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湘湘又一次站在了柳折舟的面前
牢之中,池水平滑如镜,倒映着此间唯二的身影。
柳折舟已经被从水中再次捞出,他的双臂,双腿,脖颈之间皆被精铁锁链高高吊起,原本穿透两侧琵琶骨的刑具已经被去掉了锁链,只剩下犹如野兽獠牙一般的铁刺狠狠地将他的肩膀贯穿。
高悬半空之上的柳折舟的心口里,正插着他自己的佩剑——孤鸿。
他早已遍体鳞伤,所有裸露在外的肢体之上竟没有一处好肉,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心口,顺着苍白的身体,斑驳而下,最后滴滴落尽下方的清潭之中。
池水中漾着,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鲜红。
原湘湘忽地心中抽痛,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她蓦地涌出一种莫名的愤怒,那愤怒又使她心中抽痛着,混乱着,那痛就像钝刀子一样,划不烂,就磨着她的心肉,最后,都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她抽了抽气,弓起了后背,五指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裳,眼神游移着。
“湘湘,你是人哎,做事哪能全凭直觉心起?若是因为莽撞行事哪天受了伤,你难受师父也难受,你说,师父说的对不对?”
迷迷蒙蒙间,她的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那男人又揉着她的头顶和她说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戏谑,温柔深藏其中。
“做人做事虽说全凭心意最好,但有时也需要过下脑子哇~”男人的笑脸又一次浮现。
原湘湘忽地闭了眼,有一股似电般的刺痛从她的头皮底下迅速钻过,她痛得眼前闪过一片白色。
待缓过神后,她才抬头望着上方昏迷的柳折舟。
满身的苍白与鲜红交织,褴褛衣衫露出破损的伤口,滴滴血水顺着他的白发,脸颊,全身,足尖……
尽数坠落,像极了一朵被狂风骤雨蹂躏到极致的芙蓉花,后又重重跌下枝头,垂落在满地泥泞之中。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柳折舟又温温柔柔地对着她笑,柳折舟又乖巧听话地坐在烛火中等着她,柳折舟又大惊小怪地跑过来嘘寒问暖……
柳折舟又次次在她的脑海里蹉跎。
她微张着唇,可除了慌乱痛苦的呼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姑娘当真好本领!”
“姑娘大人有大量,肚里能撑大~船,从不和那些人计较~”
“下面太苦了,我便又回来找你啦~”
“那我就变成内人,变成内人,嗯!”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
“我愿以命相换,求菩萨保佑湘湘姑娘长命百岁。”
…………
…………
她只好捂住耳朵,因为伴随着剧痛涌入耳中的,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还有鲜血滴落的沉响。
一睁眼,满地落红。
原湘湘你气他骗你,对不对?你也气他丢下你,对不对?
所以你要惩罚他。
可是……可是……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呢?明明下定决心要他也痛苦的,可是,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开心。
没有可是。
她的耳廓微动,察觉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在靠近,原湘湘立即收敛神色,冷冷看着垂吊着的柳折舟。
“姑娘,我们发现鬼观音身上的伤口有愈合的迹象,不得不出此下策。鬼观音几乎已经与血仙虫同化,我们杀不了血仙虫,就是有用这种方法制住他。”何彦飞远远站在水牢之外,嗓音温和淡然,“就在姑娘进去之后。”
“你在怀疑我?”说罢,腕间寒光闪烁,雁栖出鞘。
“不敢。”何彦飞轻轻摇头,脸侧的发丝随之轻扬,“为了姑娘的安全起见,彻底让鬼观音失去行动和复生能力才是上策。”
“何天师跟她废什么话,鬼观音如今也是瓮中之鳖,不如我们进去直接把人剖了!反正也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变态!”澄明不耐烦道。
哗啦啦——!
澄明话音刚落,水面突然扬起高波,一抹红影瞬间移至密室门前,下一瞬,只听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相接之声连连炸响,隔绝水牢内外的精铁牢笼便悉数断裂!
原湘湘持刀飞出,一斩而下!
澄明知她手中短刀的厉害,也不硬接,当即侧身躲开那一刀,同时凝聚掌力朝她面门攻去。
原湘湘一击不成,又被澄明掣肘,她飞速扫过眼前境况,又担心被何彦飞二人夹击,到时必定难以脱身,当即虚晃一招,装作不敌,连连后退,守在柳折舟的下方。
澄明追至门前,扫了一眼水中漂浮着的淡淡红丝,也只得停住脚步,默默啐了一口。
那些淡淡红丝,便是柳折舟体内包裹着血仙虫吐出的细丝,这些沉睡着的细丝仿佛滴滴墨液一般,溶荡在水中,只要已有外物进入,便会立刻疯涨成团,将那活物血肉精气生生抽干!
澄明自己也是靠着虫子复生的,他比谁都清楚虫丝的可怕,更何况,又是一只几乎饿了十多年的恶鬼呢。
他虽然对那两个人恨之入骨,可还没到被恨意冲昏头脑的地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原湘湘,你不要以为你躲在里面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澄明怒喝道,“何天师,我这就把里面的水全部放掉!看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何彦飞依旧微微笑着,语气中却带了几分试探与威压:“原姑娘,有劳你帮我们抓住鬼观音,更劳烦你忍痛为我们取回了第一缕血仙虫。”
他忽地闭上了双目,发丝轻扬着,面上神情好不惬意,四周再次响起机括运转之声,哗哗水声奔流,原湘湘眼见水牢内的池水慢慢消失,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她看向身后的柳折舟——
那就先护住柳折舟再说!
就在此时,他们的上方突然爆出声声炸响,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上方奔袭而下,飞瓦断木也被那气浪裹挟,如暴雨般倾盆砸落。
何彦飞反应极快,立时躲开;原湘湘则趁乱跃上,她准备趁着这个好机会救出柳折舟。
“轰隆隆!!!”
就在她身后准备拔出孤鸿,砍断锁链之时——
从她的视野上方的空洞之处,翩然落下一个蒙面的黑衣女子,那女子笑意盈盈,身姿轻盈如蝶,随着万千光华从天而降。
原湘湘与她目光相触,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神仙施定身术一样,头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她只记得自己是要去救柳折舟的,明明是要这样做的。
那女子便隔空对着原湘湘轻轻歪头,下一瞬,光华闪过,一道剑气凌空扫下,她的眼前被飞舞而起的白色光点占据,继而耳边响起金铁碎裂的残响。
一个好听的声音似笑似骂,道:“哦?装什么装!睡好了就赶紧起来干活!”
黑衣女子挽臂收剑,动作行云流水,足尖轻轻点过柳折舟的方向,将他一脚踹了下去。
原湘湘看见无数金铁碎片仿佛流光一般从柳折舟的身体上绽出,无数流光如同萤火点点,从柳折舟的各处束缚四散开来。
“咚”的一声,柳折舟整个人落进了还未放干的池水里。
“柳折舟!”
她心头一紧,慌忙放出血藤鞭想要捞柳折舟一把,可鞭身刚刚伸出,便被那女子手中的长剑将血藤鞭生生绕圈绕住了。
沈如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原湘湘,语气轻快,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能在他的身边?你方才想做什么?”
原湘湘望着那女子逐渐逼近的脸,竟反常地忘记抵抗,她脸上的神情飘忽不定,双唇微张,却又难以开口。
她只要一看见那女子,整个人就会不受控制般的被摄走了魂魄一般。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我见过的!十年前我就见过的!
现在在我面前的才是真正的观音!
可是……柳折舟……
如果柳折舟是女人的话,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一般的模样?
她缓缓低头看向柳折舟落水的方向,复又扭头看向那个女子,茫然喃喃道:“……鬼观音?”
“机灵!”那女子眉头一挑,哈哈大笑起来,“观音本无相,是男是女,是凡是圣,是人非人,皆无不可。”
话音未落,她转瞬起身挥剑,划破自己腕子,鲜血顿时流进水池中,荡开层层艳色。
黑衣女子垂眸,朝着柳折舟落下的地方,沉声道:“别装了!快起来干活!我还能不懂你?”
下一瞬,血池中的水面就像沸腾了一般,满池血水蒸腾着,水面上方氤氲着红色的雾气,池水之中的红色仿佛受到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全部朝着柳折舟沉入的方向汇聚,缓缓流进他的体内。
“不好!死变态要复生了!”澄明在远处脸色骤变,惊呼一声。
可他却又不敢贸然进入,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折舟吸收着干净的鲜血,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周围的塌陷还在继续,地动山摇一般,碎石瓦砾不断从头顶崩落,从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深处传来了剧烈地颤抖。
沈如絮不管其他,她只想知道这个少女到底有何本事,居然能安安稳稳待在柳折舟装死化茧的旁边。
她步步逼紧原湘湘,而后俯身贴近原湘湘的脸,此刻那双极为熟悉和漂亮的眼睛全然暴露在原湘湘的面前。沈如絮依旧笑意盈盈,伸出左手拍拍她的头顶——
就在头顶被轻抚的这一瞬,原湘湘忽然浑身如被电击一般,她无法动弹了,她的心跳剧烈跳动着,就连唇口也悄悄乱了气息——
“你左眼下有一颗小痣。”原湘湘望着那双眼睛,神思里竟然恍恍惚惚。
沈如絮已将鸿鹄引刺向了原湘湘腹中:“不错~”
她感觉到了剑刃的杀气,可她却不知为何,看到了沈如絮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渴望,像是陷进了沼泽里一般,身体紧紧被桎梏,一点也动弹不了。
鸿鹄引的剑身停在半空,无法在前进一分。
沈如絮动作一顿,目光顺势往下,语气略带几分玩味,道:“你不同意我杀她?”
原湘湘也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停留在距离她的腹部不过一指的距离。那柄玉色长剑被无数细密的红丝缠住,否则,她一定会在刚刚失神的一瞬间肠穿肚烂。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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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柳折舟!”她猛地回过神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怎么就因为一双相似的眼睛,就被美丽的眼神摄去了魂魄。
其实,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都是柳折舟。
原湘湘手腕一翻,猛然发力,挣脱沈如絮的束缚,挥鞭而上,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出鞭如电,攻势如雷,招招紧逼上去,沈如絮竟也没料到她反应如此迅速,一时不备,被她压得连连后退。
剑气与鞭风相互碰撞,空气中不断爆出炸响,二人你来我往间,亦没有退让的意思。
沈如絮暗笑:“小姑娘,不简单啊。”
水牢之外的爆炸声逐渐平息,可风中却传来了一种更为古怪的哀嚎,愈发清晰,愈发痛苦,听着像是某种野兽的哀鸣,低低啸着,似乎痛苦万分。
何彦飞听到此种声音后,脸色大变,立刻拉着澄明准备离开:“刘大人那里有异变,我们须得看一下!”
“可鬼观音还没死呢!”澄明依旧恨得牙痒痒,他不甘就这么离去。
“先陪我过去!他们不会跑的!”何彦飞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如果这次实验刘大人失败了,我们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说罢,二人施展轻功,迅速离去。
可在阴影里,那个引着沈如絮过来的李源知,却定定藏身在黑暗里乱了心神,眼底尽是茫然与疑惑。
他不懂。
那个女子不是要杀鬼观音的吗?当年她一剑刺穿鬼观音的胸膛,分明是对他恨之入骨,可如今,怎么却又用自己的鲜血去救他呢?
这女子……到底是何用意?
如果不是杀鬼观音的,那她当年又为什么要救下自己和小玉?
他心念一横,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准备冲出去质问 ,可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密室上方再一次传来爆炸声——整个水牢都在轻颤,碎石断木夹杂着瓦砾抖落而下。
紧接着就看见一黑一红两个人影从爆炸中心飞速掠出,原是沈如絮和原湘湘两个人打得不死不休,非要争出个高下来。
他担心沈如絮的安危,心间一紧,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身形一纵而出,想去接住被气浪震飞的沈如絮。
他跃至水牢中央时,忽地,一抹白色的人形破水而出,速度之快让他根本看不清形状,他被那抹白影吓得乱了气息。
“鬼观音……”他愤愤道,来不及多想,赶忙调理气息,奔向沈如絮。
沈如絮被方才二人内劲相撞的内劲震飞,身形踉跄,堪堪落地。
她单手捂着胸口,瞥了一眼,小声嘀咕着:“跟我拼什么命呢,我又不会伤了你的心上人。且再让我试上一试!”
言罢,立即飞身而出,鸿鹄引再次刺出,剑光纷飞。
而在另一端,方才那破水而出的白色人形正是一身残破霜色的柳折舟。
他几乎就是在原湘湘被震飞的一瞬之间,就已来到了她的身后,稳稳接住了她。
方才,原湘湘被内劲震飞之时,她又受了沈如絮一掌,体内真气涌乱,她本以为自己会落在碎瓦淋漓之中,被断石碎瓦扎得血肉模糊,可不料,等待半晌,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袭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暖意稳稳接住了她。
原湘湘心头一暖,她想回头去看,却又不敢。
我在心虚什么?
就在此时,沈如絮的剑光已经再度袭来,剑光如同漫天雷霆,直逼原湘湘的胸膛而去,凌厉劈来!
下一瞬 ,原湘湘便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她的后方伸出,将那纷飞的剑光全部握在掌间,所有的剑气瞬间粉碎,化作漫天光点。
“……啊。”她不经忘了呼吸,心肉剧烈地抽痛起来。
这一幕,实在似曾相识。
又是在何时何地,也是这样的一双手,每当她陷入险境之时,总是稳稳地为她挡下所有的刀光剑影。
剑尖,在距离原湘湘心脏不过一寸的地方停住,再也不能前进半分,只因有人用手生生将那削铁如泥般的长剑生生握在了手中。
鲜血从碎烂的掌肉中涌出,顺着嗡鸣不止的剑身淋漓,尤似狂风撕打红梅,纷纷倾落而下。
沈如絮收剑,似笑非笑地看着原湘湘,然后才抬眸看了看原湘湘身后的那个人,眼底尽是戏谑笑意。
“她是我的人。”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原湘湘忽然不敢呼吸——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张脸了。
头顶之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原湘湘有一瞬间,是不敢认出身后那人就是柳折舟的,可她的背后却分明感受到那个人胸膛滚烫的体温。
那声音不再似往日那般的不紧不慢,不再温柔耐心,那声音像极了一柄淬在寒潭之中的利剑,清冷至极,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
柳折舟不一直都是柔柔的吗?
他眉眼是,长发是,笑容是,声音是,目光都是……所以,原湘湘只要一看见柳折舟,原湘湘就会犯困,就会很想睡觉,就像三月间的春风拂面而过,垂柳掠水,桃花迎风,温暖的让她安心。
可是……现在身后这冷冰冰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