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核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冷硬道，“段姑娘既已猜出，那便请回吧。你的同伴，都已经离开了。”
段悦心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跟姐姐一同离开吧，魔界近日不会太平的……”
芯核抢先打断，“段姑娘，我自幼便生于此，长于此，这里便是我的家。无论你们外界如何诋毁，如何轻蔑，这里始终都是我的家。”
说到此处，她转身直视段悦心，一字一句道：“我离不开此地，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覆灭。”
两道目光在空中静静相触，谁也没有退让。
许久，芯核终是放缓了声气：“你知道我还活在这世间，便已是足够的了。”
其实，若不是当时为了尊上，芯核或许会一直隐瞒下去，此生绝不与段悦心相认。她觉得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少，现在是。
她与段悦心本就没什么深厚情谊，如今若是在生拉硬凑在一起，都会不习惯，不自在，徒增尴尬。倒不如天各一方，知道彼此在这世间安好，各自活得自在坦荡。
说罢，芯核决然转身，来到了文可烟身侧。
“小殿下，属下送小殿下回寝殿。”
文可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从思绪中惊醒，回眸朝芯核看来。余光里，瞥见远处两道渐渐离去的身影。她也没多问什么，只是默默颔首，随芯核离去。
长廊曲折，绕过一道又一道相似的转角后，文可烟心跳莫名加快，越来越急促，好似每走一步都在靠近某个熟悉的所在。
当芯核最终停在一扇寝殿门前时，文可烟彻底怔住了。
眼前这扇门，与记忆中羿逸安寝殿殿门极度相似。
文可烟几次张口欲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直白地问芯核，“这是尊上的寝殿，还是长得恰好相似？”
“小殿下可是需要什么？”芯核看着文可烟欲言又止的样子，察觉到她的迟疑，问出了声。
“没……没什么。”文可烟故作轻松，摇了摇头。
芯核微微颔首，“那小殿下好生歇息。若是需要什么，只能等明日属下再来时，为小殿下准备了。”
“明日？为何是明日？”文可烟疑惑出声。
芯核沉默一瞬，似在斟酌如何解释，“属下与尊上……其实并非主从关系。平日多是自由身，鲜少与他相见。”
芯核抬眼望来，继续坦言：“以“心腹下属”这个身份出现，不过是为了方便在必要时相助尊上。大多时候，属下都是在魔界与妖界的交界处等候，唯有尊上派遣特殊任务时，才会频繁出入魔界。”
文可烟反应了一会儿，想起从前，不由疑惑询问出口：“可是之前……你似乎一直在我附近，几乎是随叫随到。”
“那是尊上下令，命属下照顾好小殿下，护小殿下周全。”
得知这个消息，文可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了一下，沉默下来，连芯核何时行礼离去都未曾留意。
待她回过神来，殿门外早已没了芯核的身影。
文可烟肃穆站立，再一次抬眼扫过与魔尊寝殿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殿门，心底那丝异样挥之不去。
指尖迟疑地触上殿门，最终还是推开了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侧身走了进去。
一踏入殿门，就被惊住，步步后退。后背紧紧贴住殿门，就此呆立在门边的阴影里，迟迟不敢再往前一步。
往日记忆力四处张贴的喜庆布置不知何时已被撤下，殿内空旷得近乎冷清。
可也正是这份冷清，以及某些无法抹去的熟悉感，让文可烟无比确定。
这里，就是魔尊的寝殿。
“哐当！”
身后，那扇厚重的殿门不知是因穿堂风，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突兀地自动关合。
沉闷的撞击声在极度寂静中骤然响起，震得文可烟紧贴殿门的后背传来一阵清晰的嗡鸣，连带着心脏都跟着狠狠地跳了一下。
文可烟吓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去，却已退无可退。入目的便是紧闭的漆黑殿门，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大脑空白了好几息，她才迟缓地，一点点转回身，重新面对室内那片让人不安的幽深。
来之前，文可烟就心乱如麻地猜想过。或许是芯核奉羿逸安之命，为她临时留了一间偏殿，又或是芯核自作主张，带她进来暂时歇息。
可无论哪种，都不该是，直接将她带至羿逸安的寝殿之中。
文可烟望着此下，熟悉又陌生的寝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退出去，还是往前走几步。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转身想躲，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几乎是在她后退的同一瞬间，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门外那人身影背着光，面容在最初的一瞬晦暗不明。随着门缝逐渐扩大，殿内的光影流露出去，将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一点一点，清晰地勾勒出来，最终完全映入文可烟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羿逸安神色平静，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欣喜，连之前面对文可烟惯常的那一丝柔和也寻不见了。
呼吸间甚至带点不寻常的微弱起伏，像是急着赶过来似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番疏离意味：“小殿下，为何在此？”
羿逸安沉稳地踏入殿中，步履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仪，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好似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无关之人。
“若是来此寻二长老，出门右转百米，再右转两百米，最后左转百米即可。”
文可烟呆呆地望着他，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脑子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今日之前，羿逸安是那个被逐出魔界的被罢黜的魔尊。若非今日一战，他根本不会回到这间属于魔尊的寝殿。而在他被逐出魔界的这段时间，皆是二长老居于此殿。
所以，他以为，她是来找二长老的。
羿逸安向前迈了一步。
文可烟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后退了一步。可四目相对间，她的整个身体极其僵硬，连后退的姿势都显得有些不自然，脚尖差点绊到自己。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此刻贸然闯入魔尊寝殿的窘境，如今说什么都像是在无力辩解。
“我……我不是来找二长老的。”
“哦？”羿逸安眉梢微挑，脚步未停，依旧向她紧逼，将那份无形的威压带得更近，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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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殿下的意思是，专程来找本座？”
文可烟已退到一张高背椅旁，腿弯抵住了坚硬的椅櫈边缘，退无可退。
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总觉得眼前的羿逸安似乎哪点儿不一样了，变得好像更冷漠了，更看不懂了，更……危险了。可……
可当她望进他那双眼眸时，那里明明还是那般净明，不见半分浑浊与戾气。
理智在警告她此刻不能说出“我谁都不找”这样更显可疑的话，感性亦是如此。
文可烟指尖掐着掌心，“不……不是还要，教懂尊上，何为……何为喜欢，何为爱。”
羿逸安闻言，脚步倏然顿住。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就此凌然转身，不再看她，径直朝内殿走去。
文可烟这才松下一大口气。
羿逸安的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这样啊。”
文可烟此刻可无暇去细品他话语里那点几不可闻的低落，心脏的跳动早已盖过了所有感官。
她目光慌乱地四下游移，最终落在旁边几案上散放着的几页纸张上。她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迅速抓起那几张纸，连上面画着什么都没看清。
羿逸安听见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回身看了过来。
待视线触及文可烟手中那几张纸上的内容时，羿逸安忽然开口，语气含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今日，小殿下莫不是跳了内容，直接讲解‘婚后之事’？”
文可烟手指蓦地一僵，茫然地抬眸望向羿逸安，却见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手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胡乱抓起的纸张。
“！”
纸张上赫然勾勒着两个男子……姿态亲密，线条旖旎。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文可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中那几张纸全部扔开。
不是！这二长老私下……竟喜好这个？
玩这么开？
还如此随意地摆放在这里？
可扔掉了纸张，文可烟的手便再无遮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羿逸安视线之下。
羿逸安眸光一凝，面色微沉，三步并作两步急速靠近。
文可烟被他突如其来的迫近吓得往后一缩，跌坐在身后的高背椅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近在咫尺，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脑中嗡地一响。
掌心还有那道未愈的伤口。
那晚为抵抗羿逸安血液蛊惑而故意划开的伤痕。
这道伤口本来一直用素帕仔细包裹着，但自羿逸安离开后，她在外走动，总觉得缠着素帕反而更惹眼，索性就不再包裹，只是平日小心不将掌心示众。
时间一久，便也习惯了下来。
今日匆忙赶来魔界，倒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于是此刻，那道显眼的、狭长的，边缘仍泛着新鲜血意的红痕，正毫无遮掩地横陈在她白皙的掌心。
文可烟慌张地将手从羿逸安钳制般的手中抽回，背到身后，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试图向后仰。可已经跌坐于椅，这点距离已无于事无补，更改变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