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荣晞话锋一转，衡山王刚想起身的动作一顿，生生僵住面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衡山王还如何向侧妃交代呢？”荣晞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衡山王身上却像有千斤之重，“马鞍上的杏叶钉脱落虽是意外，但到底是致使惊马，侧妃堕伤的元凶，公侯王族的一应器物皆有规制，每次用之前本该细细检查，更何况是军战所用之物，衡山王手下仆吏也太过不小心了些！”
弘农王看着衡山王的目光沉肃，虽不至于讽刺，但到底有些怀疑的冷意，倒是渔阳王颇守君子非礼勿视之礼，偏开头轻啜茶水并不看他。
衡山王一边暗恨弘农王的咄咄逼人，一边对渔阳王生出几分感激和愧疚交加的复杂感情，但他现在不得不打起精神回应荣晞的话。
“殿下说得是，竟能出现如此荒唐的纰漏，玩忽职守，罪大恶极！”受伤的侧妃自然比一个一个属吏重要，虽被别人拿捏住错处让衡山王羞恼不堪，但公主话语间似乎打算追究小吏的罪责，衡山王自然喜闻乐见，故而一副受害者的愤愤之态，“殿下放心，臣定不姑息养奸，必严惩不贷。”
荣晞也不至于圣母心，扩散到衡山王手底下一个小吏的安危上，权力争斗总是会波及无数普通人，即便贵为宗室王侯的公子都能被殃及，王座之下埋葬的无辜骸骨自然更是不知凡几。
这是荣晞下定决心要走的路，就做好了准备，向远山向天际迈进的步伐，片刻不停。但她也看不得衡山王太过得意，于是轻轻颔首之后继续道：“渔阳王府和弘农王府都因这场谁也预料不到，且都不想看到的意外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受伤者虽是你府上姬妾，但到底身怀宗室血脉身子金贵，又发生在行军途中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不给衡山王相应的惩处，恐怕军中会多生非议难以服众，衡山王能理解的，对吧？”
衡山王面色又是一僵，这跪下去的膝盖是彻底起不来了，但渔阳王府和弘农王府的公子处置在前，公主又说得又名正言顺的，还特意先问过他，他要是说不能理解，那像什么样子呢？
他怎么能说不能理解呢？
“呵呵！这自然是，公主说得有道理，臣，听候殿下处置，便是！”僵硬的笑依旧维持在面上，但看着就是满肚子苦水生生自己咽下的悲催样子，明明是受害者没讨到什么同情优待不说，竟然还在跪在这儿领罚，可真是！
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弘农王心情甚好，自己儿子领受的那不痛不痒的惩处都不觉得有什么了，公主真是赏罚分明，持正公允，实在太对他胃口了！哈哈哈！
荣晞权当没看见衡山王像吃了黄连一样的表情，正要开口裁决，一个千牛卫掀帘匆匆走了进来，附到荣晞耳边私语了几句，荣晞面上神色不变，但晋阳王世子一直关注的她，还是捕捉到她唇角微不可察的轻勾了一下，带着转瞬即逝的嘲讽。
颔首让人退出去，荣晞用车内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轻叹一声：“哎！可怜见儿的！”
“衡山王，陈侧妃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刚让人传话来，为你求情！”
衡山王怔然抬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荣晞，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老军师反应迅速，迈着年迈拖沓的脚步走到衡山王身边，跪下来，“老臣，代主君谢过公主殿下慈悲宽恕！”一边还死死揪着衡山王的衣袖，拉着人一起拜下去。
“不用谢我！”荣晞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如神像般怜爱世人的微笑，“要谢，便谢昔日太王后给你们王爷，聘了个聪颖贤淑的好侧妃吧！”
“既有侧妃求情，如今她还伤着身子，最是需要人关怀照顾的时候，此番对衡山王的小惩大诫，便免了！只是衡山王！”荣晞语气并不铿锵尖利，带着温和却不容人质疑的郑重。
衡山王一个机灵，“臣在！”
“当引以为戒，一方诸侯，当治家严谨，老王爷将爵位和封地传给你，你要对得起这个位置和他的厚望才是！”
衡山王低头，有些无地自容，“是！臣知晓了，必谨记！”
荣晞环视一圈，发话：“好了，此事已经了结，诸位都是同宗亲缘，莫要因此事生了嫌隙！借晋阳王世子的宝地，耽误他静心养伤许久了，如果没有什么想说的，便各自都散了吧！看时辰日暮已经西斜，今日战役应当也快结束了，去跟车骑将军打个招呼，就不用回去了！”
“是！臣等告退！”
等一行人离开，荣晞简单同荣景俞简单客套两句，两人心底压着的事都不少，荣晞很快提出告辞，也没有收到挽留。
一出马车便见南星在她的马车外等候，之前处置宗亲王侯的场面，不适合她在，便让她回去陪陈侧妃。
见到荣晞，她马上迎上去，伸手亲自将人搀扶下来。“衡山王在马车里同陈姐姐说话。”这是解释她为什么在外面，也提醒荣晞现在恐怕不适宜回去。
荣晞颔首，“陪本宫走一走。”南星自然不会拒绝。
不知道前方战情如何，但陈侧妃坠伤的事故发生之后，车骑将军便在控制后军往前推进的速度，四万人的军队车马行进缓慢，现在已经基本要停下安营扎寨了。
荣晞先让人带她去看已被击毙的那两匹疯马，也亏得她来得还算及时，按照军中的惯例，检查没带疾病也没中毒的死马，都会被宰杀充作犒赏军士的伙食，再晚一点，也许一只完整的马腿都找不到了。
之前在马车中回话的千牛卫也在，看着公主屈尊降贵蹲下身打量死相狰狞的马，那一看就价值不菲，轻柔洁净的衣袍，都粘上地上的尘土泥泞，有些看不过眼，又担心公主信不过他们，略带忐忑的开口：“殿下？这马可是有不对？”
荣晞面不改色摇摇头，站起来，“没什么！”示意人可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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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抬走了。
没再说什么而是带着南星，亲近的千牛卫和荆州的亲卫相护，一路沿着马车厚重的车辙印往后走。没有走太远，便到了惊马的事故现场，地上发黑的血迹已经冷凝冻在北地的黑土地上。
从荣晞开始检查马匹的时候，南星就有些心下忐忑，现在身边都是信任的人，也不忌讳被旁人知道她同殿下的关系，南星斟酌片刻，试探开口：“殿下？您这是？”
看到如搓板样碎石铺就的外侧小路，也算是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荣晞并不回头，平静开口道：“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晋阳王世子出的？陈侧妃事前可知？”
南星嘴角僵了僵，但也不意外英明神武的公主殿下，会猜到这是她们的手笔。
她拉上陈侧妃结盟，要陆续打压各个诸侯王的气焰是殿下授意的，但具体怎么做殿下日理万机不会一一过问，她们这次一箭三雕，策划了许久让她颇为得意，但殿下似乎未必喜欢这样险恶的手段。
她连忙解释：“此计是南星同陈侧妃一同商议定下的，因牵扯重大，计策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二人担心泄密，也不曾告知晋阳王世子。”
荣晞偏头瞥了她一眼，有些不信：“此计策最凶险的莫过于坠马的陈侧妃，稍有不慎腹中子嗣保不住不说，她自己也有可能有危险，她一个做母亲的，会统一拿自己腹中胎儿和自己的性命安危作赌，陷害自己的夫郎？”
“殿下明鉴！不敢欺瞒蒙骗殿下！”南星感受到荣晞言语中的质疑顿时急了，就想跪下自证清白。
“站稳了莫跪！”却被荣晞的声音止住，下弯的膝盖顿在半空中，“大军离这里不远，摸让人瞧见，你莫慌，好好说本宫听着呢！”
“是！”南星眼眶有些酸涩，“嘉峪关在前，我要策划一场觉不容许有闪失，且能利益最大化的意外，陈侧妃主动提议她现在身份特殊，可作为导火索。衡山王马鞍上的杏叶钉是她亲自去取下来的，她一贯贤惠示人，常去亲自给衡山王的宝驹喂食，出现在马厩没有人会怀疑。”
“她跟随行军衡山王十分挂心，吩咐了药童日日为她煎安胎药，我们悄悄将药渣收集了起来，今日偷偷服用了双份的安胎药。坠马的地点，方向和角度都是我们精心算好的，那片地很长一段都很平坦，而且前几日下了雨，地质不算太硬。”
“我们确保那个时辰，医令正好在身后不远的晋阳王世子的马车里为他换药，能第一时间赶到。出马车前陈侧妃还在腰后腹前围了厚厚的绒布作为保护，没有人会盯着一个孕妇的肚子看，她穿得宽松又实属正常，只要她第一时间被抱上马车，医令赶来之前，南星快速将她腰腹的绒布扯下来就没有人会发现。”
荣晞有些沉默，“你们倒是计划缜密细致，也十分胆大，但即便处处小心规划，依旧有不小的风险，陈侧妃以身作赌，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