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娘娘的死因被陛下严旨追查,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戚焕夙兴夜叹,辗转难眠,仿佛始终有一把悬顶之剑。
那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天刚蒙蒙亮,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震耳欲聋,惊醒了阖府上下。
身着皂隶公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涌入,紧接着是面色冷峻的三法司官员,顷刻间,偌大的戚宅被围得水泄不通。
“奉旨查案,戚焕及其家眷,速速出列!”
廊下的雀鸟扑棱棱飞散,宋明音从内室惊慌地奔出,一眼瞧见满院凶神恶煞的官差,吓得脸色惨白,杜姨娘也是浑身发抖,幺儿剧烈咳嗽起来。
准备去上学的风林还未穿好斗篷,便被两名衙役粗暴地扭住了胳膊。
眼见幺儿呼吸艰难,宋明音哭喊着扑上去想护住孩子,却被一个官差毫不留情地推开,摔在了地上。
他们如此粗暴待人,风林挣扎着就要冲过去,却被另一个衙役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腹部,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戚焕被人从轮椅上拽下来,还有睡梦中戚老夫人,塌上的文芝,统统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为首的办案官员展开一卷户籍簿册,冰冷的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戚家人:“戚焕,宋氏,杜氏,戚风林,戚文芝……”目光看到被朱笔勾掉的名字,“戚藏春,已除名。”
他随即问道:“还有一个,戚风堂,何在?”
满院子死寂,无人应答。宋明音抬起头,突然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那官员的手臂上。
“啊!”官员吃痛甩手,怒不可遏。
“他死了,我的大郎早就死了!我的儿子死了还不够,你们还要害死了我的女儿吗?”宋明音嘶声哭喊。
杜姨娘、风林,连同几个胆大的仆人,立刻顺着宋明音的话,异口同声地咬定:戚风堂已经死在外边了。
办案官员捂着流血的手臂,又看了看手中户籍上“戚风堂”那并未勾销的名字,眉头紧锁。
时辰不等人,上面催得紧,他最终不耐烦地一挥手:“罢了,人犯一个不漏,全部拿下!封门!抄检家产!”
沉重的镣铐锁住了戚焕的手腕,他被拖拽着往外走。宋明音抱着气息微弱的幺儿,杜姨娘搀扶着脸色灰败的风林,文芝则被两个衙役抬着,一家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在衙役的推搡呵斥下,穿过曾经温暖的庭院。
府衙的大牢深处,各种臭味铺面而来,地上铺的稻草也污秽不堪,戚家几人被关押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
宋明音抱着昏迷不醒的幺儿,拼命捶打着瘫坐在墙角的戚焕,哭骂道:“你要死啊!这是要我们全家都给你陪葬,当初大郎那般问你,你为何就是不肯说,为何要瞒着我们?如今好了,都完了!”
戚焕任由她捶打,老泪纵横,喃喃道:“打吧,打死我,打死我好了。”
杜姨娘跪坐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前半辈子跟着戚焕安稳富足,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地狱景象。
只有戚老夫人不明所以,口中念叨着:“怎么换房子了?”
官署里,还在因藏春神思恍惚的张诗隐,听说了戚家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戚宅,留给他的只剩下封条了的黑漆大门。
人刚被关进去,张诗隐还能凭着几分薄面进来,他目光急切,声音发颤,“藏春呢,她可有消息,可有回来?”
宋明音又是一阵哭嚎:“她死了,那丫头命好,死了逃过一劫,哪像我的幺儿,我的幺儿这么小就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啊。”
死了?
饶是之前听到风声,亲耳听到宋明音这般哭诉确认,仍让张诗隐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哀鸿遍野,他不敢问出口。
“张大人,时辰到了,您也体谅体谅小的们,不然上头不好交代。”牢头警惕地看了看甬道尽头,连声催促。
张诗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大牢。
回到值房,李推官早已闻讯赶来。他关紧房门,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焦急:“你可别犯糊涂,那可是贤妃娘娘的案子,陛下亲自盯着,三法司督办,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烧身,你妻子戚氏如今在官府的文书上已然身故,这对你、对你女儿,反倒是天大的幸事,你才能彻底撇清干系。若你再贸然插手,探监打点,甚至想为他们鸣冤,那就是明晃晃地跟陛下对着干。”
李推官的话句句砸在张诗隐心上。
他背过身去,紧抓着柜角,理智告诉他,李推官之言是对的,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才是官场生存之道。可藏春……那是他的妻啊!难道就因为她出现在一纸死亡文书上,他就要像一个懦夫一样接受她死了的事实?就要任由她的亲人挣扎等死,而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家中,长幸哭得脸通红:“爹爹,要姨姨回来。”宋婶子在一旁束手无策。
张诗隐半跪在地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姨姨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年幼的女儿,还是自己。
繁华之后,暗流涌动,三法司的审讯紧锣密鼓,被推出来顶罪的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区区一个商户戚家,绝无胆量也绝无能力谋害先帝宠妃,真正的幕后黑手必定权柄滔天,稳坐钓鱼台。
然而无情的事实是,追捕不到真凶,三法司也只得将罪名全部都罗织在戚焕的头上。
戚家倾覆,已成定局,昔日与戚家交好的商贾,或唏嘘怜悯,或兔死狐悲,更有甚者暗自幸灾乐祸,只道是树大招风,终于招来了灭顶之灾。
迟迟没有落网的戚风堂成了戚家人唯一一点慰藉,这满门抄斩的罪,戚家能保住一个是一个,无论狱吏如何威吓,全家都咬死了:戚风堂已然身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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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重重飞檐圈禁了藏春的活动。
庭院还有几株耐冻的茶花,偶有暗香浮动,她沿着游廊缓缓踱步,府中仆役遇见她,无不低头哈腰,恭谨至极。
可外面究竟是风起云涌还是风平浪静,她一概不知,她已数不清离家多少晨昏。
夏圆因带她出府之事,也遭了留侯训斥,被禁足府中,这位侯府大小姐倒还适应,每日赏花逗鸟,或是拉着藏春品尝各色点心。
夏广胜严禁藏春打探戚家的消息,那态度与当日阻止夏靖提起李家时如出一辙。
想到李沉香那如花朵般短暂而绝望的一生,藏春便觉心底寒凉。她不敢再强硬反抗,唯恐与自己珍视之人,也落得个阴阳永隔、至死不得相见的结局。
她刚踏上夏靖院落的台阶,便听见夏圆开解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阿靖,父亲他总有老去的一天,这偌大的侯府终归是你的,到时你想做什么,谁还能拦着?”
回应她的是一句闷闷的:“我不稀罕。”
夏圆捏住了他的脸,声音带点强硬:“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跟父亲拧着脖子,把自己憋闷死?”
屋内又陷入沉默。夏靖虽得了出府的准许,可他已经无颜面对养父和茯苓,他没脸再回去了。
“你是怎么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就没想过控制你的一切?”
夏圆轻笑一声,“跟着父亲鞍前马后,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哪还有心思琢磨那些细枝末节?见多了生离死别,世事无常,很多事就看开了,最重要的人还活着,还能喘气儿,还能笑一笑,那就是顶顶重要的事了。”
这席话安慰夏靖的同时,也撞入藏春的心坎里,她默默地转过身,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留侯府的马厩靠近西侧院墙,是府中最能捕捉外界声息之处,藏春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被那隐约的车马人声引到了此地。
马匹的膻味扑来,马夫们正忙着拌料。
“二小姐,您怎么屈尊到这等腌臜地方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马夫赶忙小跑过来,躬身行礼,有些惶恐。
“随意走走,不必惊扰。”
那管事却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其他人行礼,藏春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方才她就瞧着一个肩膀耸动的瘦削身影有些眼熟,这会又看见了,她目光被吸引,缓缓地走到了他面前。
“你,转过来。”藏春蹙眉。
那喂马之人用沾着草屑的袖子抹了把脸,眼睛里还留着哭湿的泪痕。
他茫然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藏春愕然:“柳先生?”
“二……二小姐?”柳先生更是瞪大了眼。
原来柳先生自那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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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深感此生功名无望,雄心壮志尽付东流,自觉无颜面对为他舍弃安稳生活的兰翠,便留下一封书信,独自离开了汴京。
然而辗转流离,他才发现百无一用是书生,竟连糊口都难,几经周折,用仅剩的银钱托了牙人,才被介绍到留侯府做了最低等的马夫。
此地虽规矩森严,但好歹一日两餐管饱,夜有片瓦遮身,对他来说已是极好了。
“你既有功名在身,为何不去蒙馆教书?”
柳先生苦笑更甚,“我一个四十多岁,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哪个学堂肯收?”
“倒也是,”藏春语气冷淡,“柳先生此生最风光之时,怕是与翠姨成婚那日了罢?”
这直白的讥讽让柳先生脸色一阵青白,却无言反驳,他无奈岔开话题,问道藏春:“侯府的人为何也唤你为二小姐?”
人已置身侯府,也没什么隐瞒的意义,藏春简洁的与他交代了两句。
柳先生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当初在戚宅指责藏春时的道貌岸然是何等可笑,所谓的伦理纲常,彻底成了个笑话。
想到旧日戚宅种种,悲戚再次涌上,柳先生忍不住又用肮脏的袖子去擦拭涌出的泪水,藏春强忍着不耐等他哭完,急切问道:“你在外行走,可曾听闻关于贤妃娘娘案子的风声,戚家到底如何了?”
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父亲为了断绝她念想而编造出来的。
“我方才正是为戚家、为兰翠而哭,戚家已经被抄家了,阖府上下,主仆不分,全都被锁拿下狱了。我无能无用,救不得兰翠,只盼着…若她被判流放,我便辞了这差事,随她同去,若她死了,我便替她收尸,然后也随她去了。我与她夫妻一场,她待我情深意重,我柳某人岂能独活?今日在二小姐面前说出这番话,心中反倒畅快了些。”
耳边嗡嗡作响,藏春实无心听他那些沉溺于自我感动的殉情之言。
她不敢在下人面前失态,直到进了夏圆的院子,那悲伤的情绪才藏不住。
许多伤痕并非时间就能抚平,这也是在夏圆经历了夏靖的事后才有的感悟。
夏圆揽住她的肩膀,扶她在锦垫坐下,转头对贴身的武婢吩咐:“立刻拿我的名帖去户部王主事府上,就说和宁郡主打听一下戚家案子的详情,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消息探听需要时间,藏春枯坐在绣墩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感觉像是从清晨坐到了日暮,可抬头一看,天色依旧透亮,案几上滴漏的铜壶告诉她,仅仅才过了一个时辰。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终于有人推门而入,藏春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戚家确实在十日前被抄家下狱,谋害贤妃娘娘的罪名怕是坐实了,戚焕承认了那支□□的金簪是他所制,供词已录,只是陛下似乎对三法司匆忙递交的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满意,人现在还羁押着,但这案子性质如此,恐怕……”
“凶多吉少吗?”藏春替她说完了那残酷的半句。
“不过戚家长子没有被抓进去,听说就在三法司拿人的前一刻,他被南安王妃的人带走了。”夏圆道。
藏春一愣,南安王妃与戚风堂的交情,最多是因着他的手艺,多打制了几样首饰,仅此而已。“王妃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救人?”
“哎呀。”看着她单纯的样子,夏圆叹了口气,觉得戚家把她保护得太好,“这还能为什么,我问你,你那个哥哥相貌如何?”
“应当…算得上乘罢,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那不就是了,那位南安王妃喜好男色,在汴京权贵圈里并非什么隐秘之事。”她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藏春眼睫沉重,像是积了一沤淤泥,饶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心底滋味十分复杂,最终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没关系的,他能活着就好,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没关系。活着就好。
“还有你那个夫君,张诗隐,也是个直愣愣的个性,他竟然直接上书为戚家陈情,幸亏这奏章半路就被拦了下来,没递到御前,现在他已经被御史台以干扰刑名为由,关进府衙大牢冷静反省去了。”
藏春抬头,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姐姐,我想见见他,哪怕就一眼,远远的一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