榭的时候，沈元曦正要迈进去院门，却见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光是从她的屋里透出来的，有人在她屋里等着。
春桃也看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沈元曦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是沈元晖。
“哥哥？可是有事？”
沈元晖看着妹妹，心中的杂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白日里压抑已久后的疲惫和困惑。
“我心里乱得很……有些事情堵得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沈元曦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哥哥慢慢说，我听着。”
沈元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道：“你今天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点醒了我，柳妹妹那番棋论的确不同于往常，而我今天在澄心堂……”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下定了决心，“听说了茶引案的一些。”
沈元曦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茶引案？那不是都察院在查的要案吗？柳妹妹怎么会……”
“案子本身和她没有关系。”
沈元晖先把这句说清楚了，声音才慢慢低下去，“但是他们暗中早有打算，要借着这件案子把祸水引到别人身上。”
他闭上眼又睁开，“他们怕谢瑾琮查得太深，所以要找一个分量够重的人来顶下这桩罪。”
沈元曦开口问道：“那他们原本要冲着的是谁？”
沈元晖嘴角一扯，那笑意中全是苦：
“是我们沈家。”
“茶引案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父亲、冲着我们沈家来的。林家旧引是早布下的由头，忌辰那处破绽，也是特意留下的引。现在谢瑾琮查得越来越近了，背后的人乱了阵脚，就急着另找一条出路把风波引到别的地方去。”
他看着妹妹，眼里满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而柳姑娘就教他们，风波总有去处，找到一个稳妥的方向引开就是了，如今他们要推出去担下此事的是岭南那边的人。”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明明知道这是陷害。”
沈元晖的心口又沉了下去，“她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那句太过冷透的话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说与妹妹听，柳凝霜终究是客居在沈府，这话一出就再无缓和。
沈元曦见他忽然沉默了，眉眼间透出几分难言的沉郁，也就不再追问。
他声音小了下去：“曦儿，我们沈家早被人算计着了。如果不是谢御史还在调查的话，咱们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现在人家急着把水搅浑，不过是想把祸事引到别的地方去，好让咱们看不清来路。”
沈元曦没急着接话，兄长能想到这一点已经比前世只知埋头于书堆里的他醒透太多。她只是在一旁等着，等他心头的那股闷意消散了一些后才慢慢开口说：
“哥哥既看明白了这局，也就不是任人摆布的糊涂人了。”
她语重心长地说：“谢御史不是好糊弄的人，小手段能遮一时，却遮不住一辈子。对方既出此引水之下策恰说明他们心中不安，怕真相见光，至于文澜先生……”
“此人在鉴赏界小有名气，可往来的人太杂，三教九流都有牵扯，他能和柳妹妹说这些私密事情本身就透着不对劲，柳妹妹她……”
她说到这儿轻轻收住了口，不再往下评说人了，只把话拉回事上：“她一个借住府里的姑娘，深门大院的，外头那些朝堂算计和阴私关节本就不是她能摸得这么清楚的。”
沈元曦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哥哥不要老是盯着她的人有没有变，那不是眼下最该想的。你该琢磨的是这些藏得极深的内情她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是谁在她身边指点她这些的？对方借着她在咱们沈家又想做些什么？”
沈元晖抬头看向她，一时垂眸沉思，似在竭力理清头绪。
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曦儿，你觉得父亲有没有发现什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元曦轻轻摇摇头：“父亲是否知情我也不敢妄下结论，他这么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就算有风吹草动也多半比我们早一步察觉，至于我们……”
“哥哥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不要乱了阵脚，找个合适的机会悄悄告知父亲就行，今天那些刺心言语不必细说，父亲自有他的考虑，你急着去查探反而容易掉进别人的圈套。”
“再者书院大考临近，你的《治水疏》是立身之本。外面的风浪越来越大，自己的脚下要更加稳当一些，文章写得扎实了，前路就明亮了，这就是最硬的底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慎察人言。”
她看着沈元晖，目光深邃：“哥哥是沈家世子，以后要撑起门庭，一府安危荣辱都系在你身上，家里走过的难路不算少，凡事多保持几分清醒才好。”
话到此处，她又认真补上一句：“但是这世上人心多藏于表象之下，哥哥往后对澄心堂、文澜先生以及那些突然热络又处处凑巧的人和事都多几分留意，别轻易信了全貌。”
一席话落，沈元晖胸中的躁意渐消。
“我明白了。”
他声音低沉，但是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张，“先稳己，后禀父，慎察人言……是这么个道理。”
他看着烛光下妹妹平静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和惭愧。曾几何时，他还当她是需要保护的幼妹，却不料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却是她给了最清晰的支撑。
“夜深了，哥哥也该回去了。”
沈元曦起身，看着他道：“事情总会慢慢理清，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沈元晖也起身，轻轻点头后转身离开了院子，沈元曦就这么站在门边望着他离开。
今夜之后，兄长眼中那层对柳凝霜无条件的怜惜与信任，算是被她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口子。他看清了温柔皮囊下的计算，也认清了沈家所处的险境。
如此一来，柳凝霜再想如前世那般让兄长为她痴狂乃至赔上沈家前程，便再无可能。
这，便是她今日步步为营，所要的结果。
翌日天刚亮透，沈元曦便醒了。
昨夜睡得浅，心头那桩事缠了一整夜，半点不曾松开。
她起身收拾妥当按规矩去见了母亲，只说要去一趟李尚书府探望李夫人。母亲没多拦，只叮嘱她在府中守礼，说话恭敬些，便让她去了。
这般稍作耽搁，待到了李府终究是迟了一步。
李夫人见她进来，先是一笑，后跟着轻轻叹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偏偏今日来迟了。瑾琮一早便接了紧急公务，天未亮就动身往岭南去了，前脚刚走，你后脚便到，偏偏就差了这一步。”
沈元曦心下一沉，若是昨夜能早些过来，或许还能赶在他离京前见上一面。
可昨夜一路同兄长与柳凝霜周旋，回到府中已是深夜，这般时辰贸然登门，既扰人安宁，又不合规矩，她断不能那样做。
如今人已启程，再多念想也无用。
她定了定神，敛衽道：“夫人，元曦冒昧，求借纸笔一用。谢大人此行凶险，我有几句要紧话想托您快马送去。”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不多问，只命人取来笔墨。
沈元曦提笔落下，心里两分不安。
一分是怕他被眼前的假线索引偏，误把棋子当作主谋。另一分是更怕他明明已经看穿了形势，但仍被职责所束缚，生生困在岭南不得脱身。
她不能直接说出内情，只能委婉地提醒：
谢大人台鉴：
闻君已赴岭南，想必案务繁冗。元曦昨日偶翻旧籍，见昔年一案与今次茶引案颇为相似，皆是以假乱真、借刀杀人之局。彼时案中主犯，看似一方大员，实则也是他人棋子，待他伏法，真凶方能脱身。
岭南盐政，国之命脉，高位者若有心谋私，原不必借茶引一事迂回行事。恐是有人欲借大人之手，行李代桃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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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将大人困于岭南冗务之中。真伪虽可辨，辨之却需时日，万望大人留心，勿为表象所迷。
京中诸事如常，唯近来雨水连绵，旧花零落，望君珍重，早归为盼。
沈氏元曦 敬上
待墨迹干透之后她把信折好，在封口的边角上用指尖沾了一点胭脂，轻轻按压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小印。虽然不是什么张扬记号，只是他见了就知是她亲笔，是要紧的提醒。
李夫人接过信的时候，目光在那一点浅红上停留了一下，并未多言，只轻声说：
“放心，我马上让人快马加急送到岭南。”
沈元曦微微欠身说：“有劳夫人。”
出了李府之后，风拂过鬓角带有一点凉意和湿气。人已经远行了，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纸书信和一点牵挂，将之遥遥寄去。
只愿他一路安稳，早日归京。
三日后，岭南。
官驿窗户半开着，湿热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油灯明灭不定。谢瑾琮刚见了盐铁司的两名主簿，面前的那叠账册才翻了几页，窗外就叩响了门。
赵简进了屋，把一封密信交给了谢瑾琮，谢瑾琮接过之后目光在封口处的那点浅红上略一停，心头先轻跳了一下。
待把笺上的字逐行看完之后，那点微茫的暖意就被沉沉的事态压制了下去，人也跟着静了下来。
果然，她看出来了。
账册里的猫腻，他一眼便看得分明。这次南下查案本就没信过这些纸上文章，不过顺着线索走，一步步拆穿旁人布下的圈套。
她未必摸清京中的深浅，却一击即中——表面上是栽赃陷害，实际上是要把他拖在岭南。
谢瑾琮拿着信，片刻没动。
这案子的根源不在岭南，而在京城。对方是早就布下两层算计，先把张启明当成栽赃靶子，如果他肯顺着线索结案的话，此事便可就此揭过。如果他不肯浅尝辄止而执意深查，也正好可以将人绊在岭南，借着他勘案的功夫，把京中所有首尾收拾干净。
横竖不管他查不查、查到哪一步，对方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而她知道张启明是别人推出来的一个挡箭牌，也知道这样做会消耗他的精力，迟他归期。
谢瑾琮将信放在一边，目光落在了案上的账册上，随手翻了几页就感觉不对劲。他常年勘核刑狱案卷，经手文牍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琐碎压人的记载，一笔一画填得密不透风，分明是故意堆叙缠杂，让人陷在其中难以抽身。
前世茶引案办得粗糙，只归作民间奸商犯事，平白污了不少人。直到沈家覆灭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背后隐藏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一世他主动前来，追查茶引案中净墨散的原料，寒水石是关键，岭南是产地，一路查到掌盐铁转运的张启明身上。账面上这几笔奇怪的出库记录，正是最要紧的线索。
谢瑾琮抬头道：“赵简。”
“大人。”
“马上去核对寒水石出库记录，特别是去年九月到腊月发往京畿方向的批次，尤其盯紧那些手续齐全但是没有入库核验的。”
赵简愣了一下：“大人是怀疑……”
“有人利用张启明的路子运货，并在账上做手脚，把嫌疑推到他身上。”
谢瑾琮来到窗边看着岭南沉沉的夜色，“去查转运经手之人，在半途卸货、改道的痕迹一处都不能放过，我们不能在此久耗。”
“那盐铁司那边要不要先封查，传问一下张启明呢？”
“先不要动。”
谢瑾琮话音里有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张启明只是个表面的幌子，现在动他的话只会打草惊蛇。下面动手脚的人一慌，销毁证据、串供闭口，我们反而抓不住真东西。”
“是。”
赵简退下之后，谢瑾琮盯着案上的书信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纸边，目光已经越过眼前的烛火而陷入一段暗淡的回忆中。
前世的诏狱里，那个人蜷缩在草席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狱卒小声地议论着说她恐怕是熬不了几天。
如今人在京城，连千里之外的局势也看得清清楚楚。
心底那点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给压下去了。
这样的事既落在他身上，本不应该再缠上她。但是如果没有熬过那锥心刺骨的磨折，她又怎会变得如此通透而沉稳自持呢？
岭南夜风气闷，湿凉的气息穿窗而入，轻轻把他飘远的神思给拢了回来。
谢瑾琮垂下眼帘，把信收好后贴身揣入怀中，信纸微凉，偏像缠了一缕散不去的温贴着心口。
她递来消息不单为沈家，也是在将他从可能踏错的歧路上拉回。只这一层心意，便让那点温软在心底落了根。
就这样站了片刻之后，他才慢慢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