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从何说起呢。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静,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纷扰都消散了,只剩这个屋顶。
萧冶长长地抒出一口气,似答非答地道:“很小的时候,母后曾经和我说过一个道理。她告诉我,莫把人想的太低,一辈子那么长,可以做许多许多事,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但是呢,也莫把人看的太高,如果经历了某件大事,那么这件事就会在生命里围个惨痛的囚笼,无论再怎么往前走,这个笼子就再也挣不开、去不掉,甚至死了都得不到解脱。
“对母后来说,“笼子”就是她华信年岁接到入宫为后的圣旨,从此无论她的品行高低,是否有助益于江山社稷,她都只能活在一个叫作‘皇后’的壳子里,一辈子都逃不掉。”
很早之前,萧冶对母后的印象和臣民对傅皇后的评价十分一致——宽仁慈悯、贤良淑德,既能安抚后宫众妃,也能劝谏君王治国理政,一朝文人士大夫的梦中贤后。
萧冶如今年岁渐长,有时夜回梦转,将过去那些事反刍似的来回嚼,才幡然意识到:
母后想要自由,很想。
可她就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狱里捱了一辈子。
这种隐晦的,带了点无力的,又有些深刻的思考,萧冶没指望陆偊听懂,他太年轻,离她所处的朝谋算计太远——他本就应当听不懂。
但是陆偊听懂了。
他自如地说:“我明白了,傅太后因为入宫这个‘笼子’做了一辈子的皇后,那你呢,你也是因为一个‘笼子’,所以这辈子都没机会当皇帝了?”
“是。”萧冶深吸口气,遏制住喉腔的颤抖,平淡地叙说,“和亲奚国的前日,父皇召我去了宣政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赏了我一碗九寒汤,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无法生育了。”
陆偊紧紧攥起了拳,怒道:“他凭什么啊!”
大梁因女帝而立,因女帝而盛,纵使民间仍有贬损女子的风气,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可了公主与皇子拥有同等的继承权。
只是仁宗那朝的乱事,则让多数臣民默认:
传给义子必起祸端,皇帝,要能生孩子。
萧冶的语气里是过尽千帆的虚无:“父皇说,奚国乃番蛮小国,不配拥有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
“番蛮小国?!你们大梁那么大的疆土,还怕一个番蛮小国?照我说,当初你就不该嫁,那时候就该发兵把他们灭了!什么狗番奴,还敢肖想起你来了?”陆偊坐正了身子,骂道,“太丢人了,以前天授皇帝多高的心气,你爹呢,软骨虾一个,连个仗都不敢打。”
萧冶摇头:“奚国确实不足为惧,彼时父皇将我嫁去奚国,是因为那时羌鞑对中原虎视眈眈,奚国疆域虽小,却夹在羌国和大梁之间。我若是嫁过去,就能拉拢奚国,为大梁争取一道缓冲的屏障。”
陆偊冷笑:“这话你爹骗骗他自己就算了,你要是信了那就是你活该。”
理由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彻底剥夺她的继承权,演了一出叫做“家国社稷”戏文而已。
“——我没信,我这不是打回来了。”萧冶凄然一笑,“如今奚国已灭,故土已复,父皇母后都睡在了皇陵,我没什么好怨怼的,唯一耿耿于怀的,就是那碗九寒汤,好苦啊。”
她自幼承太傅教养,明白圣贤伦理,她是子,皇帝是父;她是臣;父皇是君。
子要从父;臣要忠君。
所以那碗汤,只要父皇送过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她介怀的是……那碗汤父皇是在宣政殿早朝的时候,赐给她的。
她跪在宣政殿铺平华丽的地毯上,周围站满内外朝百多位文官武将,那些或担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都射向她捧起药碗大口大口喝下去时发抖的脖颈。
喝完后,太医们鱼贯而入,扶着她进偏殿睡躺。
她隔着宣政殿那道辉煌璀璨的屏风,攥着母后的手,喊了一天的:
“娘,越鸿好痛。”
父皇在听,父皇的臣子在听,那些曾把她看作下一位皇太子,对她俯首尽忠的属下们,都在听。
听她哀哀祈求,声声泣血。
她的自尊,在那日被击得粉碎。
然而她并没有太多伤心的时间,痛完以后,她就坐进了和亲的车轿,望着随她远离故土的浩荡仪仗,她首先意识到的——
是这上万人的性命,以后就压在她肩上了。
她绝不能自弃。
萧冶心里明白,喝下九寒汤以后,她的灵魂就空了一块。
所幸她根本不在乎空的那块到底是什么,她太忙碌了,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利益,算计着金银,分析着得失,谋划着权势,草线灰蛇般为自己布局,她也太爱权了,权力像春药一样,每次谋得一点,就能从脚尖爽到头发丝。
她甚至会用“自己不能生”作为话语武器,以求自己在权谋算计里更进一步。
她永远能保持自己的冷静、温和、理智。
萧冶眺望天际皎月,云淡风轻地说:“本宫有时自省,就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我少时凌厉张扬,甚至有些娇气,如今徒留怀念尔。”
她根本没指望陆偊能理解她那些幽秘的隐思,却很快接受了自己为什么愿意和一个稚嫩的江湖游侠讲述这段过往
——她从来都是坦诚的人。
——而他也足够纯净,绝不会中伤她半分。
可陆偊听懂了。
他瘦得青筋暴起的手背挡住半个月亮,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公主,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没见过,但我总觉得这么大的事你都是自己在熬,你应该挺孤单的。上回你跟我说,你觉得这天下胜友如云,你错了,你确实有许多同路之人,你是他们的领袖,却不是他们的朋友,你绝对不会在他们面前暴露你的弱点的,你不敢。”
“放肆!”萧冶震惊地转过头,表情从愤怒转成惨笑,“你这个人,嘴真毒啊……”
她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挂在她的鼻尖,再一滴一滴地砸进裙裾,泛白的指节紧紧扣住瓦片,浑身颤抖。
陆偊一下就慌了,爬过去,蹲在她身侧:“公主,公主,你别哭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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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讥讽你的意思,我……我我……我本意是想安慰你的。”
“你安静点。”萧冶的喉咙里带着噎音,避开他想扶的手,重新扬起了头。
仿佛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她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越来越虚渺的夜幕,任由眼泪滚落。
哭得无声无息。
陆偊不敢说话了,满脸紧张地看着她,许久,他意识到:
她不是因为他的那句话才哭的,也不是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哭的,只是情绪压抑太久,需要一个出口。
他不应当打扰她。
他心里还涌出几分荣幸来,他一向是敬佩她的,能在此刻陪着她哭,他就觉得荣幸之至了;他还有些庆幸,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拿捏她人痛处的人,她大可以放心地哭。
没关系,他愿意陪着。
直到萧冶的肩膀终于平稳,陆偊才翻来覆去地掏出块自己用的旧帕子,看着边缘磨损的线头,皱了皱眉,觉得这玩意给她擦眼泪还是太亵渎了,没敢给。
想了想,他把那只藏起来的牛角镯递了过去。
“你做什么?”萧冶讶然。
“给你。”陆偊咬唇,真挚地说,“你看上去很想要这只镯子,公主,我希望你高兴,真的。”
月色下的少年皮肤雪白,两颊精瘦,眼睛却亮亮的。
萧冶忽然笑了:“我记得你这个镯子,你是偷……哦不对,拿了一个叫嘉平的小姑娘的对吧,你自己也说了,这个镯子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你拿来给我当证据,就没想过她也会难过?”
很快,陆偊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他的道德感开始打架了。
萧冶放松地哈哈大笑。
“你说得对,我得还给她。”陆偊再次把镯子裹好,收了回去,“我明天就还给她,给她留个字条,看在我放火救了她一命的份上,她不会拿我怎么样。”
萧冶也没拦,反正嘉平近日要去宅子里交接事宜,正好能和他碰上,镯子失而复得,她肯定高兴。
陆偊抱膝坐在她身侧,半束墨发散在耳后,露出精瘦的脖颈,忧伤地叹了口气:“公主,我好像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了。”
萧冶长吐一口气:“你有你的烦恼,我也有我的,你不是本宫的下属,无须为我做什么。”
陆偊急切地问:“公主,你也有烦恼吗?”
萧冶笑意浅淡:“当然有啊,一大堆。”
“跟我说说呗。”
“真要说的话……我最近挺缺钱的。”萧冶揉了揉太阳穴,“军营有新人要安置,最近有几项大开支,现在虽应付得过来,只怕后面周转不力,唉,想想就心烦。”
“你缺钱啊,你不早说!”陆偊穿得稀巴烂,但弄钱确实是他擅长的领域,“你等着啊,明天这时候还在这里,我给你拿来!”
“你等会!”萧冶拽住他的一块衣袖,“你不会现在去给我拿……哦不,给我现偷吧?我告诉你,你以前干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肃州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界撒野,就别怪本公主铁面无私给你治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