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阁水榭临池而建,冬日里池水汩汩,显然是引入了活水,光这一项耗费,足以窥见此间主人的豪阔。
屋内陈设考究,两个丫鬟低眉顺目,一切都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贵气。
藏春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仍在奋力挣扎。
一个身着墨绿色缎面褙子,约莫四十许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斥责那两个黑衣壮汉:“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侯爷让你们请二小姐回来,谁许你们如此粗鲁无礼?还不快松绑。”
嘴里的布团被取了下来,藏春大口喘息着,“你是谁?为何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二小姐的话,奴婢秦三娘,是这府里的管事娘子,此处是留侯府,下人们蠢笨,会错了侯爷的意,竟如此惊扰了您,实在该死。”她对黑衣人沉下脸:“还不滚去刑房领二十板子,小心侯爷饶不了你们!”
黑衣人不敢多言,行礼退下。
藏春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心中已然横生怨气,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强掳。
“你们如何找到我且不论,家中人尚不知我在此处,恐已心急如焚,烦请秦管事备车,送我回戚宅。”
门帘一动,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藏春去路。
来人穿着锦袍,外罩玄狐裘氅,通身贵气逼人,但那面容……与记忆中的父亲只有几分模糊的相似,他老了太多,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和刀疤。
“侯爷。”秦三娘恭敬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你要到哪里去?”夏广胜声音洪亮,带着威压,“这里才是你的家,老子夏广胜,才是你的亲爹。”
“父亲?”藏春的声音带着惊疑和抗拒,“您这是何意?难道您要像囚禁哥哥那样,把我也关在这侯府里吗?”
“你哥那混账小子闹着要回他那破落本家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要走?戚家就是你的家了?老子在外头刀山血海里拼杀,豁出命去挣下这份富贵前程,就是为了把你们兄妹接回来享福,你们怎么能如此不领情?”
藏春被他自以为是的恩情压得喘不过气,“可若不是因为您,我们一家人又怎会骨肉分离这么多年?您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吗?您知道日夜担惊,生怕身份暴露的感受吗?戚家养育我成人,给了我安稳和疼爱,那就是我的家,更何况我已经嫁人了,您这样一声不响地强行将我绑来,我的家人该如何着急?您将他们置于何地?”
“嫁人?那个叫张诗隐的小小通判?”夏广胜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芝麻绿豆大的官,家里也没根基,正好你也不必再做什么劳什子戚藏春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留侯府的二小姐,留在我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汴京城里,谁敢给你半分脸色看?”
藏春望着他,只觉一股无力从心底升起:“父亲,做人怎能如此不讲道理?”她从未想过,与生父的重逢竟会是这般场面。
“道理?老子陪着陛下打天下,若事事都讲道理,老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藏春哑口无言,她终于明白了夏靖为何每日都要与父亲吵得不可开交,那是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则和人生轨迹造就的隔阂。
门在她面前无情关上,门外落了锁,夏广胜是铁了心要把她这只飞出去的鸟儿重新关回镶金嵌玉的笼子里。
藏春颓然地跌坐,仍旧是不可置信,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连一个字都未能留下。戚风堂该有多么的着急?
她设想过无数次身份暴露的场景,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料到是以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她冲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放我出去,我要见你们侯爷和郡主。”
门外守卫纹丝不动。
侯府广阔的后花园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夏广胜与夏圆并肩站在石桥上。
“父亲,您真打算一直这样把小呓关着?”毕竟是夏圆出卖了妹妹的行踪,此刻不免有些心虚。
“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夏广胜转向旁边的下属,“戚家那边,戚藏春的死讯文书办妥了吗?”
“回侯爷,按您吩咐都办好了,府衙那边也打点妥当。”下属恭敬地奉上一个密封的锦袋。
“加派人手,看紧了二小姐,不许她迈出府门一步。”他转回头,鹰隼般的目光落在夏圆脸上,带着警告。夏圆连忙保证:“父亲放心,这种事情女儿绝不敢玩笑。”
夏广胜这才负手离去。
精贵的银丝炭在耳炉里燃烧,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奉上精致的点心,却都低着头不敢与藏春有任何交流,更不敢应答她的问题。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紧接着几朵绚丽的烟花炸开,藏春这才想起来,已是一年岁末,马上就要过年了。
她坐在地上,从戚藏春到留侯府二小姐,身份天翻地覆,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门被轻轻推开,夏圆走了进来,藏春怔怔地抬起眼睛,“姐姐,你能放我出去吗?哪怕……只是给戚家报个平安。”
夏圆沉默了一下,告诉了藏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李沉香死了。”
“她……”藏春声音哽咽,“她临终也没能见到哥哥一面吗?”
“阿靖还在前院和父亲吵这件事呢。”夏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也是父亲这两日心思没完全在你身上的原因。父亲这个人,性子刚猛霸道,最是吃软不吃硬,你心里再委屈,再想做什么,眼下也绝不能和他硬着来,那只会火上浇油,让他更固执地把你看紧。”
藏春茫然地摇头,她不懂,也无法认同这种扭曲。
夏圆盘腿坐到藏春对面,她自幼跟在父亲身边颠沛流离,后来又一同经历了侯府的兴起,对夏广胜的了解远超弟妹。
“小呓,你听我说,父亲他心里有个很大的结,当年母亲把你们兄妹送走,他耿耿于怀了一辈子,他觉得母亲信不过他能闯出名堂。这些年他跟着陛下搏命,就是为了证明给母亲看,可等他成功了,母亲却已经不在了,而你和阿靖呢,一个有了祖宗本家,一个有了疼爱你的养家,都不稀罕他给的这份泼天富贵了。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他就是自尊心受打击,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一种耻辱,他更不愿承认他拼命证明的价值,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
藏春被绕得晕乎乎的,实在有些听不下去,她问道:“所以父亲究竟是如何知道我在戚家的?”
夏圆移开目光,“咳,父亲手下那么多能干的人……唉,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她强行岔开话题,“你也别一个人在这儿闷着发愁了,父亲今日在府里设宴,席面排场不小,姐姐带你去前头散散心,凑个热闹,保准新鲜。”
宴席设在临水华厅,侍女们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袄裙,不停地更换着热汤羹和添置炭火。
夏圆拉着藏春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坐下,此处的视野稍偏,既能看见主位,又相对清静些。贵客的车驾已在路上,府内一切早已准备停当,只等主角莅临。
见藏春仍是闷闷的,夏圆殷勤地替她布菜,她夹什么藏春就吃什么,看着她像个小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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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夏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藏春吃痛,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姐姐好疼的。”
“喏,快打起精神来。”夏圆凑近些,“今天这位贵客可不一般,她是陛下嫡亲的表姐,陛下逼宫的时候,她偷了南安王的虎符出来调兵,如今她是王府里真正的掌权人,连皇后娘娘见了,都得客气三分呢。”
藏春这才被勾起了些许注意,她们坐得远,华厅又有丝竹管弦声,主位那边的谈话听不大清。
绛紫色宫装的美妇人端坐主位,夏广胜正与她交谈着。
藏春目光瞬间看到了她头上错落的亭台点缀,正是戚风堂打的那副春山亭影。她曾与南安王妃有过两面之缘,怕她认出来,便将薄纱面巾往上拉了拉。
“那支簪子真是点睛之笔,”夏圆也注意到了,小声赞叹,“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的手笔。”
“我哥哥打的能不好看么?”
夏圆闻言一愣,察觉到妹妹眼中泛起的微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小心地觑着藏春的神色,见她只是抿紧了唇不再言语,才又讪讪地转移话题:“咳,好看好看……”
主位那边,夏广胜的脸色越来越红,像是憋着一股气,对面的南安王妃却依旧气定神闲,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侯爷,您自己尚且被人议论拥兵自重,功高震主,这满汴京的唾沫星子还没擦干净呢,倒有闲心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她优雅地放下茶盏,看也不看被噎得面红耳赤的夏广胜,在一众侍女内官的簇拥下甩袖离去,那背影端的是睥睨众生,嚣张到了极点。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一个妇道人家!仗着几分功劳,竟敢如此跋扈!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他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夏圆赶紧倒了一杯冰镇过的杨梅浆,“快喝口凉的压压火气,南安王妃嚣张跋扈,满朝皆知,连陛下皇后都让她三分,您一时被她气着,也算不得什么丢脸的事。”
夏广胜被她这一说,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女儿“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显得更憋屈了。
就在这当口,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正顺着墙边移动,心头那邪火更是想要发泄。
“站住!”他一声断喝,藏春脚步停在原地,清冷的眸子,淡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夏广胜几步走到她面前,夏圆紧张地扯着他的衣袖:“父亲,您冷静点。”
“小呓,你以为为父费尽心机把你找回来,是在害你吗?”
藏春隔着面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有话不妨直说,女儿愚钝,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样子,夏广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那我告诉你!陛下近来正命三法司重查其生母贤妃娘娘当年薨逝的旧案。据密报,线索已指向京城内的某位官员还有与他合作过的戚宝斋,戚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藏春脚下踉跄后退了一步,“大祸临头?”
“父亲。”夏圆急道,“此事尚无定论,或许是查错了也未可知?”
夏广胜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背后,“查错?你以为陛下的三法司是吃闲饭的?我告诉你戚藏春已经死了!戚家就算被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也跟你再无半分干系。”
他继续说道:“你自己想,你家那个叫戚焕的,当年是不是来过汴京?”