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人。”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明明是滚烫的话语,却像是山巅的飞雪一般,连天落下,砸在原湘湘的心里,让她的心湖在一点冰凉之后,瞬间结冰。
“晓得了晓得了。”沈如絮收剑背后,斜斜睨着对面那二人,面纱下方的嘴角弯如新月,“我破例前来帮你收拾残局,你可要好好谢我。”
柳折舟环着原湘湘的腰,轻轻托着她,几个瞬步,便已将她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他垂眸看着原湘湘,霜发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才不过几夕之间,柳折舟的头发就已经全白,原本略显迷茫的眼中现在也是一片空白,他的脸上残留着些许深色的裂纹,让那通体纯白的躯壳恍若一碰即碎的精美瓷器。
原湘湘本想质问他,可在看见柳折舟的脸时,还是抑制不住的悲伤淹没了心头。
原来不是清光刺伤了她的眼,也不是清光染白了他的发,他就是那样刹那间白了许多头。
她的眼神始终如刀一般,一下下,一下下,划在柳折舟的身上,她依旧抿紧了嘴。
她在等柳折舟说些什么。
如果,这样一刀刀划下去能让他开口服软就好了。她突然这样想。
柳折舟逡巡着眼神,缓缓转过身,遥遥对着沈如絮,道:“刘天承得了我的血肉,方才的声响应该是他化茧的动静,就趁现在杀了他。”
他在刻意让自己不再去注意身边那小小的,执着的响动。
可是,看不见,却又像雪崩一般,听得见,呼吸声,心跳声,走路声,全都一点点,一点点,铺天盖地地涌进耳鼓。
有些东西不是想逃就能逃得掉的即便是一个经年累月的逃犯。
沈如絮眼明心亮,她又刻意问道:“你不是早就能够控制那些虫丝了吗?怎么还会被近身取走血肉?此人武功已经高到这个地步,这一回恐怕我们俩联手都要迟些苦头吧。”
柳折舟并指如刀,指尖凝气,下一瞬,水池大动,孤鸿破水而出,径直落入他的左手中。
沈如絮从旁抱剑观着,打趣道:“从前师父就夸只有你双手剑使得最好,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凭什么只有我是右撇子。”
“那个人要杀吗?”他剑指前方,那里正是李源知。
沈如絮赶紧上前拦住,道:“你杀人居然都会提前打招呼了?要不要杀你心里不清楚?”
柳折舟垂头收剑。
沈如絮轻叹一口气,道:“那人此前帮了我不少,留他半条命吧,现在我们要先去办正事,啊啊呀~好久没有机会活动筋骨了~~”
说罢,她就不顾场合地伸臂展腰起来,俨然没把落尽敌方虎口这件事当回事儿。
李源知微喘着,神色复杂地飞速起身离开。
柳折舟走在前,沈如絮见状跟上,二人循着远处黑暗里朦胧的吼声不紧不慢地走出水牢。
步伐涟水波心荡。
柳折舟忽地停住了脚步。
他道:“别再跟过来了。”
沈如絮一回头,果不其然,那一身红衣的小女孩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这功夫练得还真不错。沈如絮打从心底里觉得原湘湘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成就,属实厉害。
柔软的,带着湿意的卷发粘在她的脸侧,睫羽低垂,原湘湘的眼眶泛着红,可她依旧抿着唇,一脸执拗。
原湘湘咬着唇,良久,她才缓缓道来:“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久之前的春日浮舟,柳折舟扮作女子,白衣长裙卧在她颈间时,原湘湘也多次这样问过他。
“有。”柳折舟转过身,这一次,他不再逃避,“你不要再跟过来了。”
那时他只顾着掉眼泪,现在,有些事必须当断则断。
“就这些?”原湘湘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昂起头,眼神依旧不肯放松半分。
即便灰色的眼瞳已被泪水打湿,变得深沉,冰冰凉凉的水液挂在眼角,原湘湘认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哭。
“永远不要再过来。”柳折舟撇过脸,刻意不去回头,满头霜发如同浓雾一般立刻罩住了他的脸,“回去和你师父好好在一起,别再跟过来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就不由自主地漏了气,孤鸿的剑身在他的手间微微颤抖着。
沈如絮的目光迅速扫过,适时退出那二人身边,抱剑立在一旁。
原湘湘的眼眸依旧注视着他的背影:“十年前,是不是你在楚州的地窖里,从藏生门手里救出一个小女孩?一个不像人的人……后来又带着那个女孩生活了一段时间?”
听着他方才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口那里突然破了个大洞,那个大洞填不上,现在正“呼呼”地往外漏着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步步紧逼,字字逼问。
“是。”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会走的。”原湘湘咬牙切齿地,忍着泪,忍着那股从五脏六腑里生出的酸痛,“我要你跟我在一起,我要你跟我走。”
十年来,日日夜夜都不曾忘记过,不管是什么人,她只是要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好过分,擅自在她的心里筑起了一道防风挡雨的墙,现在那个人又要一点点拆掉那道墙。
然后,又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挨着风吹,日晒,雨淋吗?
“你不能跟着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柳折舟突然后退,“况且,我也不是你的‘姐姐’。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什么男人女人!”原湘湘赶忙上前:“我不管,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大好人!”
起初她的眼中还带着困兽般的迷茫疑惑,但那些疑惑转瞬即逝,目光里尽是不甘,她要豁出去,决心破釜沉舟在此说个明白。
他每退一步,便悄悄抬起眼睫偷偷打量着原湘湘的反应,睫羽轻抬,眼波流转,像是风中掠过的一粒尘沙,轻飘飘的。
“湘湘姑娘,你也救过我一命,我们互不相欠。外面说的也不错,那些人全都是我杀的。血洗一十六门,火葬地上仙,漠北孤城尽绝……我手上有多少人命,可能老天也数不清……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望着自己的手,颤声道:“湘湘姑娘,我这种人怎么会是观音呢?老天这么早要我过去,许是看不下去了吧。”
“我不管!”
原湘湘听他这样说,情急之下要去抓他,被却柳折舟的手拦在半空,二人手心相对,大小分明。
柳折舟碎烂的右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血,濡湿了原湘湘的手。
双手相触的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从柳折舟的心底翻涌而出,那痛楚慢慢拧紧他的喉咙,让他一直清醒着,警醒着,让他不要忘记。
他只看得见,在一片模糊的空白里,有一抹刺目的血红。
“你看,这些伤口已经无法愈合了,就算饮下鲜血,也无济于事。”他眼帘低垂,些许细语从颤抖的喉间缓缓流出,“湘湘……姑娘你还小,我却已是个死人了。”
柳折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原湘湘,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一个已经注定活不成的人,就不该再去沾染因果。
他丢下孤鸿,转身背对着原湘湘,两只修长的手慢慢拨开了垂发,清显裸露着白色的颈子。
那里是被原湘湘一刀刺下的口子。
上次原湘湘见到时,伤口在水里被泡的溃烂,森森白骨暴露在外,外翻的皮肉里渗着血。
现在也只是止住了血而已。
当年救下原湘湘只是年少时的英雄侠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那个一身侠气凛然的少年早死在了阴暗的水牢里。
现在则是被虫子操控了半生的一堆烂肉罢了。那么,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沾染她的因果?
“你看着我,湘湘姑娘。”他突然厉声喝道,可是脸上却委屈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你何苦追寻一个死人呢?”
原湘湘突然觉得眼睛里酸涨涨的。她还记得在奉国寺时,柳折舟溺水假亡,她把柳折舟捞出来的那晚,那被水打湿的人,有着一副极为好看的身体。
此刻,他满头的白发似水一般顺着漂亮的头骨流淌而下,青白色的皮肤泛着死气,他暴露在外的腿脚、长指、手腕……全都随着他刚刚的情绪起伏瞬间涌起黑色的雾气,在他的肢体之中游荡,整个人和死去的游魂野鬼有什么区别呢。
柳折舟恨透了初遇原湘湘那晚的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会突然不敢死了呢?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生出许多杂念?为什么非要一直缠着她?
“湘湘姑娘,你还那么小……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旋身一跃,一瞬不见。
沈如絮也随之跟上,临行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原湘湘。
原湘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突然苦笑起来,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难怪师父说她像野鸭子扑棱,也难怪自己总是被人追,更难怪自己总是抓不到想抓的人。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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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还是自己力气不够大,否则柳折舟那么瘦的人怎么能轻而易举甩开自己的手?
一定是自己说得还不够,做得还不够,说的话不明白,做的事不清楚。
她站在原地,脑袋一歪,颈子就像是被凭空折断了一样。
“你又丢了我一次。”
“你不是说只要我满意就好了吗。”
“你又在自以为是地为我做决定。”
“你从没好好听我说过话。”
“你好怕死哦,柳折舟。”
——
十年前,动荡楚州边境,破破烂烂的小客栈,荒村野店,漫眼风卷沙尘。
两天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流血事件,可对于还生活在此地的人而言,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客栈老板这次遇到的人美心善的大顾客,虽然那顾客杀了人,但也为老板赔偿了毁坏的桌椅板凳。
此刻,店铺里一如往常,人不多不少,生意不咸不淡。
来往流民,客商正歇着脚,突然众人如被雷劈一般,顿时吓得不知所措。
“啊啊啊!!”客栈二楼里传来了一声声嘶力竭地怪叫,听着那声音,确实被吓得不轻。
但在这里,死人实在是太常见了。
众人以为又是哪个倒霉鬼被寻了仇,也没在意。
很快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噔噔噔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狼狈的美人从楼上跑下。
那美人一身白衣黑白分明,脸上,身上都沾了湿。
“女……女——”美人手足无措地要说什么,可是越激动就越说不出话,喉间的声音突然间就被吞掉了。
众人不禁好奇,纷纷侧目。
美人跑到客栈老板那里连连比划,不住地平复心情,才终于喊出了一句:“女掌柜……”
客栈老板眉头一皱:“啊?”
“要女掌柜。”白衣裳的美人再次重复道。
“可我没成亲呐。”老板抱歉一笑,随即望向正在大厅吃饭的众人,道,“不知在此用饭的诸位,身旁有没有跟着家眷,帮一帮我这位小客人?”
老板一发话,又是个浑身湿了衣裳的美人,人群中很快就站出来一个盘发长裙的妇人。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那妇人看着约莫也有四十多岁,她见这白衣姑娘如此慌张,心想,莫不是在路上遇上了些不便开口的问题。
她便拉着那美人往楼上去。
柳折舟不经意间从那妇人手里抽出了手,用嘶哑的嗓音回道:“劳烦婶子了,我有个小妹……可我不太会为她处理伤口,劳烦您帮个忙。”
见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卑,那妇人便应下了。
妇人推门一进,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像畜生一样四肢并行,趴在地上。
见她一来,那浑身破烂不堪的小女孩喉间发出低吼,然后又飞速爬进了床底下。
妇人心中大动,便又上前。
柳折舟老老实实守在房前,来回打转,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当然,要骂,就骂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行侠仗义捡了个娃回来,多好啊,又做了一件胜造七级浮屠的好事!
他好不容易花了两三天时间才和这孩子处好关系,好不容易才能接近这孩子,正准备为他清洗伤口,备好了热水,布巾,伤药,干净衣裳……
结果,等脱了衣裳,才发现这不会说人话的娃是个女孩!吓得他用破布把那骨瘦如柴的孩子裹住!连忙冲到楼下找女眷帮忙!
这会子,屋中又传来一些霹雳哐啷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稚嫩的低吼。
他知道,是那孩子认生。
他扒在门上,听见屋内的婶子还在轻声慢语地哄着,屋内一时之间平静寂然,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唉——”他拍拍心口长舒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就听见屋里的婶子突然痛叫一声,柳折舟慌忙开门冲进去。
“怎么了婶子?”他越说越心虚,只因那婶子的脸上被一连抓了好几道清晰的血口子。
那妇人本来也是善意,现在无辜遭此一难,心中不免气愤,她愤愤看了柳折舟一眼,便走了。
柳折舟慌忙关了门,下去又是赔罪又是赔钱,才消了那妇人的气。
忙完这一通,他重又来到门前,犹豫半晌,又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柳折舟,你!”
然后,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