觑见她一霎那的细微失态,戟琮不动声色。
直到将领们尽数退下,帐帘隔绝喧嚣。他才从沙盘彼端绕过来。
“你那么在意做什么?”他字字砸来,“与他很是相熟?”
辛鸽纳闷道:“我何时在意了?张少监从前常来府中议事,偶尔见得罢了。”
“方才一听到这三个字,你表情都变了。”他黑眸如刃,一板一眼地拆穿她。
“那就是说,”他逼近三分,“但凡沾上你那死了的夫君,你便要多看上几眼,多想上几分?”
话锋又酸又辣,字眼咬得极重。
大敌当前,他却在这儿拎旧人翻旧账。辛鸽一时摸不清他是否是借题发挥。
“他死了。”
她将小旗帜插回沙盘,目光疏冷,没有追忆。
“死了的人,就别再提。”
戟琮眉间戾气松开些许。随后冰冰冷冷地睨她一眼,径直转身。
“陛下,出帐要佩护心镜...”缪儿小跑提醒。
男人像没听见,头也不回撩帘,没入风色之中。
辛鸽面无表情地暗咬后槽牙,只得让缪儿拿着护心镜追出去。
中军大帐里只剩她一人。
撇去旧怨不谈,自星台爆发冲突,戟琮鲜少再给她什么好脸色。她有时讥诮般想,如今不像他在强留,反倒自己一直巴巴地顺着他,哄着他。
至于他这番阴晴不定,到底是因她柔顺得太像委曲求全,还是旁人难揣的疯,她不想细究。
外头雾霭沉沉,天际半点星光都透不出,实在不是什么好天气。
胸中不安越来越剧烈,辛鸽莫名想起一卦。
她平时不喜卜卦,总觉得窥得太多天机于事无补,反徒增烦扰。
今夜却按捺不住。
“取龟甲来。”她回身吩咐缪儿。
龟甲被温水濯过,纹路泛光。她合掌轻摇,仪轨一丝不苟,蓍草指间滑落,铜钱叮然掷于甲。
上爻逢破,下爻遇冲,火剋金途,路断中途
凶象昭然。
但却并非兵戈之灾,是天灾。
她额上渗出冷汗,奔向帐前。猛然惊觉到入营以来,雾霭厚重,她无法观星,只顾着推演人谋,竟疏漏了这么重要的天象。
雾不散,土腥味重。她在云州见过这征兆。
那次,半个时辰后地龙翻身,整条街的房子塌了一半。
她没有凭据,这个预感谁会信,戟琮已带文荣文乞出军。又如何在地龙发生前从山道传进峡谷深处。
山高水远,杀阵已启。
贺兰山北麓,北康大军果然率先发动冲击。
北康大将亲率的重甲铁骑,如钢铁洪流冲入贺岚山北麓。以为能如履平地般碾碎西煌的防线。
北康不可一世的重甲骑兵踏入峡谷深处时,异变陡生。
“马为何跑不动了!”
“铁戟也好沉,怎么也挥不动!”
磁石发挥了作用。坚不可摧的铁索连环,成了他们作茧自缚的囚笼,行进开始迟缓,阵型大乱。
高坡之上,戟琮一身软甲,凝望混乱的敌军,眼中的嗜血光芒犹如修罗,杀意凛然。
“陛下,北康人进套了!”文乞握紧刀。
戟琮手握未加玄铁的长戟,向前一指。
西煌轻骑犹如尖刀,切入北康瘫痪的阵型之中。他们不受磁石影响,动作迅猛如电。
北康兵措手不及,人仰马翻,互相践踏。每次刀光闪烁,都有北康士兵倒下。
血雾喷涌,染红了峡谷的岩石。
戟琮目视残肢断臂横飞,眼前蓦地闪过五年前,辛鸽在练兵场推演军阵。
彼时的西煌正欲对周边部落用兵。
她拿木棍在沙盘轻划,将阵型拦腰截断。
“这个阵型不可平铺直推。”
文荣当即火冒三丈,直接撂挑子。“我们在前线出生入死,岂能听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南人在这指挥?!”
文乞也紧皱眉头:“主公赎罪,大哥话虽糙但在理。排兵布阵不是儿戏,夫人一介女流,哪里懂得兵法变幻?只怕会断送了前线将士的性命。”
这两员大将的轻视令辛鸽懒得辩驳,将木棍丢回桌上。这场仗打赢打输,于她根本无所谓。
戟琮坐在她身边,端详那道阵线,眉头微拧。
他看向辛鸽,良久语带迟疑:“噰噰,你划的阵,首尾不相顾。中段确实薄弱地厉害。”
辛鸽神色淡淡,轻描淡写:“这阵法确实是我从古兵书上看来的。”
文荣马上发出响亮嗤笑,神色倨傲。
辛鸽不以为意:“但这套阵法,最适用兵少之师去伏击强敌。精髓是,围城打援。”
葱白的指尖拨动沙盘。
“用主力大部,在主战场设下重重埋伏,诱主军拔寨而出,再逼他们派重兵增援。然后,再抽出少而精锐的一支伏兵,卡在敌军增援的必经之路上。”
她眸光生辉,越讲越清晰:“这支伏兵不求全歼,只求将援军阵脚彻底打乱、拖垮。待到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士气大乱之时,主战场的伏兵再骤然收网,两军合围,一举轸灭。”
辛鸽说完,似乎觉得纸上谈兵的推演颇为痛快,唇角弯起明艳笑意。
戟琮眼中的光也跟着软下去,望着她,低低一笑。
辛鸽玩笑意味地在戟琮肩上轻拍,像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平日多翻汉家兵书,总归没有坏处。”
但那笑意却很快收起。
她拨了一下代表文荣的旗帜,冷若寒霜:“不过这支伏兵,绝不可由他统领。”
她淡淡道:“他性情暴躁,伏兵最忌锋芒毕露。若忍不得一时之憋屈,提早暴露,满盘皆输。”
当众被一介女子当面削了颜面,文荣面色骤涨,喉间一哽,眼白泛红。秽语话已顶到舌尖。
戟琮脸上的笑意也消尽。
他缓缓抬眼,幽狼般漆黑深沉的眼眸,不声不响,带着警告,沉沉地望向文荣。
重逾千钧。
文荣被那煞气当头按住,将未出口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冷汗浸透了手心儿。
……
峡谷里传来一阵轰鸣,将戟琮从记忆中拉回,大地微微一晃。
“地动了!”
“陛下,是地龙翻身!”亲卫惊恐地抬头,看着两侧摇摇欲坠的绝壁。
“稳住阵型,撤军!”戟琮厉声喝道。
他握紧长戟,脑中掠过判断:这一仗他带的是最轻的兵,只要不恋战,以他的本事,总能从乱流里杀出一条路。山中尘土翻涌,喊杀声渐远。
再往后的战况,营中一时无人得知。
通信兵抓着个白羽鸽子,急如星火扑进大帐:“赫将军,国师!有鸽信!”
白羽鸽腿上系着细竹筒。辛鸽抢着接过,拆开竹筒抽出纸条。
纸条寥寥数语,无非邀她夜会偏营,汉字筋骨遒劲,她只扫一眼,就知出自谁之手
迅速将纸条揉进掌心,她沉声吩咐。
“缪儿,帮我备夜行衣与软甲。”
缪儿一惊:“夫人要去何处?!”
“北康偏营。”辛鸽目光沉静。张纯祐既敢传信,必有后手,她须借此一探北康虚实。
赫珠云不同意,“不妥,应当让属下们去!”
辛鸽摇头,“送信的人认得我。”
赫珠云抓起马鞭。
“那我随你去。夜里能抄近道。”
辛鸽看了她一眼:“赫将军,陛下要你镇守大营。不可轻离。”
赫珠云咬住下唇,没再坚持。
夜风灌满衣袍。
张纯祐裹着厚氅已在此等候。他脸上留下些许风霜,但书卷气依旧。
辛鸽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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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神色冷淡。
张纯祐稍纵怔忪,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被贼人强占,形容凄苦的受辱寡妇。
可辛鸽虽眉眼疲倦,妍姿夺目的脸上,半分没有哀戚。
“嫂夫人,”他镇了镇心神,勉强笑道,“一别多年,许久不见。”
纯祐与她自幼一处玩耍,若论青梅竹马四字,他们算得上名副其实。两家世交,两人都精通星象,性情也相投。
可偏偏郎家门第显赫,郎季远又早得官家青眼,先一步上门求娶,生生断了他的念想。
张纯祐他挥手屏退随从,待四周寂静,才痛心疾首恨道。
“西戎蛮子将大黎河山搅得膻腥如许,然胡虏无百年之运!大黎还有复国希望。”
辛鸽眄视他激愤的模样,静静开口。
“北康突然翻脸,是你帮了一把?”
“你痛恨胡虏,不也在为胡人效力。”
张纯祐被刺得苦笑道:“若我不借北康之兵力,如何驱逐西贼,复大黎河山?”
辛鸽唇角扯出嘲弄,“借北康之刀杀西煌,刀落在百姓身上时,你以为他们能分得清哪一柄是替天行道,哪一柄是图利自肥?”
张纯祐张了张嘴。
辛鸽指着星空,冷冷开口,“前夜观星,天芮星偏移三寸,是伤亡之兆。如今定有千百具尸殍坠崖,你可知因战事令民不聊生,粮价斗升千钱,你算过这笔帐吗?”
张纯祐急切反驳:“是西贼为抢天子之名,挑起战端!荧惑之乱不在星,在于戟琮妄改历法!”
辛鸽垂眸,浮现的是戟琮那张冷鸷的脸。
她自然希望南黎复国。
可他比那位在兵临城下时还在饮酒作乐,痴迷长生的官家清醒得多。
戟琮虽桀骜野蛮,却是军事天才,懂得开榷场促商贸,这些她不能假装看不到。
张纯祐见她神色恍惚,开口道:“怎么你...话里话外都在替戟琮这西贼说话,不少旧臣都听闻,嫂夫人被那小贼强占……都盼嫂夫人能早日逃离魔窟。”
张纯祐心下沉重。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设想她眼眶晕红,说一声幸好你来了。
他顿了顿,目不旁瞬:“……我今日冒险前来,不止为谈战事。”
张纯祐眼神晦暗:“辛鸽,同我走吧。”
见辛鸽眉心微蹙,他眼中又浮起急切:“我既在北康皇帝帐下,总能护你周全,绝不叫你再委身于那西贼。”
张纯祐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抹去这些风霜血泪。当年若非郎家仗势抢了先,辛鸽必定是他的结发妻子。
“不必。我当你叫我来是谈议和条件,既然不是,我们就继续应战。”
风声呼啸,她带着陌生的冷定,让张纯祐生出一股寒意。
“你精通星象堪舆,定也算出今夜子时贺岚山会有地龙翻身。”
张纯祐的神情幽幽:“是,天亡西贼!只要地龙一翻,戟琮就会和北康兵一起,永远埋在峡谷里!”
“我看嫂夫人身子疲倦,深夜不便归帐,不如就在我这北康大营修整”
张纯祐索性撕破了脸皮,伸手去抓辛鸽的胳膊,缪儿见状,立刻上来推搡他。
辛鸽瞪着他,刚欲呵斥。
体内倏然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同时在骨髓爬动。
寒蝉蛊,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发作了。
辛鸽发出痛吟,身子跌落泥地,痉挛起来。她的脸色褪成纸白,额上疯狂沁出一层细汗,发丝湿透贴额。
张纯祐吓得骇然失色,一时间碰也不敢碰她一下。
这次的感觉比以往更强烈,如锯齿锉着神经。奇痒伴随奇寒,让她在一瞬间失去意识。
辛鸽不知道地动有没有发生,不知戟琮带去的轻甲骑兵够能不能在乱石落下前撤出去。
她不知道。
黑暗漫上来,把最后的念头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