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望卿在马车上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梦, 从明镜寺到皇宫的距离就那么短,不够她一睡不醒的,但好像梦完了一生。


    望卿的母亲很有名气, 在基因研究方面遥遥领先, 在她三十六岁的时候, 生下了望卿。


    这个孩子是为实验而生的,经过重新编撰的基因给了望卿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 包括但不限于更好的体质, 更漂亮的容貌,领先于人的各种天赋,超强的记忆力感知力……所有人都对这个孩子抱有无比的期望, 仿佛这不是小孩,而是一颗火种。


    望卿只在出生的时候见过母亲的笑容, 是她后来在影像里看到的, 一张眼带泪光的, 温柔的脸——那不是任何人记忆中的基因博士。


    望卿的人生总是充斥着消毒水和手术刀的味道, 所有人都告诉她, 只要乖乖配合, 母亲就会夸奖她。


    她长到十八岁前, 见到妈妈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后来实验室爆炸,项目被勒令取消,“饲养员”把她送走, 她都没能再见妈妈一面。


    也没能得到妈妈的夸奖……


    马车轧过官道, 把望卿颠醒了,她感觉到周暄的手在抚摸她的发顶,有那么一瞬间, 居然很像妈妈


    要命。


    系统见她醒了,开口问道:“我还是想不通。”


    望卿悠悠道:“你能想通的事好像很少。”


    系统道:“你怎么能知道沈鹤回就是我的,想不通。”


    望卿道:“我不知道啊,我诈你的。”


    系统:“”


    望卿似乎能想象到系统的表情,笑了一下:“切换世界的时候,你叫我的名字,我听见了。”


    系统:“就因为我叫你的名字吗?”


    望卿窝在周暄怀里,想了想:“更科学的你要听吗?刚被绑定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是AI。”


    “你说的那种快穿小说我看过,作为系统的AI也许会模仿人类的神情,但本质上都是一串代码,再怎么嬉笑嗔怒,都不会有人的情感。AI不会阻止我用让沈鹤回坐牢的方式刷恨意值,不会对我给义母下毒颇有微词,不会流露出你那种人类式的‘软弱’,还有”


    系统:“还有?”


    望卿道:“你声音感情真的很充沛,又好听,别说AI了,真人cv都比不上,真不考虑去做语聊吗?”


    系统:“不考虑,谢谢你的职业建议。”


    望卿叹了口气:“你是人类嘛,人类的行为是有情感逻辑的,你会做系统,肯定是因为这件事对你有用,跟你息息相关。”


    “不过这也是瞎猜的,谁知道你这么蠢,随便诈一下就招了。”


    系统长久地沉默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反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好像很了解人类和机器。”


    望卿笑了一下,又好像没笑,带笑不笑的,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所有人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我不能把自己当人类。”。


    马车停了,周暄抱着望卿回到灯火通明的承乾宫,让下人去准备热水,自己把望卿放到软榻上,指了指望卿的眉心:“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望卿无辜道:“怎么了?”


    周暄无奈道:“孟春跑来告诉我,你急慌慌地要去明镜寺烧庙,怎么,这次不烧了,改捅人了?”


    望卿缩在大氅里,只露着一双提溜圆的眼睛。


    周暄道:“要是无心能被随便捅死,朕还会留她到现在?下次别这么莽撞了,伤到自己怎么办?”


    望卿本来想说她捅无心没比捅西瓜难多少,但看到周暄略有点疲惫的关心眼神,还是住了嘴,干脆嗡嗡地撒娇道:“我知道了。”


    浴池里放好了水,望卿舒服地趴在池壁上,等周暄给她清理,不经意间问道:“陛下想过杀死无心吗?”


    周暄手一顿,接着又拿过皂角,擦在望卿背上:“明镜寺是大周圣寺,我怎么会有那种不敬的念头呢。”


    她把望卿压在池壁上,亲了一口望卿的耳根,小声道:“以前有一批死士带着火铳潜入过明镜寺,无心能被火铳所伤,伤口无法恢复,她的左手小拇指有一节残疾,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难怪上次在寺里放火,无心屁滚尿流地往外跑呢。


    望卿转过身来勾上周暄的脖子:“陛下这么信任我,把神机营交给我?”


    周暄缓缓道:“阿蘅对这方面有天赋,但她不知道内情,我也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朝中其它人也不能尽信,也许你想象不到大家对明镜寺的信仰多么根深蒂固。”


    “你知道我的秘密,我愿意赌一把。”


    周暄的眼睛很有神采,少年帝王几十年的朝气都在这一双眼珠里,有时候在某个角度看过去,甚至会很像沈鹤回。


    望卿勾了勾唇,说:“那如果我让陛下失望呢?”


    周暄抱紧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叹道:“那朕只好把你关起来了就锁在承乾宫,锁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望卿:“”


    好嘛,又来囚禁。


    在这方面这些攻略对象倒是出奇地一致。


    望卿无奈道:“那只好尽力不让陛下失望了。”


    望卿稍微抬抬头,就碰上了周暄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浴池里热气蒸的,周暄嘴唇很烫,皮下的血管好像要烧起泡来。


    就在这时,望卿突然想到另一茬事,上次系统说的“她和周蘅本来就是一个人,一份碎片,共用一套数值一套感官”。


    上次没顾上,什么叫“一套感官?”


    望卿看着周暄的眼睛,突然道:“阿暄,你亲亲我。”


    周暄的吻应着这邀请落在望卿的嘴角、耳梢,在脖颈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然后她把望卿抱起来放在台阶上,抓着望卿的脚踝,轻声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话好像不是在问望卿,因为她没等望卿回答,伸出舌尖,小声道:“上次就是这样?”


    望卿:“”。


    望卿眼前彻底朦胧了,分不清是水雾还是眼泪,没过一会儿,她又被周暄拉回水里,热水蒸得皮肤一片红晕,周暄咬着她的耳朵,语气有点怜惜,打趣道:“这就受不了了?这么娇气。”


    望卿“哈”了一声,凑在周暄耳边喘了口气,轻声道:“阿蘅。”


    远在小院里的周蘅静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但如果仔细凑近看,会发现她呼吸有点急促,然后咔吧一声,捏碎了手里的一只陶瓷茶杯。


    浴池里,周暄把人抵在池壁上,越来越不留情,她箍着望卿的肩膀,问道:“你在叫谁?”


    望卿在喘息的间隙睁开眼睛,挑衅道:“怎么,叫错了吗?”


    她凑近周暄,咬上周暄的脖颈,咬得周暄脖子渗血,才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尝到如愿以偿的血腥味:“不是说双胞胎心有灵犀吗?你和我在这里缠绵,阿蘅未必不知道。”


    说完,望卿叫魂似的喊:“阿蘅,阿蘅,看看你姐姐,她好凶啊。”


    小院里的周蘅一只手抵着额角,另一只手无可奈何地扔掉碎瓷杯,颤抖地撩开自己的衣角。


    浴池里,周暄叼着望卿的后颈肉,用尖牙反复研磨,磨得那一块皮肉通红,片刻后,她皱着眉头喘了口气,不可置信地松开了望卿的脖子,狼狈地抵在望卿的肩头,试图用发丝遮住那不太自然的表情。


    望卿偏头亲了亲周暄的嘴角,诱哄道:“阿暄,舒服吗?”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管不了地狱还是天堂了,周暄从没被这样奇怪的感觉裹挟过,她抵着望卿的舌尖缠绵,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喘息声……


    下半夜,望卿吃过了点心,补充了水分,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享受周暄的按摩服务,突然来了劲头,敲了敲系统:“怎么不说话?”


    系统沉默片刻:“你们有辱斯文。”


    望卿被逗笑了,说:“你也别闲着,给我说点好听的。”


    系统恼羞成怒:“我不说,你到底要几个!我不是干那种工作的!”


    望卿乐了:“诶,我还没说要你说什么呢,啧啧,你自己想歪了,还要怪我不正经。”


    系统不再出声,应该是被气跑了。


    系统不理人了,望卿索性指挥起周暄来:“下面一点,再往下,左边一点对对对,按吧。都怪你,我腰酸得很。”


    何止是酸,上面还用各种痕迹,望卿的腰结实又白,看得人脑门发热。


    周暄任劳任怨地按摩,时不时凑上来问一句:“还要不要喝水?”


    望卿摆了摆手,昏昏欲睡。


    她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咪着了,周暄也停了手,起身离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自己回来,脚步轻了很多。


    望卿感觉到对方又开始按摩,手劲却用不到地方,好像没伺候过人似的,一不小心用力太大,按得望卿“嘶”了一声。


    她懒洋洋地睁开眼,刚想斥责,却看见周蘅那张无辜的脸,衣服都没换,还是她那一身白。


    望卿:“”


    周蘅有点无措,以为是自己手上的琴茧磨疼望卿了,问道:“对不起唔,我学的还不太好,让你不舒服了吗?”


    紧接着,她又信誓旦旦地把手放上来:“我这次轻一点,好不好?”


    望卿:“”


    有人管管吗,这根本不是按摩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这个世界字数已经过半了,目前的世界顺序安排(暂定版):


    第三个世界写仙侠,白发白睫的表面道貌岸然实际阴湿病娇的大宗主攻略对象×合欢宗进贡的小魅魔炉鼎望卿,先do后爱,攻略对象道德底线迎来史低


    第四个世界是玄幻哨向,世界第一强的改造体武力值爆表哨兵攻略对象×总部派来的第一向导望卿。哨向的世界观只用了“哨兵获得能量需要和向导酿酿呛呛”这一点点,依旧是先do后爱,这个世界是忠犬攻。


    第五个世界还没想好,待定。


    第六个世界比较特殊,系统不会跟着,望卿需要自己判断谁是攻略对象,自己估算爱意值恨意值,所以这个世界买股,会有两位待定人选。


    以上的目前的安排,后面的世界想写的还有小妈文学,望卿被包养的金主文学,ABO也有但还没想好,以后再说~


    第六个世界已经固定在第六了,因为有主线。第三四五个顺序不影响所以看大家喜欢哪个就先写哪个啦~


    第52章


    惊蛰的妈死了。镇上的大夫治病水平有限, 牢里刑讯逼供受的内外伤都有,没挺几天,后面两天一直在唠叨“都是娘的错”。


    惊蛰处理好了丧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 家里太穷根本没什么亲戚往来。简单地发了丧, 葬在了锦阳北边的山脚下。


    没想到李和玉给的金镯子最后大头都花在了棺材上, 这年头棺材木价格飞涨,惊蛰不想一张草席了了盖过, 买了个最便宜的。


    据说太祖皇帝的棺材都是纯金镶了珍珠和玉的, 惊蛰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只好默认那是大棺材刷了黄漆。


    她彻底孑然一身,无处可去, 赚钱不知道给谁花,整日在码头边上瞎晃, 活也不做了, 书也不读了, 饿了就花一文钱买个白饼, 一天一个, 那金镯子够她吃一年的。


    她在码头瞎晃的第五天, 李和玉跑来, 硬把她拉到店里,叫惊蛰以后给自己当帮工。


    惊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不知道别人刚死了娘吗?”


    “谁没死过娘?”李和玉理所当然道:“我一出生我娘就死了,难道我也跟着不活了吗?明年是科考年,你不攒点钱, 怎么上京?读了那么多年书, 就甘心一辈子在码头当小工吗?”


    惊蛰道:“你的镯子,等我明天把家里东西当了,想办法凑给你。”


    李和玉道:“把你邻居家一起当了也凑不上。”


    惊蛰:“……”


    惊蛰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这样,她现在正处于一个破罐子破摔,活着也行死了没事的状态,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只好说:“对不起,我也没办法了,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李和玉:“………”


    李和玉听了这话,像被什么玩意噎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本来娇嗔的美目都扭曲了:“啊?”


    惊蛰扯了扯面部肌肉,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于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吓到了?”


    李和玉瞪着眼在原地站了半天,好像在做十分复杂的心理斗争,虽然复杂,但做决定用的时间很短:“……行!等你孝期一过,我就娶你,三媒六聘,反正我府上也缺主人,你…你等着我,我这就找人打两套新娘头冠……”


    惊蛰彻底笑不出来了,本来就是硬挤出来的一点笑意要僵不僵地耷拉在嘴角,她用这几天来最集中的注意力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李和玉的表情,发现对方虽然也是僵僵的,但脸皮下面好像透露着一股诡异的红晕。


    惊蛰道:“你认真的?”


    “当然!”李和玉眯起眼睛:“怎么,你自己开的条件,你想耍赖?”


    惊蛰一言难尽道:“女子跟女子成什么亲……”


    “那怎么了,”李和玉朝前一步,语气飞速道:“女子能科考,能做官,能当皇帝,有什么不能成亲的?当今陛下的舒妃不就是女人吗?”


    “而且既然你第一反应是这个,那就是说并不排斥我嘛,只是觉得世俗如此,不好挣脱——放心放心,我家大业大,养得起你。大不了我们私奔算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小日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惊蛰没想到她一口气想了那么远:“不……”


    李和玉做生意的人,嘴皮子最麻利:“不什么不?靠你在码头搬工什么时候还上我的镯子?那是我用赚的第一份钱买的。但你要是跟我成了婚,那就算家庭财产,不用你还了。”


    惊蛰皱了皱眉:“那算什么,我们没感情,反而耽误你。更何况你帮我是义举,用成亲的方式平账,我不能接受。”


    李和玉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可以,不成亲,那你就在我店里做帮工,直到把镯子还上为止。”


    反正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把惊蛰留下来。


    老板走南闯北,能把首饰店开成大周连锁店的一身精明脑子都用在惊蛰身上了,惊蛰觉得自己再不接受这好意,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她一拱手,真情实意道:“李老板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的。”


    李和玉“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明天别忘了来上班。”。


    神机营的特批科考期结束得很快,两个月内从各地举荐,征选,民间走访,官员考察,集结了两百多个初级入营人选,十来个有天赋有经验的做主事人,承安王桀骜张扬的毛笔字一挥,给这些人取名叫工程师。


    大工小工们很快井井有条地运作起来,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机构建起来就是皇上为了给承安王分权,哄承安王高兴用的,承安王恶名在外,来之前大家都忐忑得不行。


    但真见了承安王,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别说此人长了一张万万人中一眼就能看见的脸,生得妖精面孔,但没有作威作福的小人气质,反而好像天生该当异姓王,一举一动活像天下是她家的。


    承安王根本没什么架子,也不偷懒,每天虽然卡点上班,但很用心。头一天带来的一堆各色图纸,都是大家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开了个不说废话的会,就井然有序地安排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计划,一点都不含糊。


    承安王上班的时候有个专门的软榻,她好像经常腰不好似的,总在上面歪着,带着一堆水果点心,没事就分一分,要是谁遇到什么问题,拿着图纸去问她,她也不会不耐烦,说话一针见血,提的建议也有用。


    望卿真的想把神机营做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对工件要求很高,绝对不能偷工减料,制定了一套专门的规格标准,还裁定了专门的测量仪器,每一根螺栓都不能超过规定的误差值。


    这样做东西质量确实很高,但耗费也高,特别是这个时代的机器没办法精细到想要的程度,做一个工件的耗材很大,煤炭和矿量都有点供不应求。


    各地煤矿开发开始大规模兴盛起来,沿山一带兴建起工厂,朝廷规定,只要符合要求的矿物,经过冶炼和专人检查后,能进神机营的,所交税率比种田还低,剩下的还能自己留着,自己开发自己创造。


    这两个月,短火铳产量出其地高,大炮,甲车,火弩制造都在蒸蒸日上,在神机营拿到长式步枪图纸之前,朝廷就同步发布民间持枪令,私自使用枪械的刑罚达到了大周建朝以来最严苛的地步,双管齐下。


    承安王说,这是科技兴国。


    煤炭的高产运用逐渐让京城郊区的天空蒙上一层雾,从皇宫看过去,像一团散不开的烟,周暄坐在周蘅的小院里,头一次坐着听周蘅弹琴。


    周蘅道:“大周第一把火铳,是太祖年间,定远王所创。”


    周暄道:“有记录说,那位异世女子把这称之为‘火种’你现在还觉得外来之人是不祥吗?”


    周蘅缓缓道:“不祥。”


    周暄盯着不远处山头上偶尔迸起的火光和周围工程师惊喜的欢呼声,她们似乎围着望卿,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什么:“可依我看,这分明是祥瑞嘛。”


    周蘅的手指拨过琴弦,前不久,这双手才游走过望卿的肌肤,喜欢归喜欢,她还是道:“那是因为这些人并不知道将来炮火要对准的是明镜寺。”


    周暄心很大道:“信仰也是会变的嘛,总有那一天的。”


    她嘴上说着总有那一天,但心里明白留给她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望卿也明白所以那个人才会突然开始勤奋起来,每天在神机营连轴转,把自己会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教给那些年轻的工程师吗?


    周暄旁观了一个月,发现望卿真的很上心——至少从没见她在什么地方倾注那么多心血。


    周蘅拨完琴,淡淡道:“以前只觉得你急功近利,现在连明镜寺也要揽入麾下,当皇帝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


    周暄一愣,突然想起来,周蘅不知道。


    对了,周蘅不知道她做皇帝是因为当皇帝的人要供奉心头血,每月十五生不如死。不知道自己和明镜寺,望卿和明镜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非得一战的程度。在周蘅印象里,姐姐还是一个被权力蒙蔽双眼的疯子。


    周暄一笑,靠在椅背上:“天下都是朕的,明镜寺有什么脸分一杯羹?无心想当菩萨王,也得问问人皇答不答应吧?”


    周蘅淡淡道:“贪得无厌。”


    周暄低笑了两声,眼里闪着精光:“朕还要更多呢。”


    望卿走到院子门口,正好听见了她俩这席对话,有点奇怪:“她俩不是共感吗,怎么,周暄每月十五发情的时候周蘅不知道?”


    系统道:“据孟春所说,俩人一个是阵眼,一个是贡品,如果无心真的有那种世界之外的力量,十五这天隔绝她俩的感官也不奇怪吧也许无心没有特地隔绝,她或许都不知道双胞胎共感呢,应该是诅咒本身的作用。”


    望卿道:“诅咒为什么要自带隔绝作用?”


    系统认真想了想:“让周暄孤立无援吧。”


    是了。周暄的一生仿佛都能用这四个字概括。


    能被称为诅咒的东西缠上果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周暄瞒着周蘅独自承担这一切,自以为是地奉献自己,到头来谁也不理解,图什么?


    就图自己良心上过得去吗?


    望卿叹了口气,站在小院门口敲了敲木门,喊道:“陛下,神机营的工程师们请您去山头看看弩炮呢。”


    周暄闻言两三步走到望卿身边,紧接着闻到望卿身上很细微的火药香,她拨了拨望卿的发梢,里面藏着一些没注意被崩上的药渣。


    周暄看着望卿的侧脸,神差鬼使道:“我给你洗头发吧。”


    望卿弯了弯眼睛,在山风中,像一朵朝气蓬勃的末日花。


    周暄听见对方说:“好啊。”


    这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跟她共享同一个倒计时走的路上有另一个人,这感觉也不错。


    系统提示道:“攻略对象爱意值上升二点,目前七十。”


    系统:“完成支线[科技兴国][周暄的真心],支线总进度70%,奖励解锁周暄通感,现在宿主可以自主选择和周暄共感啦~”


    望卿:“”


    敢不敢奖点有用的?


    神机营的* 工程师们年纪都不大,二十多岁的女孩们从各行各业来,没在官场浸润过,格外稚气,皇帝一来,大家都小声地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今天在山头试验的是立式炮弩,埋在地里当机关用,扯一根麻线,只要受力,炮弩会从小口里喷燃烧起来的火药弹,威力堪比究极加强版窜天猴。


    神机营的进步和发展已经快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就连周暄也不得不承认,望卿真是一个妙人,或者说她是一个火种。


    当初把神机营交到望卿手上,除了压住朝臣的嘴——虽然未必压得死,但只要忌惮就行了——还有点试探的意思,现在看来,这决定倒是不能更正确了。


    周暄跟着在山头看完了窜天猴首放,又跟着望卿逛遍了神机营,她们打算在全国各地建工厂,还设计了很多田地民生用具,顺利的话,年后就可以投入试验。


    工程师们朝气蓬勃的笑容把周暄一起点燃了。


    她做过无数种尝试,摆脱诅咒,摆脱无心的方法,没有一个成功的,试得她已经筋疲力尽,有时候也想就这样算了,反正一年后她死了,两眼一闭,也不痛苦了。


    但周暄看着望卿在工程师堆里讲解图纸的样子,那些小孩围着她,星星似的眼,一声接一声的惊叹捧得望卿臭屁地抬着下巴,像一只优雅的猫。


    这次也许不一样呢?。


    承乾宫的浴池旁有一个洗头发用的躺椅,望卿本以为周暄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连椅子也搬来了,她被周暄牵着躺倒椅子上,头发散在浴桶里。


    周暄肯定进修过按摩,就平时就能看出来了,她的手能批奏折能拿剑还会摸人耳朵。


    望卿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这么敏感,特别是周暄带摸不摸的,洗头发的时候,只是用手指不经意间碰一下,反而像故意的。


    她揉开一团香皂角,在手心捂热了,均匀地涂在望卿头发上,香气钻进鼻腔里,然后顺着头皮开始按摩揉搓。


    手劲很劲道,力气正好,望卿几乎舒服得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那手扫过她的耳梢,染上了泡沫的一点湿意,望卿一激灵,又醒了。


    她抬眼瞅了周暄一下,那货带笑不笑,就是故意的。


    被蹭了一下的耳朵不止痒,仿佛带麻了半边身子,被敲了一下钟似的,榔头走了,钟还有震颤的余波。


    望卿眼里乘上一汪笑意:“原来陛下这么会伺候人。”


    周暄好整以暇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望卿坦然道:“想被陛下摸摸耳朵。”


    周暄如愿以偿地笑了,手指顺着颅骨,一点一点插进耳朵,然后温热的、潮湿的手揉搓上那已经红透的耳朵:“这样吗?”


    望卿闭上眼睛,嗯了一声:“还有吗?”


    周暄的手缓缓下移,捏住那圆润的耳垂,轻轻揉了一把,低头看着望卿笑:“这样?”


    望卿一把勾住她的脖子:“亲亲我。”——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超级喜欢洗头发play,有种把耳朵脖子都交给别人的感觉,而且很舒服有人懂吗(对手指)


    第53章


    周暄俯在望卿身上, 细密的吻长而温柔,缠绵得像一朵密云,她交缠着望卿的鼻息, 好像能在这吻里交付自己的一生。


    周暄轻轻地啄吻望卿的嘴角、脸颊, 珍惜得好像那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 她轻声道:“无心跟你说了多少?”


    望卿眨了眨眼:“说了很多,陛下的底裤她全透露给我了。”


    周暄捏了捏望卿的脸, 把泡沫蹭在了她脸上:“你不怕吗?”


    望卿道:“怕。陛下可得抱紧我。”


    她嘴里说怕, 眼睛却在笑,周暄知道,她天不怕地不怕。


    望卿的眼睛是一口黑井, 让周暄忍不住沉溺其中,好像这样她就能暂时飞出皇宫, 即使是越飞越低, 越飞越沉沦, 她想知道那口黑井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于是自愿下坠, 想和望卿绑得更紧一点。


    周暄倒是比想象中单纯, 望卿尝着那甜蜜的, 饱含爱意的唇角,发觉最开始见到的周暄也许只是个色厉的壳子。


    不过她还是占了双胞胎共感的便宜,要不是两边爱意值互通,根本刷不了这么快。


    一个爱了另一个也爱, 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


    嘶, 为什么会这样?


    望卿突然想到:“这个世界的切片,是不是本来就是一个,但因为某种因素, 变成两个了?”


    仔细想想也是,感官共通,数值共同,听着就跟周暄周蘅本来是一个人一样。


    系统认真道:“依我看,变数就是无心。”


    指不定无心给周贵妃的娘胎下了什么蛊呢。


    望卿道:“你上次说,无心更像一段影像,是什么意思?”


    “唔,”系统说,“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之无心本来就是外来者,如果真的像她所说,她是被系统抛下的宿主,那就相当于是个bug了。”


    总所周知,bug一切皆有可能。


    望卿玩味道:“但bug能被大枪打死?”


    系统:“唔。”


    系统:“小世界也一切皆有可能嘛。”


    望卿无语道:“说了等于没说。”


    最近望卿都住在周暄这里,周蘅总有意见,几次让周暄传话叫望卿去看看她,周暄都当没听见,周蘅一怒之下,又自己跑到承乾宫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宫人还吓了一跳,怀疑自己眼花了,奇怪地往房里瞄了几眼:“陛下不是和承安王在”


    周蘅冷冷地打断道:“朕做什么,还要向你报备?”


    宫人连忙跪下,不敢再说了。


    周蘅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来到事后环节了,望卿手指尖都是酥的,懒洋洋地躺着榻上,听周暄轻声跟她说情话。


    周蘅本来还想做个正人君子,站在帘子后面没进去,但听了一会,又是什么宝贝又是什么心肝的,周暄实在有点太不要脸了,周蘅怒了又怒,终于忍不住闯进去:“姐姐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周暄收了话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望卿没力气动,索性就不动了,躺在榻上看周暄披上衣服起身,站到周蘅面前,不经意间挡住了望卿。


    望卿其实头一次见这俩人面对面站着,发现她俩居然连身高都相差无几,如果不是神情不同,完全就是在照镜子。


    周暄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


    周蘅轻飘飘道:“我知会过姐姐了,只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而已。”


    知会过?


    周暄费力想了想,当时周蘅好像是这样说的:“让卿卿到我这里来,不然你知道后果。”


    周暄当然完全沉浸了,根本没管周蘅,谁知道后果居然是这么个后果,周蘅居然堂而皇之地跑过来了。


    周暄皱了皱眉头:“没被人发现吧?”


    周蘅道:“如果姐姐还一直霸占卿卿,我不介意让人发现,反正这是你的天下你的皇位,我不在乎。”


    周暄一个头两个大:“你别任性行吗?她她今天也累了,更何况,平时要去哪,也得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望卿:“”


    喂喂喂,你俩对阵不要祸水东引啊。


    周蘅执拗地走过来,那双眼睛看起来委屈地快流泪了,但走到软塌前,看见望卿,她又不舍得让对方为难,小声道:“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我?”


    望卿眨了眨眼,还没答话,周蘅就被周暄一把拽走了,好像生怕晚一秒,望卿就真的跟她走了似的。她把周蘅拉到屏风后面,皱着眉道:“前几天不是说好了等忙完神机营这一阵子吗?”


    周蘅淡淡道:“忙了一天又一天,神机营有忙完的时候吗?”


    “而且神机营大部分图纸都是我出的,为什么每次讨论问题都是你们俩单独讨论不带我?”


    周暄解释道:“去拿图纸的时候有什么问题我不都带给你了吗?”


    周蘅道:“为什么不让卿卿来拿图纸?”


    周暄道:“望卿每天在神机营连轴转,总不能这点小事都要她亲自跑吧?”


    周蘅声音越来越大:“你分明是不让她见我,她自己知道吗?”


    周暄皱了皱眉头:“你小点声音!”


    望卿翘着一只脚乐呵呵地听,系统道:“隔岸观火好没素质呢。”


    望卿:“少管,爱观。”


    周蘅被周暄说了一句,声音果然降下来,像是不想把这种不太上台面的事摊在望卿面前似的,但说的话越来越冷:“我不争皇位,不争权力,每月十五替你上朝,从未出过差错……”


    周蘅长眉一蹙,语气轻下来:“姐姐,我只想要她偶尔来陪我吃顿饭,我每天一个人,真的很孤独。”


    周暄瞪大了双眼,意思很明确——“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我去找你你让我滚的时候了?


    果然,这正正好好的音量传到望卿耳朵里,望卿躺不住了,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而周蘅居然能在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内挤出几滴眼泪来,眼睛红红的,看上去真像周暄欺负了她。


    望卿看了一眼心都化了,叹气道:“这是怎么了?”


    在周暄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周蘅往望卿那边挪了两步,想握她的手却又不敢似的,小声道:“我知道你和姐姐有重要的事要做,我又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很想你。”


    老天,“我很想你”四个字,杀了周暄她也说不出来,却被周蘅说得这样缱绻这样好听,仿佛周蘅的一生,都是为了跋山涉水找到望卿,然后跟她说我很想你。


    望卿先一步握住了周蘅想缩回去的手,哄道:“怪我怪我,神机营太忙了,都是我不好,明天我就去陪阿蘅吃午饭吃晚饭,好不好?”


    周蘅开心地点点头,有点害羞,瞟了周暄一眼,小声地问望卿:“姐姐不会不开心吧?”


    姐姐本人哑口无言。


    望卿眨了眨眼:“当然不会。还有,以后阿蘅不许再说什么‘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这种话,神机营的图纸都出自你的手笔,你是最有用的。”


    “嗯。”周蘅开心地点点头,害羞道:“我那里有卿卿爱吃的点心,卿卿想去尝尝吗?”


    “咳咳,”周暄眼见周蘅马上把人领走了,觉得自己务必得出面一下,“今天太晚了,点心吃了不消化,也别来回折腾了,望卿就留在这,阿蘅你在外面跑还是有风险,早点回去。”


    周蘅嘴一瘪,小声道:“姐姐生气了吗?”


    周暄:“………”


    还来!


    果不其然,望卿又哄她:“没有没有,阿蘅别瞎想,你姐姐是担心你,不是要赶你走。”


    “反正床很大,要不我们三个挤一挤呗?”


    周蘅的表情凝固了:“嗯?”


    周暄的表情裂开了:“啊?”


    望卿理所当然:“只是睡觉休息,没关系吧?省得阿蘅来回跑辛苦,好了好了我真的困了,咱们早点休息吧。”


    系统幽幽道:“这是不道德的。”


    望卿悠悠道:“纯睡觉嘛,健康的很。”


    半柱香后,三个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挤在龙榻上,望卿夹在中间,呼吸悠长,俨然已经睡熟了。


    周蘅环着望卿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周暄感觉到了,伸手箍着望卿的腰,把她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


    周蘅又往里面拉了一下。


    周暄一感觉到,马上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


    周蘅抬起头来,眯了眯眼,用气声道:“马上掉下去了!”


    周暄也眯了眯眼:“那你撒手啊。”


    周蘅:“凭什么我撒手?”


    周暄:“这是我住的地方,你不撒手谁撒手?”


    周蘅把眼一瞪,刚才扮可怜的架势早没有了,气势汹汹道:“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踹下去。”


    周暄不可思议道:“这是我的床!”


    周蘅根本不让着她,轻手轻脚地挪了一下望卿的头,挪到自己肩膀上。


    周暄当仁不让,拉着望卿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被折腾醒的望卿:“………”


    望卿:“到底要怎样?”


    她睡眠浅,起床气特别大,现在又是累了一晚上刚眯着就被弄醒了,一肚子火,从床上咕噜下来,穿上了自己的鞋。


    周暄周蘅连忙追下来,问她怎么了,一左一右,面色关切,谁也不愿意落谁一头。


    望卿点了一根蜡烛,搞清楚了门在那边,微笑道:“二位陛下都是真情实意,我真不忍心让其中一位伤心。”


    周暄以为她终于要选择一位了,立马表现自己:“是啊……对了,我书房还有一份工件图纸要跟你商讨呢,要不我们去书房吧?”


    周蘅立刻换上了期期艾艾的表情:“姐姐……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望卿微笑着,指了指门口:“那个门看见了吗?”


    两位陛下同时点头。


    望卿道:“谁先跑出那个门槛,我今晚就住在谁那。”


    一声令下,周暄周蘅拔腿而出,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才发觉哪里好像不对。


    门咣一声关上了,并且传来反锁的声音,随即烛火吹灭,望卿回床上睡大觉了。


    周暄周蘅面面相觑,几秒钟后,同时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第54章


    大周的工厂野草似的在各地疯长起来, 神机营一片欣欣向荣,锦阳北边的莲河小镇也赶时髦,沿河建了两家机械坊。


    这跟李和玉的首饰店都没关系, 她照常清点完货, 指使小厮和惊蛰一块搬东西, 自己在二楼摇着扇子喝茶——现在已经快入冬了,也不知道那扇子是什么作用。


    惊蛰打扫店面的时候, 总觉得李和玉就在二楼注视她, 她不明白那注视的目的,只好回敬一个疑惑的表情。


    每当这个时候,李和玉就人模狗样地摇起扇子, 哼一声,转头去喝茶。


    旁边帮忙打扫的小厮凑过来, 小声道:“李老板最近心情不好呢。”


    惊蛰沉默了, 问:“她有心情好的时候吗?”


    小厮道:“老板虽然脾气不怎么好, 但最近格外不好, 你没发现吗?自从机械坊落成, 那首饰金钗都成批地造, 虽然是铁的, 但外面镀一层金漆,便宜又好看,在咱们这小镇子,很受欢迎呢, 老板业绩不好, 当然心里不舒坦。”


    李和玉的首饰进价高,要把人力和店铺消耗挣出来,还要有额外的利润, 售价只会更高,平时都是专供锦阳贵妇们的,现在大家发现涂金漆的铁疙瘩效果差不多,甚至样式更精巧,还便宜,谁还买高价真金?


    惊蛰道:“机械坊是大势所趋,与其苦恼,不如找个门路牵条合作线,咱们也进一批平价镀金首饰,贵人们还用贵人们的纯金首饰,小老百姓的市场也能打开,不是很好吗?”


    “嗐,”小厮两坨羊角辫一颤一颤:“老板早想过了,神机营的线哪是那么好牵的,就咱们镇上这两个小机械坊,那也是有朝廷印章特批的,这种好东西都落在各世家这氏那氏手里,别说余料了,废料都排河里,渣都剩不下——老板正恼着这事呢。”


    惊蛰“唔”了一声,觉得确实有道理。


    不知道三娘能不能给想想办法感情上,惊蛰不想麻烦三娘,她知道在承安王手底下讨生活肯定很不容易,平时也帮忙照顾着三娘家那几个孩子。但另一边感情上,李和玉对她实在不错,包吃包住,薪水都悄悄多给,活也不累,偶尔帮店里写几副字,还有额外小费。


    不如问问三娘近况好了惊蛰看了看外面雾蒙蒙的天,总觉得节气不好。


    人人都以为在承安王手里不容易,只有赵三里知道她过得多滋润。


    望卿根本不是民间传闻里那种虐待下人的变态,相反,她对自己府里的人简直称得上纵容了。承安王不常回来,府里三两天打扫一次也没人说,侍女们的花销用度都是奔着宫里娘娘去的,跟主子吃的一样,犯了错摔个碗也基本不会挨骂,望卿在的时候,会给大家买点心,还经常围观侍女打麻将,跟大家开玩笑。


    赵三里平时就看着何自山,何自山天天许以重利求赵三里帮她逃脱,赵三里就每天扮演死不就范的忠犬,演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隔天就写进话本里,素材满满。


    她接到惊蛰的问候信,又想起家里四妹寄来的家信,两边一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年少时跟惊蛰是挚友,总想帮点忙,毫无负担地去求了望卿,望卿挥挥手,从此莲河镇的两座机械坊都改姓李了。


    李和玉拿着火速过户的盖着朝廷章的产权锦帛,和首饰店里一众小厮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屋子人围着惊蛰转了三圈,发现惊蛰自己的下巴也不太平。


    李和玉把她拉到一边,颇有些紧张:“你这个有门路的朋友没要求你干什么事吧?”


    何止没要求,赵三里还叫她好好干,回头上京来帮她谋个御前侍卫的活。


    见惊蛰摇头,李和玉道:“怪了她真没让你以身相许?”


    惊蛰:“三娘是正经人。”


    “嘁,”不正经人李和玉一扬下巴,“既然如此,咱们就去机械坊看看,到底是什么新鲜技术。”。


    为了保持平衡,发扬端水精神,现在望卿每天都要翻牌子——两个一摸一样的小木牌扣在托盘里,然后当着两位殿下的面,由小美打乱顺序,望卿随手抽开一个,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当晚就去谁那里。


    听起来很公平,但对周暄这种常年运气稀烂的人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在好几次都没被翻到之后,她耍起了赖,自己偷偷做了两副一样的木牌,趁大家都不注意换了,等翻完牌子,周蘅脸色一片空白,她美滋滋地拉着望卿走了,做完一顿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被换下来的两个木牌上都是周蘅的名字


    那货早就想到这一招了!简直卑鄙!


    周暄自己每天上朝忙得焦头烂额,随时应付神机营那一帮神人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安抚王御史每天都要举报的拳拳正义之心,还有一大帮等着分菜吃肉的各路官员,周蘅居然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抢夺她夜晚唯一的慰藉!


    周暄一怒之下,当着望卿的面发了个脾气,当天就病倒了,发了一天高烧,周蘅可能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专门跑来给周暄送了个木雕的小鸟。


    那小鸟其貌不扬,还是半成品,一看就是雕坏了不要的,周蘅在她一屋子精巧的摆件里专门找了这么个残次品出来,也是用心良苦,除了火上浇油,没有任何多余的作用。


    周暄看起来快气死了。


    不等她脾气发完,朝廷上就又出事了。


    京城郊区有一处煤矿厂,施工不当塌方了,监管的人怕朝廷责罚,一直压着这事,赔偿和安抚都没到位,家属闹起来,用一根**把煤矿厂旁边的矿炸了,碎石堵了好几条官道。


    这事本来好解决,该罚的罚,该安抚的安抚,但官道一时清理不出来,往京城送菜送水果的车队也进不来,京城的米店都被抢购一空。


    义母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的事。


    望卿还在神机营帮工程师们看图,小美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不好了”,就把望卿给叫走了。


    老太太前几天就不怎么舒服,昨晚还专门喊了望卿来吃饭,不过望卿没去,她忙着在周暄周蘅之间周旋。


    望卿一进家门,所有下人都在哭,不管跟老太太有没有关系的,总得在这时候留点眼泪送送她,望卿心情很复杂,她跑到老太太床前的时候,人都已经没气了。


    老太太身上穿的是一件暗纹宽袄,这种小袄她只在晚上穿,现在大中午穿着,很可能是一晚上没睡,不知道干了什么。


    望卿叫过义母贴身的侍女,问:“出什么事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那侍女是唯一一个没哭的,安静道:“老太太昨晚非说要等殿下回来吃饭,半夜又要跑出去买绿豆糕,折腾了一夜,后来脸色就不好,我们以为累了,就服侍她歇息,没想到没再醒过来。”


    望卿皱着眉头,刚想问什么叫“没再醒过来”,侍女就继续道:“殿下近日忙着,可能不知道,昨天京城里吃的饭菜都是饭馆特供的,收的是京城北坡柳河边农家的菜,那块地方因为建厂子,河水里早排了废料了,普通人吃个一顿两顿没关系,但老太太年纪大”


    就算年纪大,吃个一顿污染了的菜就能把人吃死?就算废料处理技术不到位,也不至于排的是砒霜吧?


    想到这,望卿突然顿住了,她意识到,义母之前确实被人下过药。


    是她喂了半个月的慢性毒药。


    望卿干涩地问系统:“那个药、那个药不是说,连续吃一个月才会出事吗?这不都停了快两月了吗?”


    系统犹豫片刻,也只好道:“是药三分毒。”


    望卿沉默地站在原地,听着周遭的哭声,突然道:“是我杀了她。”


    系统道:“也不能全怪宿主。”


    望卿心底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怪异地问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不就是想要用义母来刷恨意值吗?就算不是那药导致的,可神机营是你在运营,工厂是你特批的,废料处理问题也是你没多上心,现在污染了菜,送到义母嘴里,双管齐下,老太太又熬了夜,她怎么能不出事?


    本来昨晚可以发现的,可你缠着周暄,没肯分给义母一个眼神啊,现在人死了,装什么委屈?


    望卿站在义母的房间里,没勇气走到床边看她一眼,尽管只是萍水相逢的老太太,但她脸上的皱纹太深刻,夹杂着望卿看不懂的爱。


    望卿鼻尖一动,发现旁边桌子上还摆着绿豆糕,不管吃不吃,义母经常给她留着,这是那乡下老太太认知里最好的点心。


    茫茫天地空旷辽远,望卿第一次无措地想:“我做错了吗?”


    随即她又下意识地否认:“可可义母又不是真的义母,她只是个小世界角色。”


    她等的是她在锦阳捡来的无家可归的小女孩,等的是从小和她相依为命的养女啊。


    系统叹了口气:“望卿,小世界是围绕你生成的,你是什么样子,义母的养女就是什么样子。”


    后面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你不是最无情,最机关算尽,最不在乎吗?


    怎么,面无表情砍断何自山十指的承安王,居然会因为间接害死了一个老太太,露出这种近乎小孩子犯了错的神情吗?


    你在无措什么因为你也知道,她给你留了绿豆糕吗?


    第55章


    周暄跑到外面长廊, 扶着柱子喘了口气。


    她脑海里传来周蘅略有点紧张的声音:“赶…赶上了吗?”


    那声音的语气太谨小慎微,好像生怕听见一个不想听见的答案,但周蘅其实已经通过周暄的眼睛看见了——府里的人已经不哭了, 大家低着头, 井然有序地收拾后事, 那座放着乳母的小房子像一座巨大的棺材,早就给她准备好了容身之所。


    周暄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往屋子里走了两步, 却在还没见到人的时候就转身跑了,看那速度,好像生怕慢点就见了鬼似的。


    那个会给她留绿豆糕的人早就沉睡在时光里, 她之前没勇气见,于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时, 在另一边处理后事的望卿才把义母的贴身侍女叫来:“陛下走了?”


    侍女道:“走了。”


    望卿嗯了一声, 在管家给的单子上盖了府印, 又忙活了一会手头上的其它事, 才不经意间开口:“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侍女就在等这个问题, 平静地转述道:“老太太说, 叫殿下好好吃饭, 别睡太晚。”


    望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望卿今天哪也没去,头一次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尽管已经没人等她吃饭了。


    而到了晚上, 系统突然提示道:“攻略对象恨意值上升八十,目前一百,已锁定。”


    望卿愣了一下, 说:“给我开周暄的通感。”


    系统道:“通感开启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开启的那一瞬间,望卿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终于知道为什么恨意值突然拉满了——周暄身体里铺天盖地的恨意和愧疚,悔恨和不甘,连带着周蘅的那一份,潮水一样,快把她淹没了。


    周暄坐在周蘅对面,周蘅依旧穿着一身素白,眉眼微冷,望卿在周暄身体里看,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


    望卿听见周暄说:“……你查得清楚吗?”


    “不管你信不信,人证物证俱在。”周蘅道:“饭菜受污染是其次,京中很多高龄老人吃了都没事,决定性的还是这个东西。”


    周蘅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瓷瓶,正是望卿手里那一瓶毒药。


    周蘅道:“我已经查清楚了,此物名叫一月醉,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一个月就能要人性命,乳母的贴身侍女也证实了,之前有半个月,望卿确实每天都给乳母送点心,点心里都有这药。”


    “玉珍阁的小厮和客人也都能作证,望卿出现过,拍了什么不知道,但这种好药,去玉珍阁买确实合适。”


    周暄面色无异,指甲却死死地嵌进肉里:“……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周蘅说,“想养一只狼,就得拔了她的牙,砍断她的爪子。你以为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狼就能养熟吗?她只会更贪心不足。”


    周蘅的脸色冷得让望卿心惊,她从来没见过乖巧黏人的周蘅居然也有一双这么寒星四射的眼睛,仿佛之前那些可人表现都只是为了逗小狗小猫玩的,一旦小狗小猫不听话了,她会毫不犹豫地踹一脚。


    周蘅淡淡道:“后患无穷,杀了她吧。”


    周暄:“……”


    周蘅道:“你不舍得,我可以替你。”


    周暄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片刻后,她干涩地开口:“可当初,毕竟是我杀了她全族……”


    周蘅道:“这是你替她找的借口吗?”


    “不是借口,”周暄道:“……可我毕竟对不起她。”


    周蘅理所当然道:“做皇帝就是要对不起很多人,这是一条孑然一身的苦路,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周暄没应,沉默了片刻,倏地站起身来:“我不会杀她,但她会付出代价。”


    “我会准备好玉清宫,那里会成为她的冷宫。”


    听到“玉清宫”三个字,周蘅脸色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望卿收回感官,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系统安慰道:“没事啦,听起来暂时不会死呢。”


    望卿的重点却在另一件事上:“原来当初被义母收养不是意外,周暄事先杀了我全族,出于某种目的,才让义母去了锦阳找到我?”


    系统滴滴地分析了几声:“检测到支线补充剧情:太祖始建大周,是从望家手上抢的皇位,咱家只有一位望家分支女子,嫁到锦阳,被周暄发现后赶尽杀绝。”


    望卿不明白了:“那留着我干什么?”


    系统道:“或许良心发现,或许杀不掉,或许让旧皇族后人给自己当狗很有成就感,宿主想相信哪个?”


    望卿:“………”


    八成哪个都沾点。


    ——不过既然如此,她可要明目张胆地造反了。


    系统道:“恨意值已经刷满了,宿主还要造反吗?”


    望卿道:“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想把旧皇族不知道哪个分支的后人调成自己的狗,结果反被对方造反,自己成了对方的狗,当狗二象性不成,国也没了家也没了自己也没了……想想就觉得痛快。”


    她嘴上说着痛快,但表情很淡,好像只是在依照自己以前的行为逻辑做事,仿佛并不觉得痛快,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干,好安慰自己还和以前一样。


    因为自己心境有了令人恐慌的变化,为了掩盖这份恐慌的由来,不让自己* 细想“也许我也是个有感情的人吗”,于是迫不及待地搬出以前罩习惯了的保护壳,尝试表示自己不是个有感情的废物。


    望卿突然想到,之前她把无心按在地上捅,无心咧着大嘴,一边流血一边笑着说:“你果然跟你妈一样,都是虚伪至极的废物。”


    她揉了揉拧紧的眉心,没由来地想:“我是废物吗?”


    系统道:“望卿,有情感的人不是废物。”


    望卿淡淡道:“那还不够废物吗?”


    在她仅剩的不多的记忆里,好像研究院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说的,作为第一个、全院寄托了无上期望的,最完美的实验体,她绝不能是个废物,亲情,爱情这种会产生软肋的东西,绝不能在她身上出现。


    因此母亲基本不来看她,为了防止她更软弱;饲养员不能常常来,为了防止她产生更多的依赖;研究院的每个人都不能对她释放多余的善意和关注,为了不让她在这些注视里忘了自己


    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实验体。


    系统叹了口气,说:“大家都很爱你。”


    但如果你不爱自己,那怎么能获得注视到这爱的能力呢?


    望卿呵呵道:“你没听到吗,刚刚周蘅还要杀了我呢。”


    系统道:“那怎么办,你要杀了她吗?”


    望卿把手里的笔扔下:“当然不。”


    “我要惩罚她。”。


    李和玉接手机械坊后,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管理的漏洞太大了,很多人靠走关系塞进来的工人根本什么都不懂,每天除了浑水摸鱼就在厂里捣乱,既不懂金属,也不懂煤矿,更不懂什么机械,李和玉把这些人都赶走了,新招了一批有用的人,还制定了废料排放标准。


    现在不光首饰店开始售卖平价首饰,机械坊的产量也上来了,惊蛰荣升李和玉的二把手,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忙东忙西,充实得很。


    这天李和玉让她去城西分店拿批货,临走前,拽住惊蛰问:“你那个朋友,不是说要给你在京城谋差事吗?”


    惊蛰愣了愣:“我让她别瞎忙活顾好自己,怎么了?”


    李和玉摆摆手:“京城这么好,干嘛不去?”


    惊蛰凑上来,眨了眨眼:“干嘛,赶我啊?”


    她靠得太近,弄得李和玉脸一红:“滚滚滚,我赶得动你吗?以前怎么叫都不来,现在怎么赶都不走,怎么从人变狗了?”


    惊蛰也不生气,反而很喜欢这个转变似的,冲着李和玉勾唇一笑:“汪。”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了,留李和玉自己在原地语塞。


    城西的分店负责人都认识惊蛰,利落地把货拿给惊蛰,惊蛰看时间还早,就顺着莲河逛了一圈。


    莲河这边没别的,就是莲蓬多,当地莲角卖得很好,沿河就有卖新鲜的,李和玉爱吃,惊蛰就顺路买了一筐,正要回去,听见路边俩人在窃窃私语。


    他俩背对着惊蛰,惊蛰却认得他们,是前不久李和玉赶走的机械坊旧工人。


    其中一个低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这能行吗?”


    另一个道:“怎么不行,那李和玉赶摆这种谱,咱们得给她点颜色瞧瞧,不然真以为世家子弟好欺负呢。”


    “你控制好度没有,机械坊要真炸起来,里面全是火药煤炭,别收不了场。”


    “放心,我最懂火药了,也就小范围炸一炸,让她有点损失而已。”


    “什么时候执行,你找好人了?”


    “早准备好了,我告诉你,最多不到一刻钟,李和玉就等着机械坊上天吧。”


    “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什么?我叔叔是侍中郎,你看县老爷敢管我吗?也就李和玉不识好歹”


    没听完,惊蛰听见什么炸机械坊,拔腿就跑,然后不等她跑两步,城东就发出一声巨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耳朵被震聋了。


    连地都在晃,莲河里的船被荡得撞上岸边,城东的天瞬间蒙上一层灰,像被什么罩住了似的,空气里流淌着一股异香。


    那个味道惊蛰闻过,是附近山里开采出来的石油,据说比煤炭好用,机械坊存了好多,就等下一批工件用。


    铺天的大火一瞬间就烧起来,浓烟滚滚,在城西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附近的百姓窃窃私语,看见大火后,大家都跑起来奔走相告,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叫人的叫人。


    惊蛰手里的一筐莲蓬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城西跑。


    李和玉每天中午都要去机械坊看一圈,现在这个时辰,她正在里头!


    第56章


    莲河镇从建成开始, 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祸事,这么猛烈的火。


    机械坊刚炸起来的时候连地都在震,惊蛰紧赶慢赶, 跑得喉咙里全是血锈的味道, 到了首饰铺那边, 滚滚浓烟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火已经差不多灭了, 附近的民居乃至店铺, 全都变成了废墟。


    惊蛰刚到的时候,几乎认不出平时走习惯的街道,到处都是哭声和惨叫, 听得惊蛰想把耳朵捂上。


    日头都已经偏西了,县里的驻军从废墟里抗出一具具糊得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堆在被炸得掀开的地皮上, 乍一看像肉铺里挤在一起的猪肉。


    黑黢黢的, 不知道李和玉是哪个。


    莲河镇城东机械坊爆炸, 附近一公里内人在一瞬间绞成了碎尸, 两公里的人还好, 运气好的能留下全尸。


    奇怪, 惊蛰突然想。


    昨天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不是说我否极泰来,往后都是好日子吗?


    好日子这么命薄,随便就被两个贱人给毁了


    到处都是沉闷的恸哭, 惊蛰麻木地翻开一具又一具尸体, 翻得指甲盖渗血,手心都是不知道哪具尸体上的碎肉。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李和玉,只是机械地翻着, 翻到天都黑了,下了一场迟来的大雨,血污化成水,淌了一地。


    附近都是失意人,没人管她。


    惊蛰在一栋塌了的房子下面找到一截断手,皮肉都是绽开的,断面手腕处系着一根黑绳其实那原本是红绳。


    惊蛰娘还在的时候,教她编了一种好运绳,系法很特别,据说能把自己的运气也借给带了红绳的人,一辈子顺顺利利,喜乐安康。


    前几天她编好了一串,趁着晚上偷偷摸摸进了那人的房间,悄悄戴在那人手腕上李和玉翻了个身,没醒。


    后来李和玉也没摘,白天摇扇子,惊蛰总能看见白得晃眼的手腕上露着一截红绳,很衬李和玉。


    果然自己一辈子倒霉,现在好了,运气传给李和玉了。


    惊蛰捧着那截断肢跪在地上沉默了半个晚上,随着天边一声惊雷,她突然干呕着痛哭起来。


    哭声跟周围所有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痛……


    赵四娘又好几天没回家,据说是去镇上帮惊蛰姐了。


    这事很快惊动了知府,大老爷们亲自下来走访了现场,掉了几滴眼泪,拭在昂贵的锦帕上,没过几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机械坊的工人操作不当,把火药渣掺进了煤炭里一起烧了,这才引发了爆炸,但奈何涉事人已经死了,只好以安抚为主,拨了一大笔银子给受灾的家庭。


    惊蛰分到十两,一个大银元宝掂在手里,就是李和玉的命。


    她写了一篇状文,跑到知府状告锦阳当地世家旁支姓刘的一位机械坊旧工人,说听到他们背后密谋机械坊爆炸一案,当时应该也有路人也听见了,求知府彻查。


    知府身边的小厮喊了一声“大胆”,被知府给拦下了,他捋捋胡子,大赞惊蛰侠义之心,表示一定会羁押嫌犯,彻查此事。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过两天,惊蛰又去了一趟,知府说正在查,请她稍安勿躁,并准备了好酒好菜,体谅惊蛰家里没人,还打算给她谋个差事。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动静,惊蛰第三次上了知府大门,知府说这事已经上报了,还没通知。


    一怒之下,惊蛰站在知府大门口骂了两个时辰,四娘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着,等骂完,那知府又捋了捋胡子,面无表情地为难道:“上头没发通知,你为难我也没用啊。”


    地头蛇势力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连知府都能睁眼瞎,惊蛰好几天没歇过,连夜又给三娘写了一封信。


    彼时承安王被囚玉清宫,何自山离奇死亡,尸首游街示众,三娘自顾不暇,没接到惊蛰的信。


    做蝼蚁的人就是这样,随便谁踩一脚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四娘跟着惊蛰回了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安慰,她也没想到有人能不顺成这样,亲朋好友死的死没的没,惊蛰就是个传奇的大倒霉蛋。


    这两天莲河镇总下雨,好像把之前八百年没下过的雨一起补回来似的,稀里哗啦个没完,四娘在惊蛰家里陪她,开口道:“惊蛰姐,知府不行,咱们还有皇上呢要不咱们上京告御状吧?据说陛下亲设登闻鼓,专门让蒙冤的百姓冤情能上达天听呢。”


    惊蛰听着外面稀里哗啦地雨声,问道:“有什么用?”


    四娘愣了一下:“什么?”


    惊蛰站起来,打开门,潮湿的水汽扑面灌进来,四娘看着惊蛰的背影,分不清她脸上到底是水汽还是没流完的眼泪。


    “狗官身居高位,皇上看不见凡人日子,明镜寺的分庙盖得全世界都是,有什么用?拜了佛,佛祖能替我报仇吗?”


    李和玉尸骨无存,再也没人摇着扇子叫她滚去京城了。


    “我不服,”惊蛰眼如寒星,在孤寂的夜里,字字泣血,那话语像是把心都撕裂,从里面掏出一副死也要往人间爬的肝胆来:“……我不服。”


    四娘吓了一跳,犹豫地喊了一声:“惊蛰姐?”


    惊蛰转过身,收了声,淡淡道:“四娘,这些天多谢你,你回去吧。”


    四娘直觉这时候绝不能抛下惊蛰一个人,连忙翻遍自己身上所有口袋,把自己的所有积蓄一脑股全掏出来:“咱们上京吧惊蛰姐,我这些天也打听了一些,年初就有人因为被侵占土地,求告无门,上京敲了登闻鼓告御状,陛下当庭就给办了,真的管用的,咱们不是无路可走。”


    “莲河镇这些人,这些人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陛下不知道罢了,陛下陛下她是明君,咱们都知道,继位以来,也从没办过什么昏庸事,大不了,咱们去京城找三姐,咱们去求承安王真的惊蛰姐,我跟你上京,我支持你!”


    四娘一腔热情,对比下来,连惊蛰都觉得自己血冷,但她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轻轻地说:“四娘,你回去吧。”。


    自周贵妃死后,这是玉清宫时隔这么多年,再开殿门。


    大殿里没有床,整个地上铺满了软垫和绸缎,细细的金丝链拴着望卿的两个脚踝,延伸到大殿顶上,不知道锁在那里。


    望卿就在这一片软绸缎上醒来,还没睁眼就听见熟悉的金属链碰撞声,沉默地犹豫要不要睁开眼。


    是不是睁眼的方式不对?


    她重新睁了一次,绝望地发现又被绑了。


    而在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是周暄。周暄穿着一件很薄的衬衣,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望卿,视线从对方裸露的脚踝来回游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望卿立刻虚弱地开口:“陛下”


    周暄在距离她一米多的地方坐下来,淡淡道:“玉清宫是母亲自焚之处,修好后,我没来过一次。”


    望卿愣了一下,谨慎地看了周暄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周暄看她那小心翼翼的表情,更觉得好笑了,但牵扯了嘴角半天,也没笑出来——那一双金锁链像一对上吊绳,上面似乎还挂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脸色惨白,笑意盈盈,火海中仿佛咧着嘴角,向周暄昭示她孤独苦痛的命运。


    母慈子孝的笑话演了那么多年,也许那个女人自己都忘了,当初在产房九死一生产下的两个孩子,她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明明只想让她们快乐一辈子。


    周暄淡淡地说:“背叛我的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等望卿思考怎么回应,周暄就上前一步,钳住她的下巴——周暄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把望卿捏在手里,她不会不听话,不会忤逆,不会有自己的思想,不会离经叛道,只要当个乖巧漂亮的人偶娃娃就够了。


    但那样似乎又索然无味,于是周暄又撒开了。


    望卿轻声问:“你要杀了我吗?”


    望卿的声音总是很轻,但那不代表望卿在这段感情中是弱势讨好的一方。


    她总能用很轻柔的话抓住人心,很轻柔的眼神,把那古井似的眼送出来周暄早该明白了,在当初见到望卿的第一眼,她就应该毫不心慈手软地杀了这个人。


    而当初放任了自己,现在就该买单了。


    周暄看着望卿依旧轻飘飘,但更显倔强的脸,那仿佛在说——你当初杀了我全族唯独留下我,现在就该为自己的心慈手软付出代价。


    那好像才是望卿本来的样子。


    周暄觉得自己似乎该为摊在两人面前血淋淋的世仇真相痛哭,但又因为望卿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心而高兴,两种情绪拉扯着她,让她不能控制自己。


    “杀了你?”周暄听见自己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配获得幸福。”


    望卿短促地笑了一声:“哈。”


    这话她都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毫无新意,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无法激起,这些攻略角色们就不能换点词吗?


    望卿不再顾及,往后一瘫,用小臂支撑着身体,破罐子破摔道:“周暄,懦弱者才想要幸福。”


    “杀义母,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周蘅脸上会有什么表情——话说你心真挺大的,乳母死了,不忙着奔丧摔瓦哭一哭,居然还有情趣跟我玩囚禁捆绑,这么喜欢跟我做吗?”


    望卿拍拍自己的屁股:“那快来吧,正好穿得少没力气,随便你怎么折腾。”


    周暄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一怒之下,扫掉旁边桌子上大大小小的花瓶摆件,碎瓷片砸了一地,周暄怒气冲冲地走了。


    宫门落了锁,望卿舔掉手腕上被旁边碎瓷片割伤流出的血,懒洋洋道:“没意思。”


    还以为真生不如死呢,原来只是放狠话。


    系统道:“你真的很会杀人诛心。”


    望卿呈大字瘫在地上,面无表情道:“谢谢夸奖,以前只是诛心,现在真的杀人了。”


    系统:“你后悔吗?”


    望卿从不后悔,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是这样的,她天生没有后悔的念头,对自己做的事不抱有任何道德感。


    然而望卿却说:“有点。”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因为小世界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老人,因为望卿突然发觉,对方好像确实是一个人,而不是推进进度的npc。


    这想法也让望卿更像一个人。


    一地碎片懒得收拾,望卿也懒得管溅到身上割出来的小伤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躺到晚上,她连灯烛都懒得点,忽然想起来这个月快十五了。


    孟春默不作声地飘进来,看了一眼望卿身上结了痂的划伤,叹了口气:“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望卿想了想,自己好像基本没在孟春面前受过什么伤,哪来的“又”?她怀疑孟春又犯病了,转了个身不理她。


    孟春却像能看透望卿的想法似的,解释道:“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伤——”


    望卿不耐烦道:“闭嘴。”


    孟春被凶了也不在意,蹲在望卿旁边:“金丝雀,下一步什么计划?”


    被绑着的金丝雀想了想,道:“我记得之前你说,周暄每月十五发病的诅咒是可以转移的?”


    孟春道:“是。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的死亡,最多少点痛苦。”


    望卿道:“这不就是专门拿来刷爱意值的吗?你去明镜寺找无心,让她给我操作一下。”


    孟春对她的理直气壮简直匪夷所思:“无心干嘛听我的?你以为无心也是你的狗吗?”


    望卿理所当然:“能让我痛苦的好事,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说完,她突然撑起上半身,凑到孟春面前:“而且转移了诅咒,会发情哦,你不想看?”


    孟春无语道:“到时候能轮得到我就有鬼了。”


    望卿:“”


    望卿:“你就说你办不办吧。”


    孟春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那诅咒可不是只会让人发情的,前一夜会心痛,出现幻觉,见到一生中最难以忘怀,最痛苦的画面。”


    望卿无所谓道:“我死了之后,生前的记忆剩的不多,没什么可怕的。而且心痛什么的比我小时候做实验还痛吗?”


    孟春不知道该对她的无所谓抱什么态度,只好说:“可我会心疼。”


    望卿懒洋洋地趴在软毯上,哄道:“别闹脾气宝贝,等这事办好了,给你奖励。”


    孟春:“”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别人对她只是单纯的关心单纯的爱——


    作者有话说:望卿就是那种你要亲嘴她会答应,你要上床她也乐意,她会勾引你逼疯你,她说她爱你,但其实根本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妖精,嘿嘿。


    第57章


    无心面前摆了一壶茶, 对面没人,但她还是倒了两碗,吹了吹茶沫, 有趣道:“人格分裂看来秦博士不仅养不好员工, 也养不好女儿。”


    孟春在她对面, 一声不吭。


    来之前望卿就交代了,跟这个秃头能不废话就不废话, 省得被带偏了。


    无心也不在意孟春的冷淡, 自顾自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我可以帮周暄转移后遗症,但我有条件。”


    孟春不出声, 任由无心说下去。


    她们坐在窗边,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景, 无心顺着绿景往外看, 看到一行飞向天际的大雁。


    无心的手缓缓移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能不能让她, 再捅我一次。”


    孟春:“”


    臭m, 死。


    无心一双死湖般的眼睛毫无波澜, 眼底深处却透露着一股瘆人的兴奋精光, 她把茶礼貌地推到孟春手边,温和地说:“我还给望卿准备了一份礼物。”


    “算算时间的话,应该快到京城了。”。


    京城最近只有一件大事,就是玉珍阁周年拍卖大会, 这是一整年里, 玉珍阁最盛大的一次拍卖。


    这次不会有任何限制,买家卖家不限身份,不付押金, 玉珍阁不收取差价,甚至不一定非得用钱交易。


    只要双方谈拢,想怎么换怎么换,想拍给谁拍给谁,因此这天会有很多灰色乃至黑色交易,周暄曾在这里用百两黄金拍过一颗当代大师炼的延年益寿丹,送到锦阳给乳母贺寿。


    可惜该延年益寿的人没活长,就连她自己也快死了,所以今年她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了。


    十五将至,以前有望卿陪着她过,这个月得自己捱了


    真是笑话,以前不都是自己捱的吗?


    周蘅说得对,纵容望卿,其实本质是周暄在纵容自己。


    她早应该把望卿锁在红帐子里,像训鹰那样把对方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算是作践,那也是自己给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望卿本该受着。


    但她纵容了一次,尝过了自由的滋味,鹰就野了,再也训不了了,她也不舍得,现在煎熬,也活该受着。


    周暄剪掉烛芯,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奏折。


    晚上,望卿百无聊赖地躺在软毯上,淡淡地想,周暄居然真能忍住不来找她。


    人都不来,她也出不去,剩下的爱意值怎么刷?


    如果孟春能成事,她把周暄的诅咒挪到自己身上,十五号那天周暄自然会有反应,但如果周暄不来,那怎么让对方知道是自己承担了诅咒?


    望卿低声道:“真是的……”


    系统适时道:“宿主在烦躁吗?”


    望卿道:“我烦躁什么?”


    系统:“因为周暄把你晾在这里,没有来看你。”


    “放屁,”望卿面无表情,“我需要她来看我吗?我只是被绑着不舒服,觉得讨厌而已。”


    系统不再说了,因为她知道望卿一旦开始解释,就是越在意,放到以前,她大可以不正经地回一句“是啊,想做,只好自己解决了,所以烦躁”。


    系统知道,而望卿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望卿不耐烦地皱起眉:“你现在怎么总是讲一些引导性的话,想说什么就直说,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曲肠子?”


    系统不说话,像是在证明望卿的烦躁确实是她想的那样。


    望卿很少审视自己,对她来说,把视线过多地放到自己身上反而很痛苦。她看着自己的指甲,总想起被拔掉以后是如何鲜血淋漓;看着自己的胳膊,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截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好像那只是一副空荡荡的眼眶,眼球正躺在自己手心。


    她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她调戏所有攻略对象,跟她们**,用伤害她们,看她们心痛的方式来短暂忘记自己的悲苦,然而看到最后,发现人心都是相同的,她们的痛苦也让自己痛苦。


    心在钝痛,比拔指甲还难受。


    可这烦人的系统总说这种话,总引得她思考,引得她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让她忍不住想:“我为什么烦躁?”


    因为周暄不来看我,周蘅也不关心我吗?


    我不是不要爱吗?


    她放任自己胡乱躺在地上,脚上系的金链子撞得叮当响,灯也没点,胡乱地想。


    ……我不是不要爱吗?。


    第二天早上,三娘潜进玉清宫的时候,被望卿的样子吓了一跳,对方看起来像一夜都没睡,眼里爬满了血丝,见了三娘,只转了转眼珠:“你还挺会潜行的,进这里都没被人发现?”


    三娘看着望卿脚踝上的金链子,锁链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富贵极了,她咽了口唾沫,脑内一时闪过无数禁制画面,根本停不下来。


    望卿不用看就知道三娘在想什么,她正烦呢,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啊?哦哦……”三娘说,“殿下,玉珍阁的老板昨晚特地来了一趟,说过几天玉珍阁拍卖会,有一位特殊的卖家。”


    要在玉珍阁的年度拍卖会上卖东西,都得经过审核,也不是什么都能卖,比如要当众拍卖陛下用过的手帕,那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审,惹怒了陛下,店都不一定保得住。


    玉珍阁老板特地来告诉望卿,想必是卖的东西有点特殊。


    望卿挠了挠痒,觉得无聊:“哦,特殊在哪?卖无心剃下来的头发?”


    三娘道:“前几天明镜山上太祖的墓被盗了,殿下知道吗?”


    望卿好几天没见人了,她怎么会知道,索性摆摆手,让三娘接着说。


    三娘道:“墓里什么都没少,陪葬品一应俱全,只是太祖的尸骨没了。”


    望卿淡淡道:“口味够重。”


    三娘继续说:“昨日玉珍阁的特殊卖家扬言,要卖一副明镜山轻骨,售价三文钱。”


    望卿:“………”


    还有高手。


    卖无心的头发可比不上这位要在皇城脚下陛下头上拉屎的神人,指着太祖的脑门说人骨头轻命贱,连望卿都不由得问:“知道是什么人吗?”


    三娘摇摇头:“此人不露面,老板说只知道是个女的,虽然商品没过审,但此人大肆宣扬,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老板怕要起祸事,说来知会殿下一声。”


    望卿点点头:“我知道了。”


    三娘道:“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望卿摸了摸下巴:“你过来。”


    三娘不太敢往前,生怕蹭脏了望卿身下柔软洁白的厚垫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囚禁,把垫子铺得这么软这么厚,躺下去腰简直能陷在里面。


    望卿对她招手:“过来啊。”


    三娘唯唯诺诺地磨蹭过去,跪坐在一边:“……殿下?”


    望卿悄声道:“帮我越狱,我要出去。”


    三娘:“……啊?”


    望卿“啧”了一声:“你以前不就是干狱卒的?帮人越狱不会?没收过贪污钱吗?”


    三娘:“……还真没收过。”


    不过没干过是一回事,想干是另一回事,那金链子的结构不复杂,三娘拔下头上的钗子,把壳子一去,竟变成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就给链子剪断了。


    望卿重新获得行动能力,伸了个舒畅的懒腰,带着三娘从窗户里翻了出去:“走走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反正玉清宫没人来,外面这么大的乐子,不看白不看……


    京城大街小巷现在全都在讨论这个事,有人扬言要卖太祖轻骨,京城府尹不敢贴通缉令,怕坐实了太祖墓随随便便就给人盗了。


    拍卖会当天,望卿换了一身打扮,劲装束发,戴了一张狐狸面具,坐在贵宾房的窗边摇扇子。


    玉珍阁弄了一座游轮——说游轮毫不夸张,望卿也没想到古代的船也能壮观成这样,足有四五层楼高,雕梁画栋,挂的灯笼上都镶钻。


    年度拍卖会,人人都有入场券,轮船在大河上缓慢行驶,上面全是人,老板事先就来跟望卿说了,再尊贵的贵客,今日也得两人挤一间。不过望卿的室友还没来,她就自己先逛了一圈。


    船是好船,出了房门,就有专属的座位,能从上面看到一楼拍卖现场,现在是下午,拍的还只是一些丸药玉器,倒是有一套赵三里签名款至臻收藏版《清冷佛子与铁面御史》,卖出了五十两黄金的高价。


    赵三里文章审美走在时代顶端,连望卿都不得不佩服。


    望卿叫了一壶好茶,打算待在房间里看看江景——本来应该很诗情画意的,不过这附近江边开了几座工厂,烟囱在冒烟,再诗情画意也得打折扣了。


    望卿懒懒地收回视线,这时,正好房里来人了。


    这位应该就是她的“室友”,穿着一身白衣,没做什么遮掩,脸上同样带着一张鎏金面具,看样式,好像是兔子。


    望卿只用了零秒就认出了眼前的人,轻笑了一声,喊道:“阿蘅?”


    周蘅身形一震,没想到望卿居然出现在这里,不过只是一瞬,她就恢复了平静,淡淡地打招呼:“好巧。”


    真巧,望卿想。


    上次见周蘅,还是在周暄的共感里,听到对方淡淡地说要杀了她。


    周蘅穿得和平时一样,衣服洁白厚实,但没人比望卿知道周蘅有怎样的腰,怎样的腿,怎样勾人的蝴蝶骨……怎样冷漠的心。


    这么一看,完全童脸狼来的。


    周蘅也不尴尬,坐到望卿对面,沿江看了一眼:“许久没出皇宫,没想到风景还不错。”


    望卿笑了一声:“是不错,比玉清宫宽敞很多。”


    周蘅:“……”


    周蘅有意无意地不跟她对视,两个人坐在一起,居然都觉得有几分尴尬。


    幸好外面来人通报,拍卖要进入下一个阶段,请贵人们出门观礼。


    第58章


    总听人说“见面三分情”, 原来是真的。


    周蘅和望卿一道出了房门,坐在外头的双人坐席上,接过侍女递来的一干茶水点心, 挨个摆好, 给自己倒好茶, 不急不慢地往嘴里灌了一口,觉得嗓子清爽了, 才借着面具的遮掩, 悄悄看了望卿一眼。


    谁料望卿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面具后那双熟悉的眼睛含着常带的笑意,一瞬间就能把周蘅拉回那些混乱的、潮湿不堪的夜晚。


    有些人就是这样, 天生能做坏人。


    望卿一直在观察她,观察她无比熟悉的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面具, 她也知道周蘅脸上哪个地方有痣, 哪个地方怕痒。


    跟在周暄共感里看到的人根本不是一个, 周蘅长成这样, 她能有什么心机?


    ……越是这样, 望卿反而觉得越带劲。


    周蘅温顺, 文静,一举一动莫不如天上明月,她温柔地看着你,心里却想着杀了你, 不是很有趣吗?


    望卿直接了当道:“你想杀了我吗?”


    周蘅这次* 终于坦坦荡荡地看过来, 她平静道:“想。”


    望卿问:“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为什么不杀我?”


    拔下你头上的簪子,插进我的喉咙里, 这样我滚烫的血就可以流满你的手,我们就都解放了。


    周蘅的坐姿很挺拔,一丝不苟。对自己要求高的人都是这样的,在望卿的印象中,周暄也是从不驼背。


    这样就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人的脊背永远都能撑住,就算天塌下来,她的腰也不会弯一寸。


    周蘅把视线平静地挪开,看向一楼的拍卖场,说:“姐姐不想杀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话说得很奇妙,听起来就像姐妹俩天生就带的外人刻板印象里的矛盾一样,因为周暄争皇位,跟周蘅渐行渐远,周蘅是周暄手里的傀儡,她要仗着周暄才能活,所以对周暄的行为和决定都没有改变权。


    但现在望卿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纵容,这对姐妹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要坚固深刻。


    ……为什么会有人的关系是这样呢,周蘅从小目睹周暄因为皇位变得面目全非,两个人冷淡了一辈子,到头来周蘅居然还愿意顺着周暄吗?


    难道血缘的牵绊大到这种程度吗?


    除非周蘅其实知道周暄想当皇帝是为了把诅咒揽到自己身上,不让周蘅出每个月的心头血,可如果是这样,如果理解了周暄的苦心,为什么她跟周暄的关系还是现在这种模式?


    望卿越想越不明白,甚至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周蘅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推过来:“很热吗?”


    望卿仰头把茶水灌完,自暴自弃地靠在椅子靠背上,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搭理周蘅。


    周蘅等了半天,见没有下文,摩挲了一下手指,主动搭话道:“你是听说了拍卖轻骨的事吗?”


    周蘅是一个很会撒娇的人,在她愿意的时候,眼睛里会流露出无尽的亲昵和安静的顺意,说话的尺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现在却在这没话找话,可见她的心绪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太平。


    反而是这句没话找话的寒暄,让望卿骤然想起周蘅在小院里等她的每一个日夜,看见周蘅一点不显山露水的真心,于是不免有几分心软。


    理智上,周蘅知道望卿该杀,可感情上,她又很想再看一看那双多情的眼睛。


    感情的事真是要人命。


    望卿敷衍地回道:“来凑热闹。”


    这么大的热闹,不凑白不凑。


    底下拍卖已经叫到高潮了,拍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贵,到了锦阳知府,他牵了一座巨大的铁笼上场,笼里居然装着一个人。


    那前几天在惊蛰面前打太极,眼观鼻鼻观口说自己管不了的知府大人脸上容光焕发,一副自己什么都管得了的得意样,朝小厮挥了挥手,小厮举着单子上前唱道:“第四十六件拍品,耶平药人一个。”


    以防这生疏的名词大家听不懂,小厮又生动地解释道:“大家都知道耶平人最擅长邪术和巫术,这医巫本一体嘛,这位药人就是耶平邪术浸养出来,从小吃着各类草药长大的,血可解百毒。”


    笼子里怯生生的少女抬起眼来,露出来的小臂皮肤上长着红色的怪异纹路,手腕脚腕都被镣铐绑着——跟绑望卿的那种细金链子不同,是实实在在足铁的沉镣铐,压着那女孩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小厮和知府热情讲解的间隙,女孩以一个很小的幅度转了转头,跟二楼隐在柱子后的惊蛰对上了眼。


    惊蛰冲女孩点了点头,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再往上,三楼的周蘅放下茶杯,说:“周暄特地派人告诉玉珍阁老板,允许拍卖轻骨的卖家登台。”


    望卿道:“周暄不怕皇室蒙羞吗?”


    周蘅一笑:“周暄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皇室的皇帝——锦阳机械坊爆炸的事,你听说了吗?”


    望卿也一笑:“身戴镣铐,我上哪听说?”


    周蘅噎了一下,好像在因为望卿罕见地冲她而心塞,片刻后若无其事地解释道:“锦阳是你的封地,但因为某些暂时没改的旧制,还保留了知府,这知府底下又盘根错节,一时没办法除去,周暄想借这个机会,替你扫扫地。”


    望卿道:“自己想做就说自己想做,什么叫替我扫扫地?我一年到头回不了锦阳一趟,叫周暄别恶心人了。”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察觉到望卿的情绪,周蘅下意识地反思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对方不开心了,但反思了一半,又淡淡地想:她杀了乳母,我哄她开心干什么?不当场杀了她已经够好了。


    挣扎半天,周蘅又想起周暄的话,毕竟是周暄当初未雨绸缪,杀了望卿满门,这是周家欠她的


    周蘅就这样被两个想法吊着,不见面的时候尚且是第一种想法占了上风,但一见到望卿的面,第二种想法就不可遏制地冒出来,顺着望卿的眼睛占据她的心,让她很难理智地思考。


    一楼,锦阳知府打开了笼子门,让大家更直观地看到传说中的药人。因为是外族耶平人,这女孩艳丽得不像话,五官特别立体,眉眼间还带点凌厉,笼子门一打开,她就紧张地缩了缩。


    知府要把她拽出来,她不肯,陡然挣扎起来,知府脸色一僵,没想到药人会反抗。


    底下那么多人看着,这下就算不为拍卖,为了面子,他也非得把药人拽出来不可,因此用了点力气,拽得那女孩一踉跄。


    女孩摔在地上,又往二楼看了一眼。


    望卿同时察觉到,看到二楼那藏在柱子后面的人,给了三娘一个眼神,三娘会意,立刻下楼。


    电光火石间,药人女孩突然发力,猛地推了知府一把,知府没防备,被女孩推得撞上了笼子,与此同时,二楼一支冷箭陡然射出,当着满船人的面,射穿了知府的脑袋,箭头钉在笼子前面,写着“药人”两字的木牌上。


    知府的脑浆淌了一地,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杀、杀人了,杀人了!”


    “有刺客,快跑——”


    “怎么回事,上船不是不能带武器吗?!老板呢,老板在哪!”


    群众顿时乱作一团,周蘅不慌不忙地续上茶,拿手帕擦干净溢出来的茶水:“你不跑吗?”


    望卿也没动,视线追着二楼那道身影:“既然是周暄默许的,我有什么可慌的。”


    底下的人推搡着到处跑,知府的尸体被钉在舞台中间,身下晕开了一大片血迹,药人一个转身就隐入了人群,再也找不着了。


    小厮和打手们尽力维持秩序,都被撞得东倒西歪,望卿冷眼看着混乱的人间,突然问道:“周暄每月十五都会发病,其实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周蘅有点意外,不明白望卿为什么又开始说这个无关的事。


    望卿在混乱的人潮里,头脑反而静了下来,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任谁都能听得出的迫切:“你知道,但你假装不知道,是不是?”


    身边的一切都很急促,急促的人流,急促的望卿,这一刻,全世界都在逼着周蘅做出那个选择。


    ——那些可以交付真心的话。


    周蘅看着那双她人生中从没见过的眼睛,想起自己在小院里说过的话天外来物,意为不祥。


    可也是变数,是机遇,是不破不立的开始。


    周蘅叹了口气,在望卿急促的询问里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她会内疚。”


    望卿:“什么?”


    周蘅:“我若知道,她会内疚,我怨她,她才能做皇帝。”


    一个以为不知道,一个装作不知道,一个扮演伤了亲人心的不择手段的暴君,一个扮演被伤了心的一无所知的天真妹妹,这对姐妹就这样演着怨爱了这么多年。


    望卿突然轻松地叹了口气,转头笑了,笑得那么真心实意,以至于周蘅都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没见过望卿真正笑起来的样子。


    望卿释然地站起身,对系统说:“我不要造反了。”


    系统:“唔。”


    她拉起周蘅的手,突然跑起来,顺着人流跑到甲板上。


    船已经靠岸了,不少人都挤着往下跑,望卿把周蘅揽在怀里,往下挤的过程中,对着周蘅道:“喂,我说,谢谢你。”


    周蘅一头雾水:“啊?”


    望卿说:“我把你送回皇宫,你在小院里等我。”


    她又突然掀开周蘅的面具一角,在周蘅下巴上亲了一口,重复道:“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望卿宝宝开始开窍懂得爱了[害羞]


    第59章


    惊蛰当众杀了人, 顺着人群跑到了岸上,在约好的碰头地点找到药人,拉着对方的胳膊往小巷里跑。


    其实药人连惊蛰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任由惊蛰有力的手拉着她, 拉着她逃出这艘船,最好能逃到耶平, 回她的故乡。


    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惊动官府是不可能的,惊蛰盘算了一遭,从包袱里掏出两顶假发, 把自己和药人伪装起来,在江边小巷子里东钻西跑——她来之前杀了锦阳放火的两个世家子弟, 现在又杀了锦阳知府, 下一个该杀谁?


    任由知府贩卖药人的玉珍阁老板, 还是恶贯满盈的承安王, 高坐明堂的皇帝?


    惊蛰只能用这些充斥自己的内心, 否则总会想起李和玉手腕上的红绳, 她只能让自己先跑起来。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少, 可有一个一直穷追不舍,惊蛰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藏进拐角,把药人塞进巷子里面, 手里握着一支冷箭, 蓄势待发。


    既然没决定好下一个对象,就拿眼前这个开刃吧——


    凌厉的风扫过所有人的耳畔,电光火石间, 惊蛰盘算好来人的速度,攥着冷箭一把插进对方喉咙。


    这箭太狠,追来的人反应不可谓不快,偏头躲了一下,被冷箭插进肩膀。


    惊蛰没管溅在脸上的血,却在看清是谁后僵住了:“三娘?”


    三娘也懵了:“惊蛰?!”


    三娘反应过来顾不上伤口,抬手猛地锤了惊蛰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回事?!要拍卖什么太祖轻骨的人就是你?刚刚锦阳知府也是你杀的?你到京城来,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惊蛰在这熟悉的叱骂声里红了眼眶,好像一辈子没流过的泪都在这里了,她愣愣地看着三娘,像傻了。


    三娘嘴上讲话连气口都没有:“我昨天刚听说锦阳的机械坊爆炸了,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去盗的太祖墓?为什么杀了那个知府?你可知刚才承安王和陛下都在场,早就注意到你了,你我有什么委屈,为什么不和我说?”


    惊蛰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三娘,我以前不信命的。”


    “可命运作践我,我总得反抗吧,不然岂不是白活一次了。”


    赵三里在她的寥寥数语里听出了经年未尽的委屈,她不再多问,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跟着我去承安王府,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不许再私自行动了!”


    赵三里看了一眼巷子里怯生生的药人,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呼吸急促,马上喘不过气了:“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你都要救,她姓甚名谁你知道吗?”


    平时赵三里最喜欢写侠客仗义救人的话本情节,但到了自己人身上,总得考虑各种隐患,她知道惊蛰苦,得先护着惊蛰。


    惊蛰摸了摸鼻尖:“没关系,我跟这姑娘各取所需,她要自由,我正好杀知府,没事的。”


    赵三里觉得自己快晕倒了,生气道:“那也不能”


    药人小姑娘忐忑地举手,适时打断道:“那个不好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姐姐的箭头好像是带毒的,咱们要不还是先找地方给这位姐姐处理一下伤口吧?”


    惊蛰:“”


    三娘:“”


    该死,她就说为什么总觉得晕晕的!。


    江边全都乱套了,人挤着人,其中不少来拍卖会的达官贵人,而临近江边的工厂却很安静。


    今天是休沐日,不开工,只有基础设备在运行,嗡嗡地烧着煤,值班的工人昏昏欲睡,本来想偷溜去轮船那边看热闹的,但同事临时跟他换了班,他受了人家的情,只好应下。


    昏睡间,好像有人进了工厂,值班的工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本来请了假的同事去而复返。


    那同事走路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像喝多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工人喊了他一声:“哎,老王,你今天不是请假回老家吗?”


    老王没应,依旧一摇一晃地往前走。


    工人怀疑他喝过头了,站起身来凑近过去,又喊了一声:“老王?”


    如果凑近,就能听见老王在嘀咕什么:“我佛慈悲,宽恕我,我佛宽恕我”


    他衣兜里平时放工厂出行牌的地方,此刻正安静地躺着一枚明镜寺平安符。


    工人觉得奇怪,又喊了一声:“老王!”


    老王如梦方醒,愣愣地看着同事。


    工人问:“你怎么了,这个点就喝多了?”


    老王“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嗐,家里亲戚劝酒,不好推辞嘛那什么,今天辛苦你了,我来吧。”


    反正老王假都已经请了,代班也过了名录,工钱算在这位工人头上,他不知道老王怎么想的还要回来上这半天,不过不关他的事,乐得清闲:“你确定吗?”


    老王点点头:“当然确定。你不是想去旁边玉珍阁那大船上看看吗?正好现在有空了,快去吧,这里我来照看就行。”


    工人心想真是土老帽,人家那叫轮船。老王愿意当这个冤大头,他没意见,抄起自己的外袍走了:“那这交给你了哈。”


    “诶,诶。”老王木讷地点头,送走了同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机器轰隆轰隆地自己运作着,等同事走远了,老王又开始神经质地嘀咕:“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宽恕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煤炭,上面盖着一层闪着光的银粉,在车间的灯照射下,显得诡异极了。


    老王又念叨了一声我佛慈悲,把这块诡异的煤炭扔进了铁炉里……


    顺昌王被人潮裹挟着下了船,晦气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叹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


    她跟着往城里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伸手拉住,看见王芝兰那张铁驴脸,打招呼道:“呦,王御史,你也来凑热闹?”


    王御史平时一见到她跟望卿,就像见了鬼一样,一把拉回顺昌王扯住的衣服,冷淡道:“见过顺昌王。”


    顺昌王摆摆手:“咱们都这么熟了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怎么着,你也来调查太祖墓被盗的事?”


    王御史敏感道:“还有谁也在调查?”


    “唔,”顺昌王指了指自己,“本王啊!”


    王御史:“………”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顺昌王一遍,在对方被酒色浸润得过头的脸和身体上找不到一丁点务正业的影子,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顺昌王在她这里吃冷屁吃习惯了,自己厚脸皮地追上去:“卖骨头的人没现身,倒是隔空射杀了一位知府,现在弄得大家四蹿而逃,你有什么头绪吗?”


    王御史淡淡道:“承安王不是已经去查了吗?”


    “嘿,”顺昌王摸了摸下巴:“原来你也看见她了,不过坐她旁边那位,你觉不觉得……”


    王御史道:“不觉得。”


    顺昌王:“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不觉得了?罢了罢了,大人物都出场了,也没咱们什么事了。唉,只是不知道那个药人妹妹去哪了。”


    王御史正色道:“人口买卖犯法,玉珍阁老板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诶,”顺昌王说,“这应该怪不着人家老板,我听小道消息说,是陛下允许玉珍阁开放所有审核的,人家估计都有自己的打算……更何况就算这里不卖,你以为别的地方也不卖吗?”


    王御史道:“买卖同罪,顺昌王方才的话过分了。”


    顺昌王道:“你怎知本王不是要帮药人?”


    王御史的眼神明晃晃地表露出一个字:呸。


    顺昌王只好笑笑,毫不见外地揽着王御史往前走:“我说,你每天这么来回跑,不累吗?这事陛下明显有打算,咱们看了乐子也就算了,你还真想把那个冒犯天家威严的盗墓贼抓拿归案?”


    王御史理所当然道:“这是应该的。”


    “别这么死脑筋,陛下自己都不见得多重视天家威严呢,”顺昌王揽着王御史往酒楼走:“走走走,本王请你吃饭。”


    话没说完,她觉得好像什么玩意震了一下。


    顺昌王和王御史对视了一眼,前者奇怪道:“……什么声音?”。


    周蘅不打算回皇宫,没搞清楚望卿在亢奋什么,捏了捏望卿的手示意她停下:“你心情很好?”


    望卿眨了眨眼:“是不错。”


    周蘅抿了抿嘴:“为什么?”


    她只是说了一句如果自己知道周暄的苦心,周暄会愧疚而已,怎么到了望卿那,自动翻译成了姐姐我爱你?


    “没有为什么,”望卿突然凑上来,隔着面具跟周蘅对视,“阿蘅,我爱你。”


    周蘅:“………”


    周蘅狼狈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望卿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常说爱,可这个不同,这好像还是望卿第一次不带任何一丁点欲望,不包含任何一种性的我爱你。


    就在这时,望卿耳朵动了动,仿佛听见大地在“叹息”。


    她皱了皱眉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就被突如其来的热浪掀飞了,电光火石间她只来得及把周蘅护在怀里,两个人一起撞上墙壁。


    巨大的爆炸轰鸣声这会儿才传到望卿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好像聋了,耳鸣像一阵阵钟声,敲得她神魂俱灭。


    大火骤然沿着工厂烧起来,离得近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大片废墟,望卿护着怀里的周蘅,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京城的工厂爆炸了——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当所有角色都开始出来露面的时候就是马上要大结局了


    第60章


    有那么一会儿, 望卿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京城的护卫队比锦阳那小地方的有效率得多,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几个侍卫冲到望卿面前, 紧张道:“承安王殿下, 您还好吗?”


    望卿被崩得神志不清, 居然还腾出手来摁死了周蘅脸上的面具,她把昏迷的周蘅递到那侍卫手里, 吩咐道:“将此人送到承安王府, 有任何差错唯你是问。”


    侍卫道了声是,看了看望卿的脸色:“殿下,您没事吧?”


    望卿摆摆手, 低头咳嗽了几声,随手叫来一个侍卫:“你, 去跑一趟神机营, 找我的学生, 告诉她时候到了, 她知道该怎么做。”


    那侍卫不敢耽搁, 领了命令就跑了。


    望卿撒开身边想要来扶她的手, 站起身来, 这才看见京城的景象——


    沿江的工厂全炸了,早就看不出原貌,那停在江边的船上了天,现在不知道残骸落在了哪, 附近的民居、店铺塌了一大半, 哭声混杂在血气里,到处都是断肢。


    在这片混乱中央,站着一个出尘的僧人, 无心闭着眼低声念叨经文,察觉到望卿的视线,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无声地笑,口型在说:“这是人间,你喜欢吗?”


    望卿脑子里嗡一声炸开,冲上前去,朝着无心的侧脸就是一拳:“混蛋!”


    附近的侍卫和百姓都吓了一跳,劫难中的人们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寄托的依靠,被望卿一拳打散,旁边的小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吵得望卿太阳穴突突地疼。


    侍卫们上前拦道:“殿下,无心大师是特地来帮忙的,寺里的僧人们都在帮忙安抚百姓,您别乱来!”


    无心“阿弥陀佛”了一声,善解人意地摆摆手道:“无妨,承安王只是发泄一下罢了。你们快去帮忙,这里不用人陪着。”


    侍卫们明显更偏向无心,警惕地看了望卿一眼:“可是”


    无心又“阿弥陀佛”了一声,平静道:“去吧。”


    侍卫不放心地盯着望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无心轻声道:“你在愤怒什么?”


    望卿一言不发,眼睛红得吓人。


    无心无奈道:“这里的人与你无关,我在创造机会给你刷数值,怎么还生气了?”


    她一伸手,向望卿展示她的壮举,仿佛一个要奖励的小孩子:“看啊望卿,这都是为了你——”


    孩童的啼哭一声大似一声,那能穿透人耳膜的尖叫仿佛一把钉子楔进望卿的脑子里,大火渐渐开始蔓延,工厂爆炸的余温还在燃烧。


    无心重复道:“这都是因为你。”


    ——这都是因为你。


    望卿好像一下子被拉回脚步杂乱的实验室,嘶吼,吵闹,各种尖叫混杂在一起,她跟着孟春跑,可孟春消失了,她也跟丢了,路上遇到的人一见到她,就像看见怪物似的躲开。


    “都怪你,是你害死了秦博士,害死你自己的饲养员,现在还要来害我们!”


    “早就说不该养这个怪物,现在好了,你们满意了吧!”


    “都是因为你,现在我们要一起死了”


    望卿像被原地抽了个大耳光,抽得她耳鸣不止,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那手用了点力度,一下子把望卿的神智摁了回来。


    周暄出现在街道上,语气平和:“无心大师,你怎么在这?”


    周遭的侍卫一下子都找到了主心骨,跪下行礼:“见过陛下!”


    百姓们也都转头看过来:“那是陛下?”


    “是陛下,陛下来了!”


    “我家孩子还在房子下面压着,求陛下作主——”


    周暄挥了挥手,把禁军调来帮忙,顺昌王和王御史都在附近,积极地帮忙统筹安抚,王御史常走街串巷不说,大家也都认识顺昌王,这俩人没什么架子,来帮忙再合适不过。


    周暄一张口,就有镇定人心的作用,她负手站在望卿身边,已经无声地选了阵营:“无心,这里交给禁军,僧人大师们劳累了,可以先回去。”


    不等无心开口,她已经调了一波守卫,挨个把僧人们请了回去。


    无心笑道:“陛下来的正是时候。”


    她话音刚落,唯一剩的那座工厂轰一声塌了,火舌肆无忌惮地飞出来,顷刻间淹没了所有人——。


    承安王府,惊蛰把三娘安顿好,找来了医师包扎伤口,她有好多话要问三娘,尚未出口,京城的工厂就炸了起来。


    三娘在昏迷中,隐约感觉到地在震,一下子把她惊醒了。


    惊蛰和药人都站在外面,药人喃喃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东西炸了


    惊蛰记忆里的烟尘再次覆盖过来,她一把推开药人的手,拔腿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里是京城,已经没人需要她去救了。


    惊蛰没站稳,颓然地摔倒在地上,被追出来的医师和药人扶起来,三娘刚跟出来,看见外头浓烟滚滚,转头吩咐府里的侍女:“找个腿脚快的,马上去神机营找刘工,就是殿下亲自带的那个学生,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快点!”


    没人比承安王府的侍女腿脚更麻利了,三娘看她飞奔出去,放下心来,自己还受着伤,搀着惊蛰回屋:“你到底瞎跑什么?外头有禁军和护卫兵,殿下和陛下都在,你冲出去能干什么?”


    惊蛰沉默了片刻,还是要出去——即使这里的人跟她没关系,但她见过工厂爆炸,一定会死很多人,多个人帮忙多份力气。


    药人妹妹无措地跟着她,三娘见状,立刻大声道:“哎呦——”


    医师是承安王府的医师,最会跟三娘打配合,立刻道:“三娘,你可不能再动了,毒素还没清,越动蔓延得越快。”


    三娘忍着痛道:“不行,我要跟惊蛰去,这么大的事,我必须得陪着她。”


    医师惊恐道:“别动别动——”


    惊蛰把她按回去:“你瞎动什么?!”


    她知道三娘的意思,叹了口气,说:“三娘,你一定也听说锦阳机械坊爆炸的事情了,我见过一次,没法对这事置之不理。”


    三娘道:“我没不让你管,不过不一定是这种管法。”


    惊蛰没听懂:“什么?”


    三娘神秘兮兮道:“你炸过寺庙吗?”


    惊蛰:“啊?”


    医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弱弱道:“先别管寺庙了,这位姑娘,你箭上是什么毒,有解法吗?再不解毒,别说下床,马上下棺了。”


    惊蛰这才想起来:“是之前在玉珍阁老板那里买的见血封喉。”


    医师:“”


    三娘:“”


    医师:“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几人大眼瞪小眼间,药人妹妹弱弱地举手:“那个我可以帮忙。”。


    系统急促道:“无心真是疯了,铁了心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吗?望卿,从这里向北一百米左右有一条小巷还没烧到,那附近有水源,你先过去。”


    周暄带着禁军去救火了,临走前找人扣押了无心,望卿被人潮推搡得左摇右摆,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系统又叫了一声:“望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无心的事一会再管,你刚被爆炸掀飞了,受了伤,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禁军已经跟着周暄去了,这里临江,过不了一会儿火就灭下来了”


    望卿只是依靠本能在走,她路过疾苦求生的百姓,看见大火里挣扎的生灵,听见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在喊妈妈。


    ——她好像也这样喊过。


    系统语气温和下来:“望卿,这不是你的错,别听那个老秃驴妖言惑众,我们先去有水源的地方,好吗?神机营已经在路上了。”


    望卿充耳不闻,掉了个头,冲进火场抱出那小女孩。


    系统语气陡然急了:“望卿!”


    就在望卿抱出那女孩的下一秒,方才的房子骤然塌了,砸在小女孩刚才站的地方。


    望卿指挥道:“所有人排好队,跟着禁军走,别挤!”


    这一圈的百姓像找到了主心骨,根本管不了排队的事情,一脑股扎过来,禁军艰难地维持秩序,望卿又大声道:“从这里往北走,别乱,排好队,看好脚下的路,不然谁都别走了!”


    那女孩伏在望卿肩头抽抽嗒嗒地哭,仿佛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温暖又有力,渐渐不再挣扎了。


    望卿总是漫不经心,连自己都不在意,居高临下,傲慢又娇气,这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一面……周暄忙活在火海里,隔着老远看见望卿蹭黑的侧脸。


    她是自愿走入人间的。


    无心被两个禁军押着,静静地注视着望卿。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好像发现了一个十分好玩的把柄:“你是个善良的人。”


    你可以把人皇驯服成听话的随从,在高悬世人头顶的明镜寺纵火,扬言你是宿主,这里是你的世界。


    你可以杀贪官,可以砍断云南王的手指,可以桀骜地跟天地对峙,可以带领神机营撕出一线生机。


    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天下蝼蚁,百态民生面前,你还能这么不管不顾吗?


    望卿听见无心很轻很轻的声音:“那样的蝼蚁你已经杀过一个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哦对,可能跟绿豆糕的滋味差不多,你不喜欢吗?”


    望卿隔着火海,听着这老妖精的絮语,耳边传来小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那女孩可以是怕过了头,骤然安稳下来,没一会儿就趴在望卿肩头睡着了。


    远处明镜山上突然腾空而起一束红色的烟花——


    望卿的笑脸应着火光,她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无心,没挪开一寸:“我听系统说,小世界里残留的宿主影像就像缚地灵那种东西,是赖着别人地盘不走的贱货。”


    无心的嘴角拉平了几寸。


    望卿走到无心面前,笑意盈盈,一字一句道:“无、心、* 大、师,我请你看烟花吧?”


    在望卿身后,明镜山上火光四起,砰砰砰的大炮声此起彼伏,神机营的刘工带着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路子工程师,把明镜寺炸了,佛像轰然倒塌,山头烧成一片绚烂的红。


    小美终于赶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扔给望卿一把短式火铳,望卿抱着熟睡的女孩,脚步轻盈地起跳接过,然后像练过的无数次那样,回头抬手精准点射——一炮轰飞了无心的头。


    小女孩睡得很香,完全没被惊动——


    作者有话说:特别喜欢这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