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将发，号角高鸣。新庆府满城整肃，就连匹马都躁动不安。
听闻辛鸽要去往前线，戟璋第一个急了。
默穆太后即将回宫。辛鸽若也离了新庆府，王庭豺狼虎豹环伺，他这监国的皇弟，举步维艰。
戟璋犹豫再三，在大军开拔前一日硬着头皮去找戟琮。
戟琮正在检查战甲，闻声并不抬眼，淡淡开口：“怕什么，”
刀入鞘，清脆一震。
“舅舅在，焉明山也会留下，翊卫司归你调遣。”
戟璋咬牙：“舅舅什么时候护过臣弟了？”
“还有他…”他睨着焉明山，毫不客气嗤笑：“既无谋略，武功也不过尔尔，本殿下留他何用。”
平白无故挨顿数落，还是被不学无术的小殿下。
焉明山：“……”
见皇兄不再搭理自己，戟璋只得讪讪地退了出来。
走到殿外，推了推送他出来的焉明山，他神色落寞：
“嫂嫂一个女子竟有勇气随军，你说她如今怎变得这般冷若寒刃，不会真如你们猜的中蛊了吧？”
焉明山望他一眼。
戟璋道：“你放宽心，我自然嘴严。便是你曾经抱怨嫂嫂冷血负心的气话，我都没告诉过她。”
焉明山抿唇。
“罢了，谁让我也这样埋怨过她……”戟璋踢着脚下薄冰。“从前她对你也很好，还拿帕子给你擦汗，惹得皇兄好几天都不许你近前。”
焉明山怔忪，那带着淡香的帕子仿若又轻轻柔柔拂过面额。
那时众人对她心悦诚服，早将她视作主公夫人般敬重。谁曾想，一朝重逢，竟是这般进退失据的局面。
占星台内，辛鸽正蹙眉饮下第二碗补药。
缪儿替她收拾行装，央求着要随行。
她担忧战地苦寒，那些女兵粗手粗脚的，哪里懂得照料辛鸽。
她放心不下。
“能吃什么苦？”辛鸽放下瓷盅，神色平静，“大军交战，我待在后方军帐里，顶多也就是吃食没那么精细，我还没有娇气到那种地步。”
缪儿说：“夫人哪里不娇气？一日三顿胡饼肉干肯定啃得人牙都疼，还有凉水凉酒。真吃个把月，夫人得偷偷掉眼泪……”
辛鸽眼皮下垂，说不出话。
星台外宫娥传客，缪儿出去接。
焉明山携一花白须发的老人，远远走来。缪儿迎出去，见是位带药箱的大夫，神色也见怪不怪了：“焉护卫，跟我来吧。”
焉明山点头，随后对祖父交代：“祖父，陛下此番想知道夫人身子如何调理得当。另外吧……”
他轻咳，声音低似耳语：“陛下心头，还是盼着和夫人有个孩子。奈何夫人身子太虚，您得多开些温养的方子...”
焉公抖着胡须斥道：“胡闹！陛下哪句提了皇子？莫在这揣度圣意。”
焉明山不满：“孙儿在陛下身侧多年，他眼风一转孙儿就知递刀还是递台阶。再说羯族已绝，哪还有人能放血下那什么寒蝉蛊？”
领路的缪儿脚下猛地踩空，重重磕在台阶上。
焉明山蓦然一惊，将她扶起：“缪儿姐姐这是怎么了？”
缪儿面色冷白如霜，推开焉明山，“大人稍侯，我进去通报夫人……”
焉明山奇怪地望她一眼，怎得突然魂不守舍一般。
没过多久会儿，缪儿就出来了，：“真是不巧。夫人她……今日身子实在不爽利，不便见客。劳烦焉护卫和老先生白跑一趟了。”
焉明山愣住：“夫人不舒服那更得让祖父诊……”
缪儿直接打断，牢牢守门，“夫人歇下了，请回。”
焉明山面目沉凝下去，目光却不动声色。
夜幕降临。
戟琮处理完军务，来到星台。他自然已听焉明山禀报白日里吃闭门羹的事。
掀开床幔，按住想下榻行礼的人。
“我……今日月信来了，身上不利。”辛鸽半阖着眼，开口微微局促。
头顶上的人顿了顿。还是撩开袍子在床沿坐下，温热大手自然而然探来，覆在她的小腹上。
“知道了。”
“难受么？”他低声问。
她今日没来月事，即便来了也疼不真切，只是身上困倦。可这会儿对着他，辛鸽还是配合着轻轻应了一声。
他低着头，掌心贴着没离开，“行前让焉公给你看看。他年事已高，朕总不能也携他随军……”
语声未歇，辛鸽便伸手，将戟琮整条手臂都抱进怀里。脸侧搭在他肩上，乌发散落。
他揉按的动作停住。
“我最近觉得身子养得不错，”她贴着他，尾音发闷。“况且又不是中邪，不用巫医看。”
她又抱得更紧了些，唇瓣一张一合，近在咫尺：“我让缪儿打水，陛下早点歇下，连日军前战备都没睡个囫囵觉。”
戟琮不知她在敷衍什么，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你存心不想让焉公看，为何？”
“大夫来查来查去，又让我卧床静养。作为国师，行前卧病。精心设下的吉兆还怎么交代？”
戟琮被她堵的半天没接上话，大军战前也的确忌讳这些。
“你真觉得你这身子能受得住战场磋磨？”他还是不放心。
她唇边漾出一丝笑意：“过去那边天天同陛下一个帐子，一口饭一口汤都要受你盯梢，兴许比窝在星台养得还好。”
她眉眼浅弯：“若当真不放心，等大捷回来我再请他诊也不迟。”
戟琮垂眼看她，似是在出神。
他心底本就不信有什么永葆青春的蛊。幼时他便被当做药人日日放血，比谁都清楚，世上本没有逆天改命的邪术，不过是贪婪之人的臆想。
辛鸽怕他生疑，不愿让他再细想下去。
于是主动仰起头，稍稍支起身子，双臂缠住他宽阔的肩颈。她微启湿润檀口，舌尖挑逗地探入他唇缝，轻轻勾弄他上唇，又缓缓卷入，带着羞怯。
戟琮的理智被突袭的温香绵软瓦解。反客为主，扣住她后脑压向自己。
俯近时，今晨拭过刀锋和战甲的松脂气息尚在，令人脸红的黏腻水声自唇齿间发出。
吻从她唇角滑至嫩颈。
压着她急不可耐地挑开腰间的系带，手指在她腰侧一路攀上。
辛鸽眼见他彻底失控，勉力抵在他胸膛推了推。
身上的人动作停住，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戟琮……”她的脸笼着火烛柔光，声调含媚而破碎，“我身上不便。”
戟琮下颌青筋隐跳，显然忍得极为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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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鸽心头的慌乱，面上却柔顺。手从他的臂膀下滑，微颤道：“那我…帮你……？”
刚到腰际，便被他一把按住。
戟琮盯了她片刻，最终却没任由她动作。他倏然卸了力，身子一沉，将脑袋埋进她胸前。
辛鸽只觉得一头悍狼正温顺地拱在自己怀里。
他吸嗅着她身上的雪莲香，稳住紊乱的呼吸，硬生生将邪火压下去。
天色未明，大军已开拔。
缪儿扶辛鸽上车，她终求得戟琮点头一同随军，今晨包袱便与辛鸽的行装并在一处。
车厢内压着手炉与药箱。缪儿安置好物件。
宫门外，戟琮凌驾马上，身形挺直，岿然如山。
号角声悠长。战马铁蹄踏地，前军旗影已出城门，后阵尚在列队，如潮未尽。
辎重车次第而过。前后皆是铁甲相摩之声，将令偶起，又散入风里。
辛鸽掀帘回望。新庆府宫阙沉于薄雾中。
大军朝着贺岚山去，尘土渐起。
大军行至日暮，前方斥候飞马回禀，已抵扎营的贺岚山北麓。
远处旷野之上，辕门与望楼已先由先锋部搭建完毕。
中军大帐立于高坡，毡帐连绵，篝火初燃，映红了半边天际。守营将领披甲持锐，恭候中军入营。
马车停在帐畔。
亲卫先行下车，清出空地。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挑开车帘，辛鸽穿着软甲跳下来。
沙尘一呛，让她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
大帐内烛火通明，沙盘摆放中央。
戟琮着冷锻甲，身形高大悍利。诸将领分列两侧，见辛鸽入内，虽神色各异，但依然低头抱拳行礼。*
辛鸽毫无踌躇，径直走到戟琮身侧。
“伏兵已按先前的推演布下，”戟琮指骨修长，在沙盘峡谷重重一敲，诸将围拢过来，细听部署。辛鸽目光落在沙盘上，
文荣补充道：“磁石除了本有的，先锋又在必经之路及隐蔽处大量掩埋。北康战马披挂重甲，踏入磁石阵范围，马蹄铁掌与重甲便会被地下和四周的磁力牵扯，阵型大乱，步履维艰。”
文荣眼底杀意毕露，“届时，我大煌卸去重甲的轻骑，便可如入无人之境，将这些人挨个宰割！”
将领无不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部署落定，帐外一名探子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前方探得北康大军最新动向！”
“报。”戟琮下颌一抬。
“北康皇帝此次御驾亲征，且大军距此已不足六十里。探子回报，他重用的一名汉人谋士，此次也作为军师随军伴驾。”
汉人谋士？
戟琮微微皱眉，“叫什么？”
“探子确认那谋士名为张纯祐，是南黎朝廷的一名文臣。”
辛鸽扶沙盘的指尖带倒一枚旗帜，寡淡的神色出现怔忪。
戟琮敏锐如鹰隼，眼眸马上横扫她。
“怎得，旧相识？”
大帐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将领们的目光也随之汇聚在她身上。
她犹豫一下，没躲避戟琮的眼神，轻轻点点头。
“张纯祐…乃大黎司天监的少监。”她略一停顿，在他气息渐冷之际，将话掷了出来。
“曾是郎季远的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