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銮岳眼中戾气横飞，文可烟故作受惊的模样后退半步，素手半轻掩住唇瓣，“如今我戴着这样一支相似的九尾狐簪，銮岳圣尊该不会听信传言，连我也要围剿？”
话音方落，周遭星光倏然骤转。
待文可烟定神，已处于一方静谧结界之中。
天地无声，只有她与銮岳相对而立。
文可烟心中暗喜。
鱼儿，终究咬钩了。
“你究竟知晓些什么？”銮岳的声音里淬着寒意。
文可烟侧过身避开他逼视的视线，广袖轻拂，语气是那般轻描淡写：“銮岳圣尊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戴了支寻常发簪罢了。”
下一秒，銮岳竟破出自己亲手设下的结界，如离弦之箭般直射向前方两百米外某处，快如疾风。
文可烟神色一变，意识过来，也是没想到銮岳竟这般声东击西。
当即飞身追赶而去，衣袂掠风，速度竟比銮岳还快上几分。
銮岳察觉后方追势，掌心骤然凝聚起一道金黑交织的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袭而去。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扭曲的波纹。
情势危及，文可烟放手一送，同样的一道清冽的浅绿极光脱掌而出，紧追前方那道致命极光而去。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炸开漫天刺目光晕，气浪如狂涛四溢。
文可烟指尖再转一送，一道透明屏障瞬间展开，为羿逸安尽数挡下了爆炸的余波。
几乎同一时间，文可烟已闪至羿逸安身前，凌空旋身，直面尚在数丈之外，杀气未散的銮岳。
方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直面而来时，羿逸安连眉梢都未曾牵动一下，依旧负手而立，好似袭来的不过是缕清风。
直至文可烟身影一侧，毫不犹豫地挡在他前方的刹那。
羿逸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指尖在距文可烟后背寸许处微微一顿，又缓缓收回。
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唯有袖口处残留的灵力细纹，泄露了方才一瞬的本能。
“这便是小殿下口中的，‘刀剑无眼，再不相识’？”
羿逸安的声音忽地在文可烟耳畔响起，沉静如古井无波，却比周遭凝固的空气更近。
文可烟闻声侧过脸，眼睫却不经意擦过羿逸安下颌的轮廓。
对面，銮岳见状硬生生刹住了冲势，停在了距离他们五丈之外，周身灵力因激荡而微微紊乱，眼神浮出了从未有的狠厉：“小殿下可知，你此刻拼命维护的，到底是何等凶煞恣睢、罪孽深重之徒？”
这般至高无上的魔尊，她又怎么会不知？
这个立于世间之巅，却为万人唾弃的魔尊。
文可烟比谁都清楚。
銮岳不过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一如当年对待羿雪璃那般，一如如今陷害羿逸安那般……
如出一辙的手段，一模一样的套路。
“是吗？那我倒真想听听。”文可烟轻浅地将脸转正，姿态闲适，浑不在意。
她语气甚至平静得近乎天真，眼眸清澈地望过去，好似只是听着无关痛痒的闲谈，在讨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那不妨，銮岳圣尊细细说于我听？”
銮岳眼中痛色更深，“小殿下可知，数百年来各界之士频频失踪，近来更是愈演愈烈？可知他自降生便虐杀无数生灵，甚至残忍地将其囚禁于暗牢？可知这三百年间死于他手中的生灵，足以填平万千城池？可知前任魔尊实则死于……”
“这样啊！”文可烟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径直截断銮岳的话，“銮岳圣尊莫不是想说，死于‘一线生机’？”
銮岳神色一僵，她竟精准地说中了他未出口的词。
文可烟步步紧逼：“莫不是还想说，那些被‘悦心姑娘’所救之人，最后都死于非命，且皆丧命在‘一线生机’之下？而这些，其实都是魔尊所为？”
她声音渐冷，“还是说，陈起，小闷墩，就连红念姑娘的遭遇，也都要一并算在他头上？”
“红念”二字一经入耳，銮岳神色骤变，瞳孔猛然一颤。
文可烟轻笑出了声：“奇怪，这些或许连当事人都未必清楚的细节……銮岳圣尊为何，如此了如指掌？”
她挑眼望去，眉眼间尽显娇媚，又流转着说不上来的妖艳，语气却实在轻飘飘的。
“这些事……该不会，其实銮岳圣尊亲自所为吧？”
“想不到小殿下竟是如此罔顾生灵之人！”銮岳从齿间挤出这句话，可咬紧的牙关却莫名泄了几分力道，倒像是刻意说给谁听的场面话。
文可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般不痛不痒的斥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做的姿态。
“这样啊？”
文可烟眼神陡然一变，声音扬起，清亮如玉石相击，字字铿锵。
“我只知道，他是在‘六界玄灵天枢筵’救我与水火之人！我只知道，那日是他与‘悦心姑娘’将我们所有人从绝境带了出来！”
她迎上銮岳阴沉的视线，眸光如淬雪般清绝疏离，且万分坚定。
“而，这便够了！”
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战场上空久久回荡。
文可烟话锋一转，眼底泛出丝丝冷光，“只是不知，銮岳圣尊此下又是站在谁的立场之下，又在替谁说教？”
一息一动间，那支九尾狐簪随着文可烟的动作流转着朦胧银辉，即使置身昏暗之下，也依然漾着清冷的光晕，掩不住的风华。
銮岳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文可烟的言语上，那双眼睛完完全全被眼前这刺目的银光攫住，瞳孔因狂热而收缩。
理智几近全失的銮岳双手化结，凝聚出一个不断膨胀的巨大光球，这光球再也不是金中带浅黑，此下浓稠的黑气已然压过了残存的金芒。
文可烟反应不及，一道沉敛的玄色光球已自身后凝成，贴着她的鬓发呼啸而过。
一混黑，一玄暗。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骇人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空间被极度压缩、撕裂般的低沉嗡鸣，以及瞬间爆开的、足以湮灭一切的能量窜流。
文可烟头皮发麻，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死死抓住羿逸安的手腕，足尖急点，拉着他向后疾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吞噬一切的爆炸中心。
狂乱的气流掀起了她的衣袂与长发，风姿飒爽。
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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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未定之际，那沉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再次贴着她的耳廓，沉着低语。
“或者说，这便是小殿下口中的，‘愧疚’？”
文可烟全部注意力此时都在气息近乎癫狂的銮岳身上，哪还有心力去分辨羿逸安的问题。
另一侧，芯核一直留意着另外三人的动向。奇怪的是，尽管同属天界阵营，段悦心、夏侯景和境尘却无一人上前助战。
段悦心与夏侯景先暂且不谈，可眼前这个紧握双拳、目不转睛盯着魔尊的境尘，明明战意汹涌，却迟迟没有动作，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就在芯核凝神观察之际，境尘终于倾身飞去。
芯核立即紧随其后。
段悦心此前几度朝芯核投去目光，芯核却是一眼都未回望过来。
最后一次望去时，段悦心的目光在芯核腰间那支白羽上稍作停留。
段悦心虽没见过“悦心”的容貌装扮，却也认得她腰间的白冥灵羽，那分明是芯核的。
片刻怔然后，段悦心便想通其中关窍，到底只是静立原地，默然观望。
可此下看见“悦心”纵身冲向危险的光球残焰之处，段悦心眸光一紧，亦跟随而去。
銮岳反应再怎么快，仍是被两股力量的余波所伤，但伤势不重。
他双眼早已发了狠，接着便要往前继续凝聚法力，却被境尘一把扣住手腕，“銮岳！”
芯核见境尘上前竟是去阻止銮岳，不由停下了脚步，没再继续往前。
“銮岳！”境尘再次厉声喝止。
銮岳怒火中天，像是被什么附了体，竟又要蓄力出手。
“銮岳！”境尘一声声呼唤，却唤不回銮岳的理智。
眼见就要拉不住銮岳，境尘终于低吼一声：“镜鸾！”
经这一声，銮岳竟真安静片刻。
趁这瞬息之间，境尘迅速施法，让陷入狂乱状态的銮岳陷入沉睡。
境尘扶住銮岳瘫软的身躯，再未多看战场一眼，带着数百上千万的残余兵力消失在天际。
文可烟却因这略耳熟的一声“镜鸾”，恍然片刻。
羿逸安的反应则比文可烟更甚。他们皆望着境尘离去的方向，却又各自陷入沉思。
待文可烟再次回神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她四处望了望，只看见了不远处的‘悦心’，以及正慢慢向‘悦心’靠近的段悦心和夏侯景。
文可烟默默移开视线，垂下眸来，余光却仍是停留在方才羿逸安站立的位置，眸光闪过一阵细微的落寞，很快又湮没在平静之中。
片刻后，她抬起头，望着战后苍茫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芯核本要欲随魔尊离开，忽然瞥见小殿下孤身而立的身影时，便犹豫一瞬。正欲上前，却被已然走到她身边的段悦心却拉住手腕。
芯核侧首看去，一只不甚熟悉的手搭在她腕间。视线向上，对上了一双与明亮的大眼睛。
“心悦。”
芯核却冷淡地转回头，目视前方，“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这个。”段悦心指着芯核腰际的白冥灵羽，“这支白羽，我认得的，心悦。”
这声“心悦”叫得芯核眸光难得微动，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