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尚岳隐在幕后，让于飞和你一起去铲平流民。"
许瑾欢点头，"可当尚岳上报战功时，恐怕不仅仅是揽下了我的功劳。"
"你的意思是，他也将于飞的功劳，一并夺走？"
"是。"，许瑾欢接着道，"当时，先帝收到西州奏折后，仅仅赏了尚氏家族的人。"
"这么说来，于飞怕早就和尚啸苍不和。在南伐之事，尚啸苍准备故技重施，派于飞前去边界灭敌。于飞忍无可忍，终于爆发？"
纪鹞接着道，"可于飞兵力远远低于尚啸苍，他又是怎么敢反叛的？毕竟弘野尚氏，势力滔天。一招不慎，便永无翻身之地。"
"如果我的所料不错，尚啸苍应该是身体有恙。"
纪鹞杏眸微眯，手指攥紧。
她恍然大悟道，"这么一来，一切都可以说通了。为什么尚啸苍在先帝驾崩后，立刻兵临城下。在尚家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后，他又紧接着以桥州海盗之名，暗中谋夺淮州都督之职。后又以南伐之名，将矛头指向莱州。"
纪鹞接着道，"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他身患重病，唯恐时日无多。想在临死前，为弘野尚氏彻底扫清一切障碍。"
许瑾欢微微颔首，"又或者，尚啸苍想在去世之前，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
纪鹞看向潮湿的石柱，问道，"其实我有一个疑惑，一直没有想出来。"
许瑾欢的视线，投在纪鹞的侧脸上，"什么？"
"去年尚啸苍带数万强兵，自丰州一路东下，先取齐州，后直指京都。而长期置身在成国北境的流民帅，却一直选择观望原则。"
纪鹞接着道，"可仅过了数月，那些流民帅为何一改隔岸观火的态度，主动帮助朝廷，去平叛于飞之事？"
"此事我有所了解，成国流民帅，多停留在莱州与汇州北界。于他们来说，可以随时窥测国内外的政局变动。而对于朝廷而言，他们也是阻滞懿国南下，最好的一条防线。"
许瑾欢接着道，"因此，流民帅与朝廷之间，虽互相猜忌、忌惮，但流民帅终归在成国境内，他们与莱州、汇州内的世家大族，联系颇为密集、各取所需。其中，便有汇州魏均，也就是新任的博丞尹大人。"
"你的意思是，之所以流民帅愿意为圣上办事，是因为有魏均在中间周旋？"
许瑾欢点头，"应是如此。"
纪鹞思考片刻，猛地将视线对上许瑾欢的凤眼。
"如此一来，又有了一个新的疑点。"
"什么？"
"既然魏均与流民帅关系颇深，魏均又属于皇帝一派，那流民帅又为何敢趁机重伤尚啸苍？他们有什么必要去做这件事呢？毕竟连世家大族，都不敢轻易动尚啸苍。那他们又为何冒着生命危险，去刺杀尚啸苍？"
许瑾欢迟疑道，"我对此事，也不太了解。只知道，那人刺伤尚啸苍后，很快被尚啸苍手下察觉。随即，丰州兵开始展开搜捕，终于擒获此人。"
许瑾欢紧蹙眉头，"只可惜，还未审出什么，凶手便服毒自尽。随即，尚啸苍陷入昏迷之中。消息一传入京城，尚氏家族大怒，尤其是尚允，竟只携带几十个亲兵，连夜跑出京城。"
"或许……凶手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杀死尚啸苍。"
纪鹞此言一发，犹如石头，重重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惊涛骇浪。
石亭内却是诡异的寂静，仅剩滴答的雨声。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火光。
许瑾欢沉声道，"难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挑起尚氏与陛下的斗争？"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它可能。"
"按纪兄推测，那应该有第三方势力，一直隐在暗处，趁机挑起双方矛盾，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纪鹞手指间旋转着刀片，寒声道："这样的话，那会不会京都灭门案、西州书生案、桥州海盗案，都有第三方势力插手？"
许瑾欢凤眸眯起，"或许，中州军重建……也在他的掌握中。"
他接着道，"虽是猜测，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次尚啸苍被重伤，定与第三方势力有关。"
纪鹞道："那幕后主使会是谁呢？"
许瑾欢端起茶水，"一般来说，两者相斗，直接获利得定是其它世家大族。"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取代弘野尚氏的位置，成为新一代顶级世族，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无可能。"，许瑾欢接着道，"整个成国，除了尚氏家族外，其余的一等大族，便是桥州应氏、汇州魏氏、夷平余氏、临州王氏。"
"那他们谁家的嫌疑更大？"
许瑾欢看着杯中的水纹，"流民帅能够出动，定与汇州魏均有关。他们中间有人刺杀尚啸苍，汇州魏氏便首当其中，成为嫌疑人。"
"要真是这样的话，魏氏做法就太过冒险了。而且太过明目张胆，可信度不高。"
许瑾欢修长的手指，沿着杯身勾勒。
"纪兄所言极是。那临州王氏本就是皇亲国戚，他们又何必要挑起尚氏和陛下的战争？"
纪鹞沉默半响，"但也绝不可能是淮州余氏，毕竟当时桥州海盗真实目的，便是尚啸苍借机夺取淮州余氏都督之位。他们不可能主动，让自己卷入风波之中，将都督之位拱手相让。"
话音刚落，许瑾欢蓦地抬眸，直直地看向纪鹞。
几乎是一瞬间，纪鹞读懂了他眼中的猜疑之色。
她手中动作一顿，锋利的刀片割下她一层皮。
鲜艳的血液，极速地流出，凝成越来越大的血珠。
许瑾欢反应极快，从衣襟处，掏出洁净的素娟。
他刚折叠好形状，正要放到纪鹞的伤口。
下一秒，纪鹞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后退一步。
她冷声道："许大人，不是你说的不论私情？那就请你注意分寸。"
许瑾欢的手悬在空中，无比僵硬。
只是，手中的素娟，仍在随风飘荡。
而纪鹞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带着些许委屈。
"许大人，若是我没猜错，方才你是故意将我引向，太傅欲要谋反之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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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瑾欢眉间微蹙，负手而立，"其他世家都能排除嫌疑，唯独桥州应氏不可排除。"
"为何？就因为桥州海盗一事，最终获利者是应氏家族？"
"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吧？毕竟，以海盗为由，应楷借机登上桥州刺史之位。而应氏家族，终于可以再次掌控起家之地——桥州。"
纪鹞嗤笑出声，"既然你认定应太傅嫌疑最大，为何不直说呢？"
她接着道，"还是说，你认为作为太傅门生的我，也参与谋反之事？"
许瑾欢沉声道，"许某并无此意。"
"有或没有，许大人心中，最是清楚不过。"
许瑾欢垂眸，看向她仍在流血的伤口，"你还是先好好处理下伤口。"
纪鹞冷笑道，"不劳烦许大人操心。"
随即，她转身便要离去。
在她展开油纸伞时，纪鹞顿住脚步，"无论你信与不信，这个第三方势力，绝对不会是太傅。"
说罢，纪鹞再次踏入雨中。
手中的血，黏黏腻腻地粘在伞把上。
纪鹞狠心将伤口，从伞上撕开。
冷风吹了她许久，才将她的理智吹了回来。
太傅绝不可能是幕后主使，要不然他不可能提前给自己通风报信，只为留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时机。
毕竟，她可以潜在中州军营，为其办事。
况且，一旦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从中州消失，定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可是，既然四大家族，皆无可能。
那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又是谁呢？
怀着疑问，纪鹞来到了前堂。
大堂内，大家都齐齐围坐在一起，神情严峻。
老周正巧看到纪鹞，郎声道，"纪参军，快来，待会儿许将军就来主持作战会议。"
老周一边说着，一边给拍着身旁的空座位。
纪鹞立在原地，雨啪嗒啪嗒地落在伞面上。
作战？要开战了？
方才许瑾欢对此只字未提，怕不是有意瞒着自己。
她的视线落到相距几米的宁远身上，真是可笑，许瑾欢宁可相信贡戎族人，都不愿意相信她。
她的手，狠狠地攥紧伞把。
以致于，一股热流从伤口处，再次渗出。
老周又催促一声，"纪参军，你傻站在门外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让俺老周，亲自去请你吧？"
纪鹞摇头，"没有。只是纪某突然想起有个东西没带，需要立刻去取回。"
许和成连忙道，"会议马上开始了，纪参军，如果不是很重要的物什，那便散会后才去拿吧。"
老周附和道，"就是。"
纪鹞见老周已然站起身子，正欲向自己走来。
她连忙作辑，"它很重要，我稍后再来。"
一边说着，她一边向后退着。
地上湿滑，她的脚不慎从台阶滑下，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青色的油纸伞，从手中滑落。
随即，掉到修长有力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